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空心村的風景,一座鄉村咖啡館開在了山頂上

山裡下雪了,程立將聲音提高了不少,他提醒坐在不遠處的來客,往窗外望去。這是一家開在房山區周口店鎮長流水村山頂的咖啡館,剛剛開業近兩個月,就有累計過萬客流量,實現了從空心村到打卡點的變化。程立是這家名叫「鄉野」咖啡館的老闆,他花了半年時間,將自己的想法變成了現實。

即便是冬季,鄉野咖啡館日客流量仍超百人。受訪者供圖即便是冬季,鄉野咖啡館日客流量仍超百人。受訪者供圖

「在荒村開咖啡館,我沒病」

「鄉野」咖啡館開在山頂上,在這之前,長流水村還是個荒廢已久的空心村。長流水村始建於明代,是一個老村落,屬於周口店鎮西岸的淺山區,海拔500米。程立說:「在整村搬遷之前,長流水村的常住人口只有四百人左右。」

一次偶然的發現,讓程立走進了長流水村。今年五月,程立和往常一樣,和幾位好友相約遊玩,小眾美景,是他們所追尋的出行目的。程立說:「這裏的自然景觀很漂亮,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了。」

長流水村原本破落的老房子。受訪者供圖長流水村原本破落的老房子。受訪者供圖

雲卷雲舒,群山層疊,長流水村坐落在天地間,和諧於自然之中,這裏無疑是美的。「在這裏可以看見絕美的夕陽,給人心裡一種莫名的震撼。」許是這種震撼在胸腔中迴蕩太久,程立心裡產生了一個想法——在這裏建一座咖啡館怎麼樣?

既不是專業咖啡師,也不是投資人,程立日常喝咖啡的愛好,並不足以撐起建一座咖啡館的想法落地,何況,是建在一個荒廢的老村子裡。「當時身邊也有很多人都不理解,說我是不是有病,但這件事,我是有底氣的。」

近幾年,程立憑著喝咖啡結交了不少好友,其中一位,便是長流水村的村支書。「我們聊了很多關於荒村改造利用的事情,這裏有這麼多古樹、古井,我們都希望把這些資源利用起來,讓更多人看見這裏的風景。」程立得到了支持,七月份,他包下了長流水村,正式動工改造老屋。修路、通水、通電,程立花了84天,投入50萬資金。

「裝修翻新比較容易,難的是修路和通水電網,七月底的那場暴雨也打斷了原本的工程進度。」雨停之後,程立重修了被大雨衝毀的道路,十月,「鄉野」咖啡館可以對外營業了。咖啡館的名字,是程立蒐集了好多想法,最後決定出來的,他說,這是一座建在山野之間的咖啡廳,所以名字裡也應該有鄉野。

改造後的長流水村。受訪者供圖改造後的長流水村。受訪者供圖

開在荒村里的咖啡館,能賺錢嗎?近兩個月來的營業對程立的冒險做出了回答。

「鄉野」咖啡館開業至今,已經積累了超過萬人的客流量,程立說,現在每日基本都有上百位客人,最多時候,一天來了七百多人,為此,程立在空地上規劃了一個能夠容納三百輛車的停車場,方便來客。原本的長流水村村民告訴程立,他一輩子都沒見過村里有這麼多人。

「村里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程立將可以利用起來的空間,全部打造成了可以坐下聊天或者觀景的場所,來者不拒。他說,來到咖啡館的人,即便不點東西,也可以在這裏坐一坐,欣賞自然風光。

長出和世界聯繫的觸角

咖啡館是由村里的一排廢棄老屋改造而來的,四周被山川包裹,平房的周圍是一大片空地, 院子裡的雜草攀上泥土牆面,破敗、荒涼,是程立對這裏的初印象。可放眼遠方,又是另一番動人的景象。

程立形容,夕陽餘暉灑落在長流水山頂,雲海或許就在眼前翻湧,夜晚則是滿天繁星閃耀,在這樣的自然景觀下,老屋、古樹,也變得格外厚重而有歷史感。「我要在這裏打造一個讓人流連忘返的角落。」

十一月底,長流水村已經陸續下了幾場小雪,雪花飄到咖啡館的院前,化作雪水融進土地。程立對咖啡館的設計很上心,他設計了一個六米高的椅子造型,供來客打卡拍照,開闢一塊空地,為露營愛好者提供露營服務。他說:「咖啡只是一個媒介,把人吸引過來,同時為遊客提供足夠的文旅體驗和服務。」

長流水山的山頂,是賞山景的絕佳位置,這裏左鄰坡峰嶺,右靠藥王穀,目之所及皆是壯麗景色。咖啡館,則為這些景色提供了觀賞的去處。程立說:「很多人都是來這裏點杯咖啡,坐著聊聊天,或者擼貓遛狗,享受一種很鬆弛的生活狀態。」

鄉野咖啡館推出瑜伽課程體驗。受訪者供圖鄉野咖啡館推出瑜伽課程體驗。受訪者供圖

程立的咖啡館變成了現實,大流量也讓更多人注意到了這裏。「男女老少,什麼人都有,我也無法給出一個特定的客戶畫像。」程立這幾個月來,幾乎都在山裡忙活,白天做做咖啡,和客人聊天,是他全部的日常,「還有六七十歲的老人,也是衝著我們咖啡館來的,我很驚喜,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

「我們一起聊天,什麼都聊,我也因此結交了很多不同圈子的朋友,大家有時候也會帶著食材,上我這裏做飯,這裏屬於是待得住的地方,很靜,很放鬆。」程立承認自己是一個內向的人,卻能夠在咖啡館創造的環境下,和眾人閑談。

有很多朋友,都是在這樣的交談中越走越近的。程立說:「我一般都是傾聽者的角色,去聽大家對工作的焦慮,對生活的期待,因為大家來自各個不同的圈子,所以我每天都會接觸到不同的人,不同的話題,這對我來說,就是一種新鮮感。」

程立反復提起的是,咖啡並不是關鍵,他在意的是,這讓自己多了一個和世界產生聯繫的觸角。「這種感覺很神奇,我原本是閉塞的,但是因為在咖啡館,我感覺自己被打開了,我和自然、社會、人群聯繫在一起,產生交集。」

大山裡的溫度更低,冬風卻不減來者的熱情。程立端上冒著熱氣的卡布奇諾,順勢在空座坐下,客人也樂得和他聊聊,從氣溫到最新款電腦型號,咖啡的熱氣不再,溫暖從談話中鑽進每個人心底。

帶著咖啡館去旅行

坐在院子裡和客人聊最近的生活,對於程立而言還像一場夢。2020年之前,程立還是一名醫藥領域的城市白領,頻繁的出差、疲憊的夜晚,讓他產生了逃離的衝動。他內心的寧靜,是通過咖啡找回的。

 「我一個人,一輛車,一隻玩偶熊,外加一個咖啡機。」 2020年,程立辭去工作,一個人踏上了西藏之旅,在旅途上,隨地做咖啡、喝咖啡的場景,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他們走向程立,自我介紹。程立說:「我認識了很多有意思的人,這為我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回到北京後,程立保持著帶著咖啡機旅行的習慣,他避開熱門景點,總是往大山深處或者小眾地探索,還是這輛外觀復古的「移動咖啡車」,程立和他的手衝咖啡一起,打卡了京郊多個小眾角落。

程立開著移動咖啡車京郊尋找小眾景點。受訪者供圖程立開著移動咖啡車京郊尋找小眾景點。受訪者供圖

程立在網絡上有了名氣。「很多人看見我的車就來找我,漸漸地變成我的粉絲,成為我的朋友,有時候是,我的咖啡車開到哪裡,他們就去哪裡。」比如門頭溝區妙峰山玫瑰穀,因為程立,這裏從無人注意,變成了一個網紅打卡點,每逢週末,通往這裏的公路就會堵車。

「我喜歡到處跑,去發現別人不曾注意的美的地方。」近幾年,程立開著咖啡車,幾乎每天都在外面,一年下來,積累的公里數能有三四萬公里。「可是我很快樂,我感覺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程立去了很多地方,房山區的翡翠湖,是因為自己一次偶然的撞見,臨時起意的命名而繼續沿用,讓他從中獲得了旅行之外的成就感。「我還是會到各處去,和不同的人,看不同的景色,是我之前工作那會兒完全不同的人生體驗。」

程立積累了不少粉絲,也認識了許多電單車手和跑山者,從網絡到現實,很多人已成為程立的交心好友。「他們給了我很多支持,包括我想在山上建咖啡館,也給了我很多建議和幫助,現在他們也會來山上,和我一起喝咖啡、聊生活。」

從移動的咖啡車,到落地的咖啡館,程立說,自己的初心沒有變。「我並不是就不旅行了,不去看外面的世界了,不論是移動的,還是在山裡的,都是為了欣賞自然,為了給自己和他人多一個生活狀態的選擇。」

鄉村咖啡館是「非現代的」

一面享受田園的夢幻和浪漫,另一面,程立則需要考慮咖啡館的經營和維護。程立的經營經驗,幾乎來源於他結識的不同行業的朋友和粉絲,在建設過程中,程立也會實時更新建設進度,向粉絲和朋友徵集想法。

「比如做設計的朋友會告訴我怎麼擺放桌椅,做土木的朋友會告訴我怎麼利用材料,怎麼節約成本。」程立的咖啡館,就在眾人的合力和期待中,完工了。正如程立所期盼的那樣,來到這裏的人,可以坐在觀景平台,看著夕陽為周圍的一切鍍上金邊,山裡的浪漫分子,混雜著咖啡香氣,擴散在空氣中。

對咖啡館的建設,程立只有一個原則——保留原汁原味的古村面貌。程立說:「我要建造的是一座鄉村咖啡館,而不是現代的。」一提到現代咖啡館,程立腦子裡便能浮現出穿著整齊西服和工裝的職業白領在筆記本電腦前打字的樣子。「我不希望是那種樣子,一種緊繃的精緻感,我希望我的鄉村咖啡館,是鬆弛的,簡單舒適的。」

夜晚的鄉野咖啡館。受訪者供圖夜晚的鄉野咖啡館。受訪者供圖

鬆弛感,體現在這座鄉村咖啡館的方方面面。程立對原本的老屋只做了簡單的修繕,在保證安全和穩固的基礎上,沿用老屋的磚瓦。在飲品單上也是,沒有過分複雜的特調和限定,幾款基本的咖啡類型,足夠保證咖啡愛好者的需求。程立說:「做咖啡對我而言很簡單,因為一件事如果變得複雜了,做起來就不快樂了。」

程立沒有想到的是,當初簡單的想法,帶動著周邊經濟的發展。咖啡館開業後,人流量猛增,連著帶動長流水村周邊的多個景區,人流量也變多了。程立說:「只要人來了,其他才能有發展,咖啡賦能鄉村振興,這點讓我對未來咖啡館的建設有了方向。」

現在,程立在以咖啡館為主要環境的長流水村,加入了瑜伽活動、洞穴探險活動等體驗項目,他說,未來將結合更多文化創意、藝術文化類項目,讓來到這裏的遊客可以有更多體驗。「我希望走進古村的人可以吃到可口的飯,看到山頂的風景。」

又一場雪,雪花比之前更大,也更不容易化開了,「鄉野」咖啡館即將迎來十二月,這是大山旅遊的淡季,程立還在店裡忙活著,他說,這個冬天,他要招募一位職業咖啡師,自己則多瞭解一些鄉建案例,「我希望長流水村的未來,將是一座吃住文旅都有的休閑渡假村。」

新京報記者 陳璐

編輯 張樹婧 校對 柳寶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