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副院長高曉力：深入研究整治「內卷式」競爭的司法路徑

保護市場主體合法權益、打造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營商環境，是人民法院服務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的重要職責。「十四五」以來，全國法院立足審判職能，精準回應市場主體訴求，從依法保護民營經濟合法權益、完善國際商事糾紛司法服務、深化執破銜接機制等多方面發力，為營商環境築牢法治基礎，為經濟發展添勁助力。

全國兩會期間，最高人民法院黨組成員、副院長、二級大法官高曉力接受新京報記者專訪。她表示，下一步，人民法院將緊扣「十五五」規劃發展要求，從制度機制、司法協同、重點領域保障等維度持續發力，為企業經營發展保駕護航。

將出台更多惠及市場主體的司法解釋和司法政策

新京報：2025年，最高法首次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營經濟促進法》判決政府部門向企業支付補償款。作為一起「首案」，它的判決具有怎樣的示範意義？

高曉力：判決政府部門向企業支付補償款一案，是一起因「新官不理舊賬」引發的行政訴訟案件，是人民法院直接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營經濟促進法》作出球證的「首案」。

作為我國首部專門促進民營經濟發展的法律，《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營經濟促進法》第七十條規定，地方各級人民政府及其有關部門應當履行依法向民營經濟組織作出的政策承諾和與民營經濟組織訂立的合約，不得以行政區劃調整、政府換屆、機構或者職能調整以及相關人員更替等為由違約、毀約。

民營經濟的發展離不開地方政府支持，政府部門依法履職、守信踐諾，才能給企業信心，讓企業安心。本案中，在查明企業已經履行付款義務、政府部門並未兌現關於政策優惠的行政允諾等案件事實的基礎上，最高人民法院依法改判政府部門承擔賠償責任。

這起案件的判決直接援引《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營經濟促進法》，是嚴格公正司法、讓法律「長牙帶刺、有棱有角」的典型案例，也是以法治手段貫徹落實黨中央促進民營經濟發展方針政策的有力實踐，彰顯了最高人民法院依法平等保護民營經濟合法權益的司法態度。

新京報：過去一年，人民法院在保護民營企業合法權益、整治惡意索賠亂象方面，還有哪些具體舉措惠及市場主體？

高曉力：過去一年，最高人民法院不斷完善保護民營企業免受惡意索賠的司法規則，發佈一系列司法文件，依法規製「知假買假」；依法懲治對企業和企業家進行敲詐勒索、造謠抹黑、惡意詆毀商業信譽、商品聲譽等行為，保障企業公平參與市場競爭。同時，正在研究製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審理侵犯專利權糾紛案件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三）》，目前已向社會公開徵求意見，其中細化了知識產權惡意訴訟的認定標準，明確了包括律師費、保全利息、預期利益等在內的全面賠償原則。

人民法院依法懲治敲詐勒索民營企業的犯罪行為，特別是依法懲治網絡敲詐勒索犯罪。同時，依法打擊針對民營企業發起「職業索賠」「惡意訴訟」等民事侵權行為，針對食品藥品領域的「知假買假」「調包碰瓷」等行為，依法規製「職業索賠」；發佈《最高人民法院知識產權法庭加強誠信建設治理惡意訴訟工作紀實》和5個治理知識產權惡意訴訟典型案例，加大對知識產權惡意訴訟的治理力度；針對惡意訴訟案件中起訴人的起訴成本與被起訴人的損失程度「失衡」的問題，典型案例中明確惡意訴訟的賠償範圍是全面賠償，不讓惡意起訴人「輸了案子，贏了裡子」。

在涉民營企業名譽權糾紛案件中，人民法院依法釐清「言論自由」與「侮辱誹謗」界限，維護企業商譽。在最高人民法院發佈的典型民商事案例——某科技公司訴劉某名譽權糾紛案中，法院認定劉某長期在微博平台發佈針對原告企業和企業員工的惡意評價，客觀上對該企業的名譽造成了負面影響，侵害企業名譽，判決劉某停止侵權，並在媒體上公開道歉，該案具有很強的示範效應。下一步，最高人民法院將進一步貫徹落實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關於完善民營經濟促進法配套法規政策要求，及時出台更多惠及市場主體的司法解釋和司法政策，優化民營經濟發展的法治環境。

加強外商投資法治保障，國際商事糾紛司法服務體系更完善

新京報：過去五年，最高法先後出台外商投資法司法解釋、「一帶一路」相關司法意見，請問這一系列舉措取得了什麼樣的效果？

高曉力：「十四五」期間，最高人民法院立足審判職能定位，加強外商投資法治保障，持續加強國際商事法庭建設，國際商事糾紛司法服務體系更加完善。

人民法院全面貫徹實施外商投資法及其實施條例，製定外商投資法配套司法解釋等規範性文件，落實準入前國民待遇與負面清單制度，依法妥善審理涉外商投資企業糾紛案件，在法律框架內尋找案件處理的最佳方案，依法為遭受損害的外商投資企業提供救濟。

2018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根據黨中央關於建立「一帶一路」國際商事爭端解決機制和機構的決策部署，在廣東深圳和陝西西安分別掛牌設立第一、第二國際商事法庭。截至2025年底，最高人民法院國際商事法庭共受理國際商事案件46件，審結37件；當事人涉及21個國家和地區，標的額達137.9億餘元人民幣。其中，調撤案件10件，佔比27%，調撤案件金額達37億餘元人民幣。經最高人民法院批準，蘇州、北京、廈門、重慶、上海、廣州等地的18家中級人民法院先後設立了國際商事法庭。各地方法院國際商事法庭2025年共審結涉外商事、涉外仲裁司法審查等案件1777件，同比上升24.14%，涉案標的額近400億元人民幣，當事人覆蓋50多個國家和地區。

截至目前，最高人民法院已發佈五批涉「一帶一路」建設典型案例45件，涵蓋了國際貨物買賣、信用證、獨立保函、「一帶一路」建設工程合約、國際航空運輸、申請承認和執行外國法院民商事判決及外國仲裁裁決等多種案件類型，不僅為相關領域法律問題提供了明確指引，更體現了我國加強國際經貿合作、推動國際司法協助的積極態度。

加大對關鍵核心技術、重點領域、新興產業的司法保護力度

新京報：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結合當前市場主體訴求和經濟發展趨勢，最高法在法治營商環境建設上，將重點圍繞哪些領域發力？

高曉力：在制度機制方面，將健全完善市場秩序方面的司法制度機制，推動形成良性競爭格局。持續深化落實民營經濟促進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出台的25條配套措施，平等保護企業產權和企業家合法權益；加強反壟斷和反不正當競爭司法，深入研究整治「內卷式」競爭的司法路徑，有力監督、糾正濫用權力排除和限制競爭的行為；持續完善破產審判制度，健全府院聯動協調機制，全方位推動司法判決執行與破產制度有機銜接，做實以執行助破產、以破產促執行。

在司法協同方面，增強司法政策針對性和協同性，精準對接國家發展戰略。落實科技和產業政策，把保障新質生產力發展作為重要著力點，加大對關鍵核心技術、重點領域、新興產業的司法保護力度，針對數字經濟、「人工智能+」等新興領域，深入研究權益保護和行為規製的司法路徑，完善數據權益司法保護制度，健全數據產權歸屬認定、市場交易等球證規則；落實生態環境政策，服務全面綠色轉型，針對自然資源開發利用、生物多樣性保護、碳排放交易等政策性、專業性較強的案件，注重政策一致性評估和司法規則引領；落實區域協調發展政策，圍繞京津冀、長三角、粵港澳大灣區等高質量發展動力源的司法需求，針對知識產權交易、科技金融服務等糾紛，推進鑒定、認證結果互認，進一步統一球證標準，激發區域協同創新活力。

在司法保障方面，加快涉外審判體系和能力建設，助力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公正高效化解外貿外資、跨域金融等糾紛，加強與共建「一帶一路」國家及其他國家和地區司法機構、國際組織的交流合作；健全信用司法保障體系，把信用建設融入司法審判、執行全流程，讓誠信成為市場主體的「立身之本」。同時，加強司法大數據與社會信用體系的對接，繼續推動數據共享，助力構建全社會協同的信用治理體系。

新京報：未來五年，針對社會關心的中小企業維權成本高問題，最高法有哪些具體規劃？

高曉力：人民法院將分類施策、精準發力，降低中小企業維權成本。一方面不斷優化訴訟程序，推行在線訴訟，強化簡易程序、小額訴訟程序適用，健全快立快審快執機制，縮短審理週期；推進多元糾紛解決，用好「總對總」在線訴調對接機制平台，支持調解、仲裁等非訴訟方式。

另一方面，嚴格落實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大型企業與中小企業約定以第三方支付款項為付款前提條款效力問題的批複》，依法規製「以大欺小」行為，將拖欠中小企業賬款案件納入「綠色通道」；加強府院聯動，推動政府機關清欠，加大失信懲戒力度，保障勝訴權益兌現。

新京報記者 陳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