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濃人,誰是淡人?社交標籤與無法被定義的自我

近段時間,“濃人”和“淡人”似乎成了年輕人的社交新標籤。為了更好地理解其背後的概念,我們可以通過比較MBTI中的E人和I人,來將“濃人”和“淡人”的概念與更廣泛的心理學理論聯繫起來。從淺顯的角度來看,僅從個人情緒的角度出發,“濃人”的情緒表達強烈,喜歡直接表達自己的情緒,他們的情緒波動大,容易受外界影響,情緒調節能力也相對較弱,經常處於“大開大合”的狀態之中。而“淡人”可能展現出較高的情緒調節能力,這種能力有助於他們在面對壓力和挑戰時保持冷靜和理性。然而,這種高度的情緒調節也可能導致他們在情感表達上顯得過於克製,從而影響到與他人的關係深度和質量。“淡人”和“濃人”的劃分並不意味著他們不能共存或相互影響。我們可以做“淡淡的濃人”,也可以是“濃濃的淡人”,其中沒有絕對的對立,它們之間存在相互轉換的可能。某種程度上,“濃”與“淡”僅僅是人的一種情緒,它們是可以並存的。最終,在面對濃人/淡人的劃分時,我們或許都會情不自禁地代入,並暗自思考:我是“濃人”還是“淡人”呢?

許多讀者認為,《葬送的芙莉蓮》中的芙莉蓮是較為典型的“淡人”。

當我們在討論情緒時,我們在討論什麼?情緒只是一種結果,而在這個結果產生之前,我們的思維已經運作了一番。我們可以說“濃人”傾向於一種更為豐富、深刻的生活方式。他們可能更加註重情感的表達和體驗,追求強烈的情感體驗和深度的人際關係。“淡人”則傾向於一種更為簡約、內斂的生活方式。在現代社會,這種態度可能被視為一種對抗物質主義和消費主義的方式,體現了一種回歸自然、追求精神滿足的生活哲學。他們可能更加註重內省和自我沉澱,更傾向於獨立和自我中心的行為,這與馬基雅維利主義、自戀主義和心理病態三重人格(Dark Triad)中的某些特質相符,這種傾向可能使他們在社交場合中顯得疏遠或不易接近。換句話說,“淡人”可能具有較強的自我意識和批判性思維能力。這使得他們能夠深入分析自己的行為和動機,同時也能客觀評估他人的行為和意圖。這種能力雖然有助於個人成長和決策,但也可能導致他們在人際關係中過於理性,不足以充分理解和感受他人的情感需求。

人們熱衷於用這樣更直接、更簡單的方式定義和標榜自己,並以此進行社交,這確實不失為一種充滿確定性和簡化的信息處理方式。這種區分方式不僅能夠最為直觀地表達個人身份和價值觀,還能幫助人們快速理解和判斷他人。但這種做法又何嚐不是一種刻板印象的陷阱?青年群體因共同的興趣或文化品位聚集形成圈層,這種同質化的興趣情感使得圈層內部成員之間存在較強的認同感和歸屬感。然而,這也導致了圈層之間的分離化,使得不同圈層的青年之間感到孤獨和疏離。與之類似,“淡人”和“濃人”的標籤在劃分出新圈層的同時,也創造出無形的區隔。如此看來,標籤可以是橋樑,也可以是繭房。

《橫道世之介》中的世之介被認為是典型“濃人”。

從社會結構的角度來看,社會分化為相對的強勢群體與弱勢群體後,弱勢群體產生了對於“他群”的怨恨與對於“我群”的同情,這種情感在虛擬的網絡社會中得以釋放,自由傳遞的情感極易被突發性事件“點燃”進而轉化為網絡抗爭的行動,其直接結果是弱勢青年群體成功地對強勢群體施加了標籤。這種逆向泛標籤化的形成,根本原因在於固化的社會結構和社會分化。而逆向標籤化現象表明,當弱勢群體獲得話語權並開始反擊強勢群體的定義時,這種社會心態的轉變可以重新塑造社會對不同群體的看法。這種現象揭示了社會結構變化如何通過改變信息傳播和話語權的分佈,進而影響個體對“濃人”和“淡人”的認知和態度。社會認同理論提供了一個框架,用於理解個體如何在社會結構中尋找歸屬感和認同感。當個體感覺到自己屬於某個群體時,他們可能會採取更加積極的行為來維護這個群體的形象,從而加強了“濃人”或“淡人”的標籤化現象。

再讓我們回到文章開頭那個問題:我是“濃人”還是“淡人”呢?當我們思考這個問題的同時,與其說我們在給自己貼上標籤,不如說我們在選擇理想中的自我形象,這就是社交媒體上的虛幻自我。這種自我在網絡虛擬世界中得以體現和發展,其特點是理想化和完美化,有助於個體追求理想中的狀態。然而,這種理想化的自我也可能導致個體在現實生活中感到不滿足,從而產生心理上的矛盾和遺憾。網絡虛擬自我的塑造總體上是傾向於向更加完善的趨勢發展,這有助於個體在社交網絡上建立起更加積極和吸引人的形象。而這種塑造也可能導致個體在現實生活中的社會關係出現問題,因為虛幻自我與現實自我之間的差異可能會導致個體在現實世界中的社交互動中遇到困難。在某種程度上,沒有人能夠符合“濃人”或“淡人”的全部標準,而這些標準也並非無比精確且一成不變。當理想自我與現實自我形成分裂,這種落差在一定程度上會為用戶帶來無力感和孤獨感。

除了主動地創造“虛幻自我”,在做選擇的我們還可能是被動的。“濃人”也好,“淡人”也罷,這隻是社交媒體創造出來的詞彙,與其他網絡用語一樣,深深影響了網絡情緒。這樣的網絡用語,具有簡單、粗暴、兩極化和標籤化的特點。研究表明,情緒通過社交網絡傳播,即一個用戶發佈帶有情緒內容的狀態更新後,與之關聯的用戶更有可能發佈與情緒一致的帖子。這種情緒的傳播可能導致個體在沒有充分理解或批判性思考的情況下,就被情緒化的信息所影響,從而加劇了這種現象。而在群體情緒發展的過程中,往往會脫離理性,使得情緒不斷被誇大。也許我們並沒有那麼“濃”,也沒有那麼“淡”,但當許多個體構成一個群體時,他們會產生獨特的集體心理。這種集體心理通過彼此情緒的相互感染,使個人不由自主地喪失理性思考能力,最終被迫成為一個“濃人”或“淡人”。群體內趨同從眾心理進一步發展成為“情緒繭房”,產生非理性的表達敘事思維方式。在輿情發展週期之中,偏激非理性的觀念指導下的群體心理行為會嚴重阻礙輿情良序引導。這種從眾心理和情緒繭房效應使得群體成員在面對信息時,更容易受到誇張信息的影響,從而導致情緒的非理性表達。

有趣的是,經過信息的傳播和發酵,人們對於濃人/淡人的標籤也產生了偏好。無論是真實存在抑或是嚮往的狀態,“淡人”似乎成為較為主流的選擇——人們似乎想通過追求內在的平靜來對抗社會的功利,來消解內心的虛無。通過韓炳哲的《倦怠社會》一書中對“倦怠社會”的描述,現代社會已經從傳統的規訓社會轉變為一種功績主體(Leistungssubjekt)驅動的社會,這種社會強調個人不斷追求更高的績效和成就。在這種社會中,個體不再是被動接受壓迫和剝削的對象,而是通過自我驅動和自我剝削來實現目標。與之相關又掀起了“淡學”風潮。淡學概念在社會的現象中體現為對傳統成功路徑的追求減少,以及對物質消費和社會地位的重新評估。在數字化時代,過度自我實現、透明社會的壓力和積極主義悖論是造成社會倦怠的重要原因,而淡學反映出青年群體可調和的認知走向與社會心理。淡學可以被視為倦怠社會中個體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在倦怠社會中,個體面臨著巨大的壓力和挑戰,導致他們選擇了一種更加淡泊和簡化的生活方式,以減輕心理負擔和提高生活質量。這種生活方式的流行反映了年輕人對當前社會環境的不滿和逃避。總而言之,淡學是倦怠社會中個體對壓力的一種應對策略,它既是對個人內心世界的保護,也是對外部環境的適應。通過淡學,年輕人試圖在一個充滿壓力的社會中找到一種新的生存方式,以保持心理健康和情感穩定。

為了避免“濃人”與“淡人”、“真實”與“虛幻”、“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割裂…… 在被定義之前,我們先去除定義。當我們的自我越強大,我們反而越不追逐標籤,越不急於定義和標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