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孩子的詩,我們重返童年

    東山島兒童詩歌海灘。絲絨隕/攝    東山島兒童詩歌海灘。絲絨隕/攝

    “我兩手空空,但可以打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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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國際兒童節期間,我去了一趟東山島。這個位於福建南部沿海的小島,近年來因為是電影《左耳》的取景地,引來不少年輕遊客,而我要去的是東山島的一座離島——南嶼。到南嶼的路只有在落潮時候才會顯露出來,我登島的時候也不得不提著鞋,在兩邊都是海的沙灘小道中蹚過去。

    與我一起奔赴南嶼的還有很多孩子,我不如他們的有兩點:一是他們跑得比我快,二是他們都帶著作品而來——他們的詩歌被刻在了南嶼的岩石海灘上。

    “東山島國際兒童詩歌海灘計劃”從去年9月1日起面向全球兒童徵集詩歌手稿,今年6月1日,這些作品正式露面。由於投稿要求孩子手寫,所以我們看到這些不同“字體”的詩歌,就像看到一個個端坐或雀躍的孩子。

    這個場景就像一個隱喻:在一條定時開啟的小道,一個大人去尋找孩子的詩,孩子會長大,但鐫刻在岩石上的童年被定格。經過一下午在岩石間的穿梭跳躍,我把孩子們的詩按照題材大概歸了幾類。

    有描寫親子關係、家庭生活的“現實主義”作品,比如《支票》,“明天,一定給你買/過幾天,等忙完咱就去……/媽媽開出的支票/存著我遙遙無期的心願”;《愛是什麼》,“愛是媽媽半夜起來/給我打蚊子/蚊子沒打著/媽媽也沒睡著”;《轉圈》,“我惹媽媽生氣了/她叫我滾遠點/我滾到了床邊上/不能再遠了/再遠又回到你身邊了/因為地球是圓的”。

    有對身邊和世界的觀察與思考,這一類最多,充滿了大人已經失去的想像力。比如《螞蟻》,“排著長長的隊伍/像一根黑色的線頭/在草地上/縫來縫去”;《動》,“雲不能用力/一用力/立刻瘦成一道閃電”;《燈》,“燈把黑夜/燙了一個洞”;《蒲公英》,“‘呼’的一下就散開了/像宇宙大爆炸一樣/呼——/一條銀河飛過去了/一個獅子座飄過去了/一個太陽系蕩過去了/呼——/我的手裡/留下/一個黑洞”。

    還有孩子在人之初的婉約與豪放情懷。在《讀“夏洛的網”》中,13歲的作者寫道:“我不喜歡《夏洛的網》的結局/因為最後小蜘蛛夏洛死了/它太可憐/只陪伴了我一本書的時間/但我能讓它重生/就是再看一遍這本書……可風會在我不經意的時候/把書吹到最後一頁。”

    而最有氣勢的一首《少年》,被刻在高處一塊可以憑欄禦風的大石頭上——“我兩手空空,但可以打敗風”。也真的有少年吭哧吭哧爬到石頭上,高舉雙手,與風決鬥。還有另一首《少年》的同名詩寫道:“少年/是一顆很硬的流星。”確實很硬,與海邊礁石很是般配。

    兒童詩歌是一個現代概念。古代的兒童也寫詩,但那是按照大人的格律模仿大人寫詩;現代的大人也寫兒童詩歌,揣測孩子的思維,模仿孩子的語氣。但無論如何,孩子寫的詩是最對味的兒童詩歌,總有一種神奇的魔法,讓你在讀到時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與不摻雜質的情感,嘴角忍不住上揚。

    儘管有人戲謔現代詩就是把散文分段寫,但與小說、散文相比,詩歌有著邏輯與反邏輯的特徵。一切在情理之中,卻又在關鍵時刻跳脫於外——兒童的思維方式恰恰與之不謀而合。

    比如常見的比喻,吹蒲公英怎麼會像宇宙大爆炸呢,但似乎又有道理,作者說是那就是,最後還有留在手裡的“黑洞”為證;再比如對世界的理解,成年人通常覺得燈照亮了黑夜,但“燙了一個洞”,小作者認為夜幕之外另有天地,夜幕可以被撕開。

    “東山島國際兒童詩歌海灘計劃”策展人邱誌傑,是一個不走尋常路的藝術家,他在國家級藝術殿堂也在菜市場辦書法展,還身兼天津美術學院院長與中央美術學院副院長。與他聊的時候,邱誌傑坦言,不否認“天才詩人”的存在,但兒童詩歌寫作是可以“教育”與“臨摹”的,這能讓孩子建立起最初的對詩歌的理解以及寫詩的自信。

    “我們先教小孩‘胡說八道’,都說天上的白雲像羊群,陳詞濫調,那就胡說一個,比如‘像拖鞋’,等建立起自信,然後再讓他思考為什麼‘像拖鞋’。也可以告訴小孩要寫真實的生活,寫爸爸打工,媽媽做飯,自己不想寫作業……等他打開之後,再讓他回來想想為什麼,好詩就會出來。”邱誌傑笑言,這些方法就像“江湖口訣”,說破不值錢,但確實有效,孩子們也很快樂。而當孩子們一旦體驗過語言的快樂、文學的力量之後,他們會閃閃發光。

    據說孩子的這種詩歌創造力,在3歲時就會脫口而出,在13歲以後逐漸消失。

    當然,也並非說孩子的詩都是“妙手偶得之”,和人工智能寫詩一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歌詩合為事而作”,這句話同樣適用於孩子,他們並不生活在真空,他們在經曆和大人一樣的現實生活。

    一首題為《花紋》的詩寫道:“爸爸從涼蓆上坐起來/身上佈滿了涼蓆的花紋/很快那些花紋又回到了涼蓆上/因為它們不願流浪。”這是一個南方的小孩才會寫出來的詩,後來的確證實是一個深圳城市移民的孩子。

    最近,小詩人一家從深圳搬到了廣州,邱誌傑問她為什麼,“她說在廣州我去逛菜市場很開心,在深圳逛菜市場沒有這種感覺,沒有這種世界給了我這麼多好吃的東西的感覺”。如何表達生存不易,可以用一部長篇小說,也可以通過逛菜市場的一點感受。孩子們還沒有看到更大的世界,但生活在他們眼前徐徐展開。

    兒童詩歌海灘以幾乎永久的狀態留在了東山島,閱讀這些孩子的詩,要用一種身體力行、跋山涉水的姿勢。當海潮漲起,漫過通往南嶼的路,我們不得不退回時,詩歌讓我們相信,明日仍然可以重返童年。

蔣肖斌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24年06月14日 07 版

原標題:讀孩子的詩,我們重返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