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仕忠︱山鄉物語(四):果品物語

蘿蔔、蕃薯之類,既是糧食,也是蔬菜,還是我們的“水果”,另有一番記憶。

白蘿蔔

蘿蔔品種多多,有白蘿蔔、紅蘿蔔、黃蘿蔔、大頭蘿蔔等等。生產隊時,我們村只種白蘿蔔。自留地裡才種一小畦紅蘿蔔。

立秋後,地氣熱度下降,生產隊安排在桑園地裡種蘿蔔。細細的蘿蔔籽兒,青棕相間,掘好地壟,一孔一撮。半個月後,就長到四五寸高,每叢十餘株,爭相生長,於是做分苗(也叫“間苗”),只留下最健壯的兩株。那分出的苗,就是“雞毛菜”,放點豬油炒一下,清香撲鼻。現在城里多用無土栽培,有其形而無其香,味同嚼蠟。

冬天里,桑園地裡蘿蔔長大,露在地面上的,一半青,一半白,瘦瘦長長,或直或彎。孩子們放學回家,肚裡饑火湧動,於是竄入地間,趁無人看見,攥住菜蔭頭,拔出一條,在桑枝丫上一敲,敲掉下半,將上半啃去皮層,大口咬嚼,其聲爽脆,微含甜意。也有辛辣的,味苦的,“呸呸”就吐掉。

毛孩子這般糟蹋狼藉後,婦女們就順手牽羊,把菜頭和蘿蔔殘塊揀走。因為這是“揀”的,不是“偷”的,可以大大方方。於是構成一條“生物鏈”,從來不會被“浪費”。

收割後的蘿蔔,有多種用途。菜蔭頭可做鹹菜,鹹菜曬成干,裝於甏內保存。蘿蔔本體,可鉋成蘿蔔絲再曬乾;可切成條加醃製,用來下泡飯,十分香脆。

冬日雨雪天,我躲在閣樓上看小說,饑腸雷鳴,便翻甏倒甕,弄一撮鹹菜乾,或是掏一把蘿蔔絲,於是眼裡嘴裡,都是津津有味。

【回音壁】

魏小仙(中學校友):寫出了我們這代人小時候生活的本真狀態。

周其奎(中學校友):我們洄村這邊種的大多數為一點紅蘿蔔,味道為諸種蘿蔔之首。

魏小仙:一點紅蘿蔔吃得著辰光,甜津津的,有味。白蘿蔔適合曬蘿蔔乾。

周其奎:小時候,我們走高蹺,玩旋駱駝(陀螺),西瓜六擲,牛角六擲,響響炮,搭筆;女孩子踢鍵子,跳繩。

魏小仙:女孩子還有在地面上踢屋(造房子)。記得那時候大人洗衣褲時,總會翻一翻小孩的衣褲袋,然後會翻出些乾菜末,大人就知道孩子又偷吃過乾菜了,但是絕對不會責罵孩子的。

黃仕忠:種種記憶,打開了閘門,彷彿穿越回去,旁觀著自己。

趙國瑛(中學校友):您細節記得真切。

黃仕忠:我的記憶里閃現的,其實都是一段段的視頻,一個個的畫面。在播放時,還有聲音配在裡面。

劉娟(湖南工商大學):我們這邊是用剁辣椒拌曬乾的蘿蔔條,裝到瓷壇里,隨吃隨取。

劉蕊(上海大學):疫情中的上海居民們為了餐桌上的一點綠葉菜,開始了水培生菜、水培小蔥、水培青菜……的確是有其形而無其味。蘿蔔是蔬菜物資中“常備軍”,最後實在吃不掉的,便任其發葉開花。不知多少人驚豔道:“白蘿蔔竟然能開出紫色的小花,一串串的,出奇的淡雅。”

黃仕忠:@劉蕊 你的回音很應景,也是留存了曆史的痕跡。也許若干年後的人讀到,需要翻查曆史,才能知道背景。

劉蕊:這段時間,是我記事以來,最珍惜物資,尤其是糧食的日子。

邱潔嫻(皖南學院):瞬間將人拉入一個清澈響亮的世界。那個刺莓,我小時候也吃過。今天上午在超市看到插著“雞毛菜”招牌的一大盒菜,我還琢磨“雞毛菜”是什麼,這會兒就有答案了,也算是今天的奇妙閉環。

——————————

蕃薯糖

蕃薯對孩子們來說,不僅是食物,也是“水果”。

諺曰:“八月半,蕃薯芋艿摟摟看。”這“摟摟看”,是用一兩根手指,或是用小巧的工具,試著摟挖一下的意思。中秋時分,蕃薯、芋艿都已結出莖塊,可以試著挖來嚐鮮了。但農人不會整株拔起或掘出,只掏取塊頭稍大的那個,讓其餘的繼續生長。

孩子們卻是“春江水暖鴨先知”。每天上學、放學路過,見那蕃薯根部的泥土微微隆起,裂開了細縫,便知有貨。悄悄扒開挖出,摟出大拇指粗細的蕃薯,捋去泥沙,撩幾根茅草擦一擦,就迫不及待地投入口中,於是“清香與甘甜同至,喘聲並脆爽齊鳴”,可見吃時之迫切也。

“蕃薯糖”不是糖,是蕃薯幹的一種,也是我家過年時最重要的“炒貨”。它是待到霜降時蕃薯全面收掘後才安排做的。經過隆冬嚴寒,蕃薯中的澱粉開始轉化為糖分,甜味漸厚。

選取那些大塊頭蕃薯,挑甜軟些的品種,外形長歪、開裂倒是無妨。清水洗淨,去皮,去圬眼,切成大厚片,放適量水,放到大鍋內煮。待水干則薯已熟,撒上切成細末的橘子皮,連同薯塊攪成糊狀,撒一大把芝麻,再攪拌均勻,便做好了備料。

我母親拿出洗得乾淨的舊餅乾盒,底面朝上,蓋一塊洗淨的濕紗布(有時是大手巾),四周下垂有餘,然後舀一勺薯糊放於紗上,用薄刀(菜刀)用力抹散抹平壓實,去其多餘,然後提起紗布兩端,放到竹編的曬箕里,輕輕取下紗布,就完成了塑形製作。

插圖:潘丹插圖:潘丹

這樣一次又一次,薄薄的薯餅,排列成行,晾在曬箕里。用的是圓盒,餅就是圓的;用的是方盒,餅便是方的。餅乾盒底的深度,恰是薯餅的厚度,大約與千層糕一層,厚薄相仿。

晾乾後的薯餅,結實堅韌,灰亮有澤,似乎隱隱可透見亮光。接著用薄刀切成長兩寸、寬半分的小方條,再曬成干,這蕃薯糖的製作就完成了。然後置放於甏甕之中,裝滿撳實,口上用牛皮紙或者筍殼包起,用細麻線紮緊,便能存放多時。

過年時,先將清水灘上篩選來的溪沙在鑊里炒得熱燙,再放入蕃薯糖,讓砂子均勻地傳導熱量,蕃薯片先是發軟,然後轉為嫩黃,再轉為蟹殼般的紅黃,便是炒熟了。用漏勺撈出,猶是綿軟,冷卻片刻,變得硬朗,咬嚼時爽脆有聲,橘皮的清香,薯糖的餘甘,夾著芝麻的醇厚,餘味不盡。

小時候,在冬天里,在春雨中,饑火難耐之時,便翻甏倒甕,在屋子裡搜尋可吃的東西,無論母親怎麼藏,我都能找出來。那第一要找的,便是這蕃薯糖。

家中攏共十幾二十個甕甏,排除伸手可及之處,不外乎鈿櫥頂端、衣櫃之上,再就是重疊之甕。往往十拿九穩。心想著只捏一小撮就蓋回去,可經不起五次三番,最後就只剩下鬆垮垮的半甏了,令母親開壇時哭笑不得。她不知道是我哥還是我,還是兩個都是,只好嗔一聲:“格兩個阿興阿黃!”

——現在我略以搜訪資料見長,多少是因為從小就接受了這尋找食物“訓練”的緣故吧。

【回音壁】

李舜華(廣州大學):尋物特別有鏡頭感,家中有20來個甕,也是小富了。

張燕嬰(國家圖書館):這是母親給予的無形的“訓練”呢。對於食物的饑渴,與對於“資料”的饑渴,實則是相通的。

鄭尚憲(廈門大學):可見小平同誌說的沒錯,一切都得“從娃娃抓起”。

黃麗群(麗水學院):哇!饞得直嚥口水。這蕃薯糖做得這般精細,真的沒吃過。小時候媽媽和奶奶會做蕃薯干。在天氣晴朗的日子,把蕃薯洗淨去皮,放柴火灶上蒸。步驟是這樣的:鍋裡舀兩勺水,把蕃薯放在(竹條子做的,每個竹條子之間有縫隙)上蒸半熟,晾曬半干,再蒸,再曬,如此反複三四次,蕃薯半幹成為黑褐色,透亮軟糯,十分甘甜。

周麗娟(浙江同鄉):這兩天在看紙質的汪曾祺《慢煮生活》書,期間又看到你推送的佳文,寫的都是過去的事或一樹一菜一食,都是那麼韻味深長。

蕃薯糖是老家寄來的?那是一定要嚐嚐的。我對老家的零食最有印象的是梅菜乾酥餅,還是在大一時堂嫂從浙江蘭溪寄到學校的,那是我吃到的最美的家鄉味道。可惜,堂嫂在我大四上學期時突發疾病,去了,不到40歲。2017年,我堂哥到成都看望病重的老父親,專程帶了梅菜乾酥餅,我吃了一塊,感覺沒有堂嫂自己做的好吃。

你這一說,想起小時候我們在家找零食吃的情景,每每此時,都是我妹妹第一時間找到,她說她鼻子尖(嗅覺好),聞出來的。我說她鼻子是狗鼻子。

鄭尚憲:我們家鄉有句話:“八月初三開芋門。”這一天,種有芋頭的人家,一大早就會去地裡拔一個,在小水溝裡洗乾淨後拿回家嚐鮮,如果關係密切的同村親友家沒種,也會送上一個。

至於為什麼用拔,不用挖呢?因為這時候芋頭還在生長期,要是動鋤頭挖的話,這一兜連正在成長中的小芋艿就沒了,所以只拔大芋頭,芋艿留著繼續長。

大多數芋頭和芋艿連得很緊,拔不動,只有檳榔芋芋艿少而小,一拔就把芋頭拔出來了,所以在春天種芋頭時,就有意種幾兜檳榔芋,以備嚐新。

檳榔芋好吃,但產量低,所以捨不得多種。又因為檳榔芋容易拔,所以一般種在田地中間位置,免得被路人順手牽羊。現在老家鄉親們都把土地轉租出去,也不種地了,偶然有晚輩來訪,講起一些農業方面的話題,他們都很隔膜。隨著我們這一代慢慢老去,農業社會的許多東西最終都會湮沒在曆史的塵埃中。這大概也是社會進步的代價吧。

趙延芳(浙江大學):我們這邊一直都有,叫“蕃薯干”,早時的人沒有餅乾吃的,所以也沒有餅乾盒。當時都用量米的鬥翻過來做。曬幹了,過年再吃。那年我在《新紹興報》時,帶了一些分給別人吃,紹興人竟說比餅乾好吃多多。

“蕃薯”這東西,原本我們中原沒有,是“番國”傳播過來的。哪個年代過來不詳,但老人們都這樣子說的。

你寫得甚細!過年炒蕃薯干是很累的活,手骨酸得很,我媽吃不消干,後來都是哥哥這個“十分勞力”上手。我小的時候人都生活困難,連這蕃薯干也不能給小孩“敞開供應”。

我鄰家伯母孩子多,蕃薯干炒完攤涼,就開始均分,每人一小碗,(我也得到一份),不得多占,分好各自保管。

常見小妹貪吃不懂計劃,早早吃光,便眼紅長姐——她只是少量嚐過幾片,大多還藏著。這下長姐那份就可能會保不全了……

查得有“㨨”“㧕”兩字音“liù”,似可代替你前文的“摟”吧?我們平常都說“liù  liù看”,可能同你們發音不同。

張海沙(暨南大學):蕃薯是我的至愛。下放桃江時,遠遠近近的人都知道我最愛吃蕃薯,不管是新鮮蕃薯或是蕃薯粉、蕃薯干(就是文章中的蕃薯糖)。農民們說,你從城里到我們村里來,我們不能給你管飽飯。但是,我們可以給你蕃薯管飽。蕃薯窖、蕃薯洞,家家都有。生蕃薯、煮蕃薯、蒸蕃薯、烤蕃薯……每天都有吃。

我最喜歡吃的是烤蕃薯。桃江山區一般是用地爐燒柴火做飯,順便可以烤火。每家炭火灰裡邊都可能煨著蕃薯,我走到哪家都可以從炭火灰裡面扒出烤蕃薯,拍拍灰,連皮吃,又香又甜。

你文章中所寫的蕃薯糖,是我們那裡所說的蕃薯干。農曆十月份收了蕃薯,每家每戶都會忙著曬蕃薯干、洗蕃薯粉。我考上大學離開山村,村民送我的時候說:你離開我們這裏,骨頭裡都帶著蕃薯味,你到城里去了不會再想吃我們的蕃薯了。

讀了這篇寫蕃薯糖的文章,我又饞起了蕃薯干。趕緊拿出家裡常備的幾種蕃薯干,嚼幾片,解解饞。

用在舊農村找食物練成的本領來新學界找研究資料,真是小菜一碟呀。

劉勇強(北京大學):紅薯干甜而有嚼頭,是小時候甜蜜的零食記憶。而貴鄉的蕃薯糖,簡直就是蕃薯界的極品了。你娓娓道來,足令讀者血糖上升。——大概淘寶上還有吧?

這個細節有意思啊,不可刪呢。寫出了蕃薯糖誘人的主觀感受。好東西之好,主要就在於這種感受。今天吃起來,未必能體會到兒時那種偷食之甜美。

王瑗玲(高雄中山大學):此文真是充滿情味,讓人瞬間回想無憂無慮的兒時!沒有巧克力、冰淇淋的年代,這些瓜果確實是兒時良伴啊!我們在台灣也吃蠶豆、玉米,但蕃薯糖就不同了,台灣是切片後煮熟曬過再裹糖漿,外表晶瑩剔透;或是將蕃薯糊做成煎餅店內餡,也很美味。板柞應該沒見過,除非名稱不同。最後一句您忒謙了,哈哈。

徐東濤(浙江同鄉):《蕃薯糖》所述種種,我小時候都操作過。如今讀來,嗅覺味覺猶有十分親切的重溫,真是生花妙筆!

再寫一篇,這是我們這代人乃至我們以上曆代人共同的記憶。

王芊(中山大學):第一次知道地瓜干原來是這麼做的。讀文章像是在看李子柒的小視頻,如今以外賣為生的年代,還有幾人願意花這麼長的時間,費這麼大的精力去做這些小零食呢?

黃仕忠:只要有需要,有懷舊的需要,大約還會有的。寫了這些,我都想著,下半年我一定要請人幫我做一些,過年時用來做“回貨”(禮物)。

王芊:即便有,也就像李子柒的視頻一樣了吧,她之所以會火,甚至成了文化符號,恰恰說明那樣的鄉土生活已經成了一種“懷舊”,乃至“夢幻”。

說到找東西——看來我是小時候沒鍛鍊出找東西的本領。

董春曉(杭大同學):從年糕到麻雀,到小魚,到蕃薯糖……母親為了糊住幾個孩子永不饜足的口腹,一年到頭要花費多少心血和體力啊。

黃仕忠:我們家,在“文革”結束前,我和哥就是兩隻烏殼豬(半大的架子豬),特別能吃,總覺得如果麻卵石子能吃,我也一定會咬碎了吃的。

賀賀(廣州友人):我小時候也喜歡在家裡的閣樓上翻箱倒櫃。黃老師總能把那些農家生活日常事描述得那麼精彩!

金紅(杭大同學):又是兒時才有的好味道。生動的。那年代不少孩子有類似的經曆。謝謝啊!

有位九斤老太式的人物曾憤慨地說:中國自60年後無藝術。他是不是看了包括你寫的在內的一些文字了?所以沒說無文學呢!

吳先寧(諸暨同鄉):我們叫蕃薯干,含有芝麻的叫芝麻蕃薯干,屬於高檔炒貨,正經客人來的時候才拿出來,一般鄰居之間就是蕃薯干。

陳建根(中學校友):蕃薯干和蕃薯陀加工方便一些,保存也方便,吃來也方便。主糧不夠時,當輔食填饑。

黃仕忠:普通蕃薯干,還有幾種做法。一種是直接把蕃薯切成條,煮熟或蒸熟,然後晾曬成干,它只是蕃薯的本味,未加其他佐料。蕃薯陀則是小蕃薯或者大塊的蕃薯弄熟晾乾的吧。所以比較之下,“蕃薯糖”才是精加工的珍品。

曾慶蘭(中山大學):哇!我只吃過蕃薯干,這蕃薯糖還從來沒見過,有蕃薯的清甜、橘皮的清爽,味道一定上佳,好想嚐一嚐呀!

比起蕃薯干,我更好奇的是,為什麼老師小時候聽過那麼多的諺語、童話,且許多年過去,依然還能記憶猶新,脫口而出呢?

李穎瑜(香港中文大學):這蕃薯糖看著也太好吃了。我很喜歡蕃薯,小時候我們那也有類似的食物,叫紅薯干,煮熟切片再簡單晾曬即可,即便如此簡略,曬好的紅薯干也有一種天然的香甜,非一般甜食可比。您家鄉這種做法,手法更講究,蕃薯、橘皮、芝麻,三種食物巧妙搭配,可以想像其甘香爽脆、甜而不膩之美味,太饞人了。

老師,太巧了,我剛剛打開B站(網站簡稱),就看到推送了一個我關注的博主做的蕃薯糖,跟您家鄉的做法很像,也要用砂子炒,不過沒加橘皮。視頻雖然直觀,但卻沒文字這般有味道。以後有機會定要去浙江吃吃這蕃薯糖。

吳存存(杭大同學):太誘人了,我們溫州似乎沒見過。吾兄文筆,使這本來甜蜜的蕃薯糖更帶著親情和鄉情的溫度。

姚蓉(上海大學):我們鄉下的蕃薯糖,是真的用蕃薯熬的糖,醬色的糖汁,又稠又黏。吃的時候,用一根筷子,挑起糖汁,一圈圈捲上去,像吃棒棒糖。舔一舔,超甜!

章丹晨(倫敦大學):最後偷吃蕃薯糖的部分,記得我媽媽也說過類似的,一開始總能晃晃勻,拿到某個程度後再也沒法裝成一滿罐的樣子了。辛酸而好笑的童年記憶。

——————————

粽子

我們村的粽子,不是在端午節做的,而是在過年時包的。所以與三閭大夫屈原沒有關係。

姐姐教我謎語:

山上衣裳田里肉,

穿上衣裳好淴浴,

脫掉衣裳好喫肉。

粽葉取自山上,糯米來自田里,穿上了衣裳,卻在滾水裡沐浴;脫掉了綠裝,剝出粽肉,玉白晶瑩,圓潤有致,咬來甚有韌勁。這謎真好,謎面活色生香,如見出浴美人,讓人心裡癢鬧鬧的。

粽箬(粽葉)供銷社有售,也有向“換糖佬”(貨郎兒)換的。箬片有大有小,所包粽子也大小不同,錯落有姿。小的才一二兩,細巧玲瓏,精緻動人,最得小孩子喜歡。大的卻有一斤多重,粽身修長,如綠裳少女,清朗舒展,最適合帶去野外作食。

粽子須是包得緊緊的,用麻線纏好,萬不可漏角。然後放在大鍋裡煮兩個時辰,煮熟後糯米稍稍發脹,把粽子撐得結結實實。後來我吃到廣東的荷葉粽,不理解這麼蓬蓬鬆鬆的居然也算粽子。

我小時候,家裡裹的粽子,用純糯米包成,白味,不加他物,能放得久長。過年時節所包,紮成串,掛起來晾著,可吃到四五月間。到六七里路外的山上去斫柴,或是去三十裡外的灰窯拉石灰,這粽子是最便於攜帶的食物。早米飯冷了就發乾,散雜而無韌性,吃來無味,冷粽子則韌性十足,有嚼頭,既好味,又耐饑。所以村人視若珍物,不輕易拿來吃掉。

當然,浙江最好吃的粽子,是嘉興所產。用湖州的糯米,裹上金華產的火腿,肉味浸透糯火,色澤呈棕紅色,肉香兼著米香。這應是天下無敵的粽子了吧,我上大學後,去嘉興南湖參觀“一大”舊址,第一次吃到。這才知道別人家的粽子,還可以包出那麼多花樣。

【回音壁】

趙延芳(浙江大學):你記的粽子迷面真很形象美好!關於吃粽子還有一支小兒歌是這麼說的:“一個粽子四隻角(音ɡo),解縛以(“又”的意思)褪殼(音ko),蘸糖以咬(音嗷)角!”這裏有個小吃貨急著吃粽的畫面。——韻腳“角”“殼”都是入聲。這個諸暨發音可是古音,念詩詞都要這麼念才有韻味吧?

還有,諸暨人過去做的白米粽,有豆沙、紅棗、蜜棗餡的,一般都是四角的,沒見過杭州、嘉興那種三角的。而那特別大的一尺以上的,一般都是人家婚禮上才有。過去叫“轎前盤粽”,做得越大越有體面,需要好多張大粽葉包裹才行。

趙國瑛(杭大同學):粽子,我記得要麼白米粽,要麼豇豆粽,肉粽沒聽說過,要麼你們那邊條件好。

劉娟(湖南理工大學):我家鄉也多是純糯米的清水粽,至今沒吃過正宗的“天下無敵”的金華火腿粽,什麼時候一定要嚐嚐!

沈珍妮(中山大學):我們嘉興確實沒有白味的粽子,我奶奶包的話,甜粽子用赤豆或蜜棗,傳統的吃法可以蘸糖;鹹粽子用稍稍醃製的鮮肉,糯米也要放醬油等拌過。我外婆家則喜歡包豆沙豬油餡兒的,味道也很好。

蔡依萍(諸暨同鄉):最念的是粽子。小時學會包粽子後,家裡的粽子一直是我包的,到離家讀書,寒假回家的事就是這個了。我爸會把所有的材料都準備好,肉切成長條狀浸醬油裡,包時糯米也要稍過會兒水的。肉是有精有肥的那種,單是肥的會化了,單是精的不夠香。包好後放大鋁鍋裡,在煤餅爐上要燜燒整整一晚。

李舜華(廣州大學):從前都是白粽吧,最多裹點紅糖、加點紅棗。我也是到了上海,才知道原來還有肉粽,連素粽都有各種餡。現在吃來,肉粽確實好吃,只是每一次,那肉我都是棄掉的。肉太實,不好吃的。

不過,錢家山下的粽子居然是過年才做的麼,這倒像是東北人的黏豆包。是錢家山下獨有的風俗呢,還是江浙一帶都是如此?還有,端午包粽,是有新粽葉,年邊的粽葉是如何貯存得來的?

黃仕忠:我們自家山中不產棕箬,都是東陽或義烏產的。將葉曬乾,十來片一劄,葉片有大有小。使用時,用清水浸泡半日便可。

另外,我所記的只是兒時的記憶。進城後才嚐到白糖蘸粽子、斜切片煎粽子等等的味道,那已是後話。

蔣思婷(中山大學):一地有一地的風味,剛來廣州看到荷葉粽,也和老師有相同的困惑。我家的粽子多是奶奶包的,小小一隻角兒尖尖的白粽,沾上白糖吃。後來吃過甜的包蜜棗的粽子,鹹的包火腿的粽子,但心裡仍是覺著蘸白糖的白粽才是最香的。

陳豔林(南昌大學):回味小時候,奶奶給我們包粽子,比較小巧玲瓏,媽媽包粽子,就比較大,但是都很結實,味道也簡單,所以能存放比較久。

張益嘉(中山大學):謝謝老師的分享,味道果然清新甜美。大半夜讀到粽子那裡,真是餓暈了。想起我小時候在廣東吃過一次,大概是運氣不好,覺得實在難嚥,從此就不再吃了。後來讀到《神雕俠侶》里程英給楊過裹的甜、鹹粽子,書中說她是湖州人士,做的粽子清香味美,令楊過讚不絕口,每次都讀得十分嚮往……希望將來有機會嚐嚐浙江的粽子!

鍾鈺婷(清華大學):記得高中時,我媽發覺一直以來家裡沒人會包粽子,又想吃自家的粽子,於是帶我去一個叔叔家學。後來我媽也學會了包粽子,端午節會問下要不要寄粽子。通常隔天就能寄到廣州。潮式沙茶醬味的粽子,讓人回味無窮,市場上賣的無法比。

——————————

【總回音壁】

卜鍵(國家清史辦):無處不是妙文。

紀德君(廣州大學):童心未泯,童趣盎然!

金紅(杭大同學):這文字純潔得像童年的滋味。讀了讓人歡欣。

林崢(中山大學):有種魯迅、周作人寫故鄉食物的感覺。

楊早(中國社科院):您這篇可以跟《陶庵回憶錄》的首篇對看。

陳妙丹(汕頭大學):想到了以前讀的屈大均的《廣東新語》。

杜思瑤(友人):這是現代版的《從三味書屋到百草園》啊。可以入選小學生教材。

鄭尚憲(廈門大學):卒章顯誌,說你現在“略以資料搜訪見長,多少是因為從小就接受了這尋找食物‘訓練’的緣故吧”。想起了仙遊有句老話,叫:“大狗爬牆,小狗學樣。”想必貴高足今晚紛紛打道回府,翻箱倒櫃去也!

羅書華(複旦大學):學問要從饑餓解饞偷食開始,此語大妙。沒有饑餓感,誰去偷東西。

張奕琳(中山大學):曲終奏雅,尋訪文獻可不就如找吃的,不僅要細心、耐心,還得有敏銳的“嗅覺”。

胡鴻保(中國人民大學):記得兒時經曆的故事,老時還能夠明白寫出來讓人欣賞,不容易呀。許多人是記得但寫不成耐讀文章。

張宏生(香港浸會大學):雖然憶苦,讀來興致盎然,怎麼覺得富足豐沛,心嚮往之啊。引子那一系列排比句,倍兒棒。

商偉(哥倫比亞大學):感同身受。小時候在江西的一個縣城住過一年,學會了用水桶從井裡取水、在牆上拍煤餅,還去田里和河溝裡釣青蛙、捉黃鱔、在家裡養八哥、院子裡種菜種瓜種玉米……

張福貴(吉林大學):感動,雖說南北風物有差異,但是兒時的經曆和感覺特別是懷舊是一樣的。

曹家齊(中山大學):兒時喜歡吃的東西是一生的美味。

李舜華(廣州大學):夜半送瓜果,饞人。摘野果,拔山筍,辦豬草,挖泥鰍,摸螺螄,照黃鱔……除了辦豬草,其他都幹過,貌似活動遠為豐富。看來俺淘的事兒比您還多,從小文文靜靜淘,而且經常一個人淘。

丁淑梅(四川大學):“物語”是兒時知識考古嗎?感覺天真爛漫的童年回來了。

李穎瑜(香港中文大學—深圳):看您寫的食物,總是讓人又長知識,又感童趣,又不覺口水連連。其中談到爆米花的地方,最觸動我,大把大把往嘴裡塞,好像這是世界上憑空多出的食物,多麼天真無邪!

您的結尾頗有汪曾祺《泡茶館》的味道,不過比他多了一絲率直的幽默。

殷嬌(中國藝術研究院):原來黃老師也是一位生活家,鄉村物產令人垂涎,而與之相關的回憶又是如此的妙趣橫生。倒讓人想起梁實秋談吃,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一瓜一果,都是鄉情。

黃仕忠:要有對生活的熱愛。不然,做學問也是做得無趣的。若是不能愛自己,愛自己所經曆的一切,又如何去愛別人,愛那些學問的事情嗬!

杜雪(北京語言大學):這篇瓜果物語,讀來有種口齒噙香的感覺。行文是一種田園清新的味道,讓人想起“晨興理荒穢,戴月荷鋤歸”的田園之樂!

郭梅(杭州師大):挺有意思,哎呀,真的覺得瓜果都是小時候的甜。

陳佳妮(中山大學—珠海):哈哈哈,又被老師的瓜果饞了一次,感覺看著比真吃還好吃哇。

徐巧越(中山大學):最近在給寶寶早教,講到各種蔬菜水果和小動物時,自己就中文英文念一遍,有時候想多說一些,卻找不到素材。看到老師這篇文章,忽然打開了思路,童年的回憶、家鄉的風俗,這些都是有趣的內容。一下子思路也就打開了。

胡光明(香港理工大學):老師的瓜果物語,猶如帶領我們通過時空隧道回到童年,雖物資欠缺,卻也能在時令瓜果中找到自然的味道,童真的樂趣!

一則“板柞”,實是我聞所未聞,不知何物。但櫻桃一物,從小就聽聞“櫻桃好吃樹難栽”,只有每年六月初麥收時節,偶有擓小籃走村叫賣的,那小巧玲瓏的可愛模樣與嬌豔欲滴的櫻桃紅,在視覺上便先衝擊了面朝黃土割麥打場的農人們,真真令人饞得慌。可惜就是太貴了,一個麥收季能嚐得一次也就不錯了,大約只能每人兩三顆,絕非今日所謂車厘子(大櫻桃)所可比也!

楊惠玲(廈門大學):黃老師,您的文字怎麼能如此生動、活潑,讀來有如臨其境、如見其人之感呢?即使是平平淡淡的人物與故事,經您娓娓道來,都是意趣洋溢,讓人久久回味。 我想,除了駕馭語言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對生命的愛吧?做一個眼中有光,心中有愛的人,應該是世上最美好的事了。

潘璐(學生):以孩童的視角去寫,靈動有趣。尤其是對細節的描寫,畫面感很強,好像是在介紹食物,實則更是在書寫生活。

鄭潔(學生):看完《瓜果物語》,又去翻了之前的《童年物語》,在這些生動活潑的趣味小故事中,彷彿感受到老師的生活情趣以及童心。以簡單筆觸,寫出豐富內涵,尤其一些科普、方言,別具地方風情,實在很有意思,讀起來是一種愉悅和享受。

陸韻(學生):有魯迅和汪曾祺談起童年在故鄉所見識到的風物和記憶的感覺。每個小部分穿插有很多童謠、俗語,和關於年少的自己的記憶,但是這和讀兒童文學又很不一樣。“如今的我”和“年少的我”、“年少的故鄉”和“變少的風物”,被時間、地理、閱曆拉開了距離,又在一小段文字中重逢,就像釀好的酒一樣有風味。

陳豔林(學生):都是充滿童趣的記憶。不過“希望所有糧食都能彈一下脹幾倍”,這句話再讀又充滿辛酸,微言大義。

沈珍妮(學生):唸著這些有趣的童謠,瓜果也更加蔥蘢可愛了。家裡那邊遍地只長些鮮豔卻不能吃的蛇莓,只能用來過家家,大人們也是時時警告要小心遇到蛇蟲。老師說吃桑葚“滿嘴吃得烏嘟嘟”的,我們方言,桑葚就稱之為“烏嘟”。

彭冰冰(學生):文章里的刺莓,我們老家不多見,但是湖南婁底那邊似乎是有的,在他們方言里好像唸作“pāo”。

白蘿蔔我們老家倒是非常多,冬天的時候在田埂上都能看到,蘿蔔和蘿蔔纓子做法也多,下飯尤其美味。

我們老家把爆米花叫“神仙米”,至今還有爆神仙米的小販在村子裡走街串巷,後面跟著一串小孩,也是風景。

張照麗(學生):拜讀全篇,學生不禁想起幼時在鄉間的一段生活。

那時父母忙於工作,將我託付給鄉下的爺爺奶奶照拂。勤於務農的爺爺奶奶將我帶在身邊,他們埋頭躬耕,我就在田邊嬉戲:挖蠐螬(花生地裡的害蟲)、和泥巴、嚇雞追狗……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蠐螬時,它身子肥到透明,內臟清晰可見,不停蠕動扭曲,形狀十分可怖,我跑到爺爺奶奶面前哭嚎,涕淚齊下、十分狼狽,爺爺為了哄我,直接拿石頭把那隻蠐螬碾成了“肉醬”——這卻造成了孩童的我又一個“心理陰影”,而現在想來,那隻蠐螬也怪可憐的。

和泥巴,也就是就著田邊溪里的水捏泥巴,但不講究捏出什麼形狀,純粹為了好玩。

把我嚇得,是自家的雞。一次行為過了火,一隻花圍脖通體褐色老母雞直接發狠,“叨”了我好幾口,甚至有一下“叨”到了臉上,幸好防護及時,沒有破相,但事後那隻勇敢母雞結局悲慘,在晚飯時被爺爺割了脖子、拔了毛,奶奶燒鍋燉了雞湯,我沒心沒肺,吃得很香。

慘遭我毒手的小狗(初見時它三四個月大)是對門鄰居家的。我從小喜歡各種小動物(蟲類、老鼠除外),現在也是沉浸於各種貓咖狗咖,但每每想起那隻土黃墩圓的身形,都深感愧疚——我給它幼小的心靈造成的創傷實在太重,哪怕在它壯年時期,見到我也是腿抖吠叫、縮著尾巴轉頭就跑,矯健的身影化成一道光,直奔自己鋪著幹草的小窩。

每次回鄉下,我都送它寵物罐頭、雞肉凍干作為補償,但它見我遠遠走開,才敢探頭狼吞虎嚥……此生有緣與它相識,希望現在在天國的它有在天之靈,已經原諒了我。

總之,那時調皮的我沒少給大人(和動物們)搗亂,也幸好小時候生得白胖可愛,有一副乖巧面孔,極討伯伯嫂嫂們喜歡,沒有像鄰居家頑皮“小小兒”(河南話“男孩”)那樣,被母親拿著硬杆子追了兩畝地——祝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