雀巢巴黎水再爆雷：90萬瓶銷毀、200萬瓶封存、1400萬瓶“複檢放行”，專家稱“歐洲標準嚴重滯後”
《歐陸誌》欄目 郝倩 發日瑞士日內瓦
雀巢旗下的巴黎水（Perrier）醜聞再度升級。
近日，法國廣播（Radio France）日前爆出了一組令人不安的數據：自從去年夏天出現多起微生物汙染事件之後，巴黎水位於法國韋爾熱茲（Vergèze）的工廠已經銷毀了90萬瓶水，至今仍有200多萬瓶被封存，1400多萬瓶在複檢後批準上市。
這次針對雀巢旗下天然礦泉水的是法國礦泉水品牌Bonneval。眼下巴黎水輿論風暴的核心有兩點：巴黎水引以為豪的水源地是否還能夠提供天然安全的飲用水？假如天然礦泉水需要處理才能安全上市，是否還能被稱為“天然礦泉水”？
針對持續了兩年不休的雀巢巴黎水醜聞，廣東省食品安全保障促進會副會長、中國食品產業分析師朱丹蓬對《歐陸誌》坦言，過去幾十年，全球氣候發生了根本性變化，世界性的汙染都在加劇，不能用以前的標準來做界定。
“整體看來，歐洲這個標準有點嚴重滯後。從市場的角度來說，或許可以視作對天然水源礦泉水品牌的不公平。但隨著食品安全壓力越來越大的出現，很多幾十年前的標準是否也該重新審視與時俱進？”朱丹蓬對《歐陸誌》分析說。
巴黎水工廠為何頻出醜聞？
Bonneval品牌負責人David Merle公開表示：“當市場上的一些企業需要先對水進行消毒處理，才能裝瓶銷售，卻還能以比自來水高出150倍的價格出售時，他們實際上搶占了原本屬於我們的市場。”
“我們是真正的礦泉水生產商，我們賣給消費者的是未經消毒處理的純淨天然礦泉水。而他們賣的實際上是經過處理的自來水，卻仍然把它稱作’天然礦泉水’。”
這其中有一個中國消費者不太熟悉的背景：歐盟的規定對“天然礦泉水”有嚴格界定，天然礦泉水要天然純淨，不可進行二次處理，也擁有較高的溢價權。
同時，巴黎水（Perrier）並不是一個普通的礦泉水品牌，而是有標誌意義，承載著“法國故事”的民族品牌。“巴黎水”和巴黎完全無關，只是音譯。
1863年，拿破崙三世頒布法令允許法國南部韋爾熱茲泉水的開採權，取自天然碳酸泉的Perrier巴黎水正式創立。1903年，經典綠色玻璃瓶身設計問世，成為品牌標誌性符號，之後成為英國皇室禦用產品。1992年，雀巢集團收購巴黎水品牌。
然而，這一令法國國民品牌這幾年卻是危機不斷。
2024年3月10日，法國衛生總局指出，巴黎水的一處采水地疑似遭到糞便細菌汙染，水中檢測出大腸杆菌和銅綠假單胞菌。雀巢公司暫停受影響水井的運營，並召回200萬瓶氣泡水，同時將汙染源歸咎於3月中旬的莫妮卡風暴。
另外，檢方指控巴黎水使用了紫外線燈、碳過濾和其他不得用於“天然”礦泉水的方式處理礦泉水。去年5月19日，法國參議院調查委員會的報告指出，雀巢公司存在消費者欺詐行為，政府有關部門涉嫌包庇企業。另外，雀巢公司的非法水處理行為早在2020年就有出現。
這就是巴黎水風波的起點，按照法國廣播的調查結果，自去年夏天以來，又有瓶裝水因為微生物汙染而被銷毀或者封存。
天然礦泉水如何被定義？
歐盟對瓶裝水有嚴格分類，“飲用水”，“泉水”，“天然礦泉水”。在這些分類中，天然礦泉水等級最高，售價和溢價都是最高的。歐盟對於天然礦泉水有嚴格的界定，比如水源天然穩定，地下礦物成分恒定。
還有最重要的一條，就是源頭就要直接達到飲用標準，不需要消毒或者改變其天然特性。換言之，“天然礦泉水”就意味著這瓶水本身就是純淨的。這種定義有點類似於有機食品，不僅是要從食品安全的角度評估，還要充分考慮生產方式。
這也是為什麼同行企業如今開始集體下場——因為這不僅關係到雀巢的品牌聲譽，更關係到整個法國礦泉水行業的遊戲規則。
2024年12月6日《世界報》的一篇報導引爆了全網的討論。他們拿到一份法國南部歐詩丹大區健康管理局（ARS）的報告，這是從2004年5月底到8月份在巴黎水地處韋爾熱茲（Vergèze）水廠的一份調查，該報告建議巴黎水的擁有者應該嚴肅的考慮一個問題，就是停止在韋爾熱茲進行天然礦泉水采水生產，因為當地地下水安全品質的惡化。
健康管理局建議雀巢可以將這裏的水做其他的用途，而不是生產“天然礦泉水”。
對此，當時雀巢集團並沒有做出任何評論，並稱不知曉這一報告的內容。
但雀巢也承認了他們的確是用了過濾和紫外線的方式來處理天然礦泉水，還支付了200萬歐元的罰款。在去年6月份，雀巢又在瑞士被罰款超過61萬美元，也是因為他們在Henniez瓶裝礦泉水的生產中使用了活性炭過濾。
雖然風波不斷，在去年的11月份，雀巢順利贏了法國消費者維權組織UFC-Que Choisir法律訴訟，可以繼續標註“天然礦泉水”。UFC-Que Choisir原本的訴求是限制巴黎水的銷售，理由同樣是質疑他們“天然礦泉水”的標籤。
當時法院判決結果顯示，並沒有證據證明巴黎水威脅健康，也並沒有違反法律。巴黎水“天然礦泉水”的商標並不是導致巴黎水損害消費者健康的原因。
同時，針對過濾的問題，去年7月份雀巢也更換了他們的過濾系統，但對於“天然礦泉水”是否可以使用過濾處理工藝，目前也沒有什麼特別具體的說法。
巴黎水最怕的是什麼？
歐洲天然礦泉水產業賴以建立的“天然且永恒純淨的地下水源”敘事，正在遭遇氣候變化和環境壓力的挑戰。永恒純淨的礦泉水越來越稀缺。
某種程度上，這和歐洲農業、有機食品、葡萄酒產業面臨的是同一種困境——過去製定的規則，預設自然環境是穩定的；而今天，自然環境本身正在發生變化。於是監管體系、商業模式和消費者認知之間開始出現越來越明顯的錯位。
朱丹蓬對《歐陸誌》分析說，今天的技術已經和上世紀立法時完全不同。比如超微過濾可以去除細菌，但幾乎不改變礦物質組成，水源和礦物特徵仍然保持原樣。他認為，“如果政府有這麼嚴苛的要求，那對水源地的抽檢要更加頻繁。比如雨季對地下水的水質影響很大。是不是應該客觀動態看待這個問題，並解決問題？”
“目前中國礦泉水的三大水源，分別是東北長白山山脈水源，西藏冰川水，以及廣西巴馬水源。這三大水源代表中國礦泉水的水源代表，其他各個省份還有一些各地的礦泉水資源。未來我們優質礦泉水的資源越來越稀缺，采水量可能也會出現逐年減少。作為地球上最重要的戰略物資來說，水所面臨的挑戰和危機只會越來越大。”
“所以說，資源越來越匱乏，環境在變，法律法規也要與時俱進。”
所以朱丹蓬認為，雀巢也是作為一家負責任的公司，他們從食品安全的角度來對天然礦泉水進行處理，是對消費者負責，只是這一點可能與現行法規有些背離。他解釋說，“中國飲用瓶裝水要求要有處理，無論從國標，還是企業風險管控來說，都需要進行處理，這是對消費者食品安全，合法權益的一個更好的保護。”
眼下歐洲也有人提出：是否應該出現一種新的類別，例如：”輕度處理礦泉水”，”微過濾礦泉水”。然而，對雀巢來說，最可怕的並不是處理成本上升。而是如果巴黎水失去“天然礦泉水”資格，其品牌價值可能受到巨大沖擊。
因為巴黎水百十年來建立的核心形像是：來自法國天然礦泉源的天然氣泡礦泉水。
就像朱丹蓬所分析的，中國消費者目前還是從品牌上去甄別，而不是品質本身。海外品牌有更高的溢價，本身就是消費者對海外監管和品牌本身的信任。
如果標籤變成：“經過處理的飲用水”，即使安全性完全一樣，甚至更高，消費者願意支付的溢價也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這場爭論本質上並不是“處理後的水能不能喝”。而是消費者願意為“天然”這個概念支付多少錢。
當環境變化讓天然越來越難維持時，“天然礦泉水”的概念是否需要重新定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