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台灣雕塑家李真Li Chen:於廣東美術館展覽《大氣神遊》中,尋找既重且輕的自由

台灣雕塑藝術家李真(Li Chen)於廣東美術館舉辦《大氣神遊》個展,完整梳理其二十餘年來的創作主線。

李真最具標誌性的墨黑雕塑,透過獨特的打磨工藝與表面處理,讓冰冷的媒材展現出溫潤如玉的層次感。在專訪中他分享,標誌性的墨黑銅雕將抽象的「氣」轉化為溫潤且「既重且輕」的視覺張力,期盼在精神疲乏的世界裡,為觀眾提供心靈療癒的「假逍遙」

Courtesy of Asia Art Center

過往你的個展皆有著層次分明的主題,這次於廣東美術館舉辦的《大氣神遊》想向觀眾傳達怎樣的核心哲學與精神狀態?

我的創作有不同的系列,這次是吳洪亮策展,他採取我各系列中的其一「大氣神遊」來概括,但並非只是回顧某一系列,而是我二十多年創作的一條精神主線。我希望觀眾走進展廳時,能感受到一種淳厚又輕盈的自由狀態:物質的重量,對比精神和心靈,我們將後者稱為「輕」,但當壓力巨大的時候,精神和心靈這種秤不到重量的東西,卻讓人覺得最沉重。科技的進步並沒有幫助我們讓我們更輕鬆,反而讓我們更加忙碌,我只是想透過創作找到一個與心靈可以對話的空間,就如同在尋找精神的空間一樣,也希望作品是可以被閱讀的,有人性現實、虛無的矛盾 ,我想透過一點幽默、好玩的方式,在這個精神疲乏的世界裡,找到我自己心靈的療癒,也是一種自我救贖,「假逍遙」。

專訪台灣雕塑家李真Li Chen:於廣東美術館展覽《大氣神遊》中,尋找既重且輕的自由

延續「大氣神遊」的概念,你在這次展出的雕塑作品中,透過哪些具體的材質、線條或量感,來具象化這種無形的「氣」與「遊」?墨黑的銅雕表面處理是你的標誌,在漫長的打磨與鑄造過程中,你如何與冰冷的媒材對話,並賦予它們溫潤的生命力?

我的作品大多是墨黑色的雕塑,偶爾也會使用金箔、銀箔、玻璃等材料,但這些其他材料只有在創作手法上有需要時,才會被我加入。「氣」本來就是一個很抽象的東西。我希望作品能帶有溫潤如玉的感覺,就像古老的石像或石獅子,經過長年被人觸摸後,表面產生自然的光滑包漿,那是一種由時間養成的味道,這是我個人特別的偏好。我的墨黑雕塑也追求這種有層次的溫潤感,以及像呼吸般的氣息。在外型上,我採用簡約而流暢、渾然一體的線條,把「氣」與空靈隱藏在雕塑的內部,而不是直接顯露在外。

東方文化特別強調「氣韻生動」。但雕塑是固態的,不像水墨畫可以透過暈染、深淺漸層,讓氣自然流淌。那麼,雕塑要怎樣能夠做到氣韻生動呢?我選擇「倒過來做」——我把線條簡化成韻律的樣子,反而在雕塑的內氣外場之間製造出一種矛盾的張力。這種溫潤感,是經過時間的把玩與觸摸後才會慢慢生出來的味道。我希望作品摸起來有溫度、有層次,所以在黑色的表面做了特別的處理,讓它同時產生光亮反射與吸光的不同表現,讓他在視覺上展生對比。

這一切,都是出於我對自身古典文化的熱愛。我自認為,透過這樣的做法,讓原本冰冷的雕塑產生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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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展覽落戶於廣東美術館,你認為該館的空間尺度與建築語彙,如何與你宏大的雕塑作品產生對話,進而襯托出作品的精神面貌?

廣東美術館新館(白鵝潭)的空間非常開闊,高挑而富有現代氣息,與我作品的宏大尺度相當契合。那些寬敞的廳堂與簡潔的建築線條,像是一片「大氣」的容器,讓我的雕塑得以充分呼吸,不被壓抑。作品的厚重體量在這樣的大尺度中,反而顯得更為從容;光線從幽暗的高處灑落,映照在墨黑表面上,營造出光點虛實交疊的層次,正好呼應「神遊」的逍遙感。建築的語彙是當代的、開放的,它與我東方哲思的雕塑產生一種靜默的對話——西方現代的空間包容了東方的氣韻,讓作品的精神面貌更顯純粹而深遠。我很高興有這樣的環境和展覽呈現,讓觀眾能真正進入作品的神秘能量及場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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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標誌性的大型墨黑雕塑以「既重且輕」的視覺張力聞名。回顧你的創作歷程,佛、道思想與東方哲學是如何孕育出這種獨特的虛實美學?

華夏古典文化裡本來就有很深的虛實美學。不過文藝復興之後,西方的思潮大量影響東方,結果到現在就產生了一種很荒謬的感覺。很多當下活在此的藝術菁英,每天接觸的都是自己的文化,他們卻反而更了解西方藝術史、更清楚西方藝術家的故事,對自己東方的東西反而比較陌生。應該這種百年來累積而產生的荒謬感,讓大家發現我的作品好像特別不一樣吧。

我這麼說,你們可能以為我排斥西方藝術,完全不是這樣,我從來沒有排斥西方藝術,甚至我年輕還在學習的時候,深受羅丹、傑克梅蒂、布朗庫西的影響,他們的作品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但我始終希望能保住自己地域文化的生命力。我覺得這才是根本。我的獨特之處,也正是來自於千年東方文化、在當代再生。但我自認我只是一點點獨特而已,要說獨特、深具自身文化的特殊性,明末的八大山人才是最獨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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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多個創作階段的沉澱,這次《大氣神遊》展出的作品與你早期的創作相比,在心境的轉變或美學的追求上有何突破?

早期「虛空中的能量」系列,是因為家人過世,我借用宗教的元素,把它轉化成一種自我的精神療癒。

而現在的《大氣神遊》系列、《凡夫》系列,以及《大氣神遊系列~現相篇》,則更多是對人性的刻劃。其實這在我1999年第一次個展時就已經隱藏其中了。那件作品叫〈蝴蝶王國〉,就是一種對當時社會的反映。這些議題後來有時也出現在《大氣神遊》系列的幾件作品裡。

對人性的刻劃、對社會的觀察,其實一直貫穿在我的創作之中。到了近年《大氣神遊系列~現相篇》甚至還受到《凡夫》系列的影響和干擾,《凡夫》有太多各式各樣對不完美人性的觀察和描寫。

接著,在近年,我做了很多《現相篇》作品。我特別想提《現相篇》,因為這是對心靈與精神性的飢渴,和對人性不完美的刻劃,這兩者碰撞在一起的結果。這系列作品帶有一點荒謬、矛盾、幽默,以及輕微的戲謔感;我為它加了一句引言「優雅中的矛盾」,因為我也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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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位雕塑家,若要將對生命的深刻體悟與情感,毫無保留地傾注於靜態的立體作品中,你認為最困難或最核心的關鍵點是什麼?

要用單一件雕塑作品呈現一種複雜的心情狀態,其實非常困難。如果是用漫畫、電影、戲劇等形式,就容易多了。

所以,我會把很多語意隱藏在單一件雕塑之中。我不會把所有意思都說得太明白,就是希望每個觀賞者能用自己的生命經驗去解讀。不同的背景、不同的經歷,會看到很不一樣的東西。我從來不管解讀得「對」或「錯」,有時候美麗的誤會,其實也不是壞事。

我創作其實都在做類似的事——我希望能提供一種「對話」。創作者和觀賞者之間的對話。希望我的作品能像一首可以有各種自由變奏的樂曲一樣,不同的生命經驗不同的方式閱讀。

例如2007年的作品〈天闕輕舟〉,有人看到寺廟、宮殿、極樂世界、天堂,也有人看到金庫,象徵財富。如果有人當面問我真正的意思,我通常不會直接回答,反問他:「那你覺得是什麼?」面對不同的人,我給的答案也常常是他們自己要的。最近讓我特別有感的一件事,有一位三、四十歲的年輕人,結婚沒多久,可能有小孩,他收藏了這件〈天闕輕舟〉。他詢問我,我反問,他說他直覺認為那是「家」,家是最重要的東西。我聽了非常感動,覺得好美喔。這正是我想要的——作品能夠和觀眾產生真正的對話。不同的人閱讀我的作品,會產生各種奇妙而不同的樂趣,對我來說,創造性的模糊是最珍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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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粵港澳大灣區的美術館與藝文發展日趨成熟,作為資深藝術家,你如何觀察並評價現今大灣區的藝術生態?

這些年,大灣區的藝術生態成長得非常快。像廣東美術館白鵝潭新館區的落成,就帶來了更專業的展覽空間和國際視野,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現象。它促進了國際之間的交流,也讓更多年輕人和藝術愛好者能夠一起走進美術館,享受藝術的饗宴。

我特別希望這個美術館,能夠幫助華人藝術建立起更多的自信。千年華夏文化走到當代,我們應該要有更多從內在精神轉換出來的藝術創作,而不是只停留在材料或學識這些比較外在、嚴肅的概念上。千年的文化,本身就應該帶給我們更大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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