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博士的鄉村「夜晚總結會」

來源:南方+

夜幕降臨,來遊玩的人潮散去,中山市崖口村漸漸褪去了白日喧囂。月光掛上了180歲的木棉樹枝頭,晚風裡飄散起龍眼、黃皮、百香果樹的甜香。

四周寂靜,村委會的一間會議室里卻氣氛緊張。

「夜總會」現場。

「有村民「抽水」,網紅經濟‘旺人不旺財’。」「因田而名、因田而鬧,又因田而興的崖口村,未來要怎麼因田而富?」白熾燈下,一群來自廣州的博士翻著筆記本、敲著電腦鍵盤,接二連三地拋出問題。

這是一天一度的崖口村調研「夜晚總結會」——也被他們笑稱為「夜總會」。

自6月22日起,廣東省社科聯啟動《「百千萬工程」初見成效與廣東典型村社會變遷研究》重大課題,來自省社科院和高校的19名專家學者,便一同紮進了這個村莊樣本。

崖口村。

過去三年,乘著「百千萬工程」的春風,崖口村煥然一新。但土地制度的製約、產業升級的迷茫、人口老化的危機……又交織成了這座「網紅村」高質量發展的現實困境。

站在現代化變遷的十字路口上,「崖口村們」應該何去何從?

22天來,社科研究者們走進這片「田野」,以腳步叩問鄉土、用智識把脈問診,希望觸碰、剖析一個真實的崖口村,把論文寫在大地上。

調研「真問題」

「先是看到一片田,然後看到一群人。」初入崖口,眼前的這番圖景,十分符合省社科院法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李韻依對於一座「網紅村」的想像。

遊客們在崖口村稻田前合照。

正值夏日稻穀收穫的季節,村中央一處2000畝的原始稻田如浪翻湧。人們三三兩兩圍在四周,打卡拍照。稻田邊上,露營風草棚咖啡、集裝箱美食一條街……集齊了時下流行的「網紅元素」。

離稻田最近的一處祠堂里,開了30多年的雲吞店坐滿遊客。這裏地處海水河水交界地帶,村民用崖口特有的鹹淡水小蝦米熬成鮮湯,煮出的雲吞皮爽肉嫩,遠近聞名。

崖口村的網紅咖啡店。

一片熱氣騰騰之中,每天上午8點半,19位調研團的專家學者分頭從民宿出發。

他們分為土地、產業、文化、人口、公共服務、鄉村治理、鄉村建設、綜合組等8個小組,拿著調查問卷,走進崖口村的8個自然村落,尋找「真問題」,傾聽「真訴求」。

在遊客鏡頭的背面,崖口村是靜謐的。居民區里,黃皮樹、龍眼樹開滿農家院落,水泥路上落滿斑駁綠影。外牆古舊的民房一排排延伸開來,幾座修繕後的新房散落其中。全村常住人口約4000人,戶外卻少見人們活動。

與大多數廣東鄉村發展路徑相似,在鄉村振興和「百千萬工程」中,村幹部們瞄準了崖口村「好吃好看」的「流量密碼」,將這座古老的農業村包裝改造成了網紅旅遊村。但同質化競爭愈發激烈,而回歸鄉村本質,如何平衡傳統與發展、個體與集體、短期流量與長期福祉……一系列問題也湧現出來。

作為土地組成員,李韻依將土地發展利用作為觀察崖口的重要切入點。很快,她就發現了「網紅稻田」熱鬧表象下的矛盾——比起稻田吸引了多少遊客,村民們更關心的是「誰來種地」。

文化組的兩名成員正行走在稻田里。

一直以來,崖口村從未分田到戶,至今仍保留著生產隊耕作的模式。如今生產隊里種地的都是六七十歲的老年人,靠著這個「鐵飯碗」養活家庭。

歲月更替,隨著人們老去,未來種地問題何解?要想高質量發展,村里的土地制度是否需要改革?

「我建議把田承包出去,讓外面的人來種,要跟上時代的發展。」74歲的村民代表洪叔說。

對此村民觀念不一,有人想要放手,有人想要守住「鐵飯碗」。

崖口村。

廠房丟空、土地低效利用……從多位村民的講述里,李韻依和同組搭檔、廣州南方學院講師張國強還捕捉到了更多線索。

「好多農戶反映,這座發電廠始建於1957年,當年既能為農田提供灌溉,又能給村里提供照明,廢棄後十分可惜。」尋著村民的線索,李韻依走進了村里這處荒廢了20多年的發電廠。

廠房裡仍留存著鏽跡斑斑的發電機,兩側大窗外,青黃相間的稻田一覽無遺。與村里另一處丟空的紡織廠不同,隨著「百千萬工程」政策利好,這裏正在引入第三方投資改造,未來將以展示崖口歷史變遷與工業遺存的特色民宿面世。

「這個土地以前的價值是什麼?隨著社會發展,現在用作何用,有沒有真的給村民帶來增收?為何村里會有長時間丟空閑置的廠房,如何更好利用起來?」張國強說,研究土地,是研究崖口村鄉村變遷史和突破村莊發展瓶頸的關鍵。

在他看來,「網紅經濟」能為鄉村引流,但只有土地利用率真正提高了,附著在其上的產業、服務和鄉村治理等才能進一步發展,更好為村民謀福祉。

這也是當下村莊發展面臨的共性問題。以崖口村作為樣本,此時,張國強與李韻依已經走訪了20多戶家庭,踏進村里的各類型土地,試圖摸清情況,為下一步建言獻策積累資料。

崖口村近年來也大力發展村里的基礎設施建設,尤其為老人和小孩提供更多的休閑娛樂場所。

採用「土方法」

在長達22天的田野調查中,博士們幾乎日日要與村民打交道。

隨著在村里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們漸漸褪去了「書卷氣」,沾上了「泥土味」,隨時俯下身來與村民一起剝花生、幫生產隊收稻穀,甚至戴著草帽、追著老村長的電動車滿村跑……

土地組成員張國強一邊幫村民做農活一邊聊天。

一開始,文化組成員、省社科院哲學與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徐廣垠被村民「放鴿子」時,總試圖再溝通周旋,但立馬被幫忙聯絡的老村長止住:「這家不行,我們就去下一家!」話音未落,村長就騎走了電動車。

「在村里,行動力才是成功的關鍵。」徐廣垠感受到了一種樸素的智慧。

變化在他們身上發生:放下問卷,開始嘮家常;採用「土方法」,真正走進村民心裡。

「只要臉皮夠厚,一切都不是問題。」省社科院社會學與人口學研究所副研究員王櫻潔笑著說。

公共服務調研組在崖口村衛生站調研。

作為調研團公共服務組成員,她接觸到的是教育、醫療、養老等最一線的民生,要讓村民愛聊、願聊,語言是把「鑰匙」。儘管內心尷尬,來自新疆的她也嘗試說起了半生不熟的粵語。

兜里,她也時常揣著一把糖,送給訪談對象家裡的小孩。「姐姐早啊,吃早餐了嗎?」「婆婆最近身體怎麼樣?」「這麼多冰箱貼,您女兒喜歡旅遊呀?」她常把關懷和問候掛在嘴邊。

村民們也喜歡跟她說話,有人跟她「抽水」起與鄰居的矛盾就「刹不住車」;一位在稻田邊賣檸檬茶的阿姐,因訪談相識後,每天見到她都會主動打招呼,聊聊家長裡短……

公共服務組成員王櫻潔(中)和張龍(右)在崖口村衛生室前跟村民打招呼。

每位博士性格不同,方法也不一樣。

在調研中,徐廣垠重點關注崖口村農文旅的發展,尤其是網紅經濟

近兩年,崖口村人流不減,但很多遊客來了後拍拍照就走,村里「留不下人」;甚至自帶吃食,消費力降低。怎麼樣才能更快瞭解到攤主們的營收信息?崖口村的文旅面臨著什麼瓶頸?

無意之中,徐廣垠發現了「直給」不行,但「偷聽」管用。

崖口村東堤靠近海岸,成為了熱門打卡休閑地點。

「你們一天能掙多少錢?」在一個攤位上,趁自己購買的泡麵正在衝泡,他與攤主搭起話來。但對方很警惕,以要盤點關店為由拒絕了他。

見勢,徐廣垠沒再追問。他一邊吸溜泡麵,一邊觀察攤位夫婦盤點,「偷聽」到他們今天掙了1000多元。

隔天,他就摸索出了「臭豆腐打法」。

在崖口村東堤的集裝箱營地,一排80多個攤位,徐廣垠走到50多位時,瞄到有個臭豆腐攤位無人光顧,才停住腳步。

他下單了一份臭豆腐,打算從家長裡短聊起。說來也巧,攤主恰好是韶關南雄人,徐廣垠對南雄熟,聊聊地方口味、飲食習慣……關係一下就熟絡了。他也因此收穫到了不少關於村里業態和生意情況的關鍵信息。

「臭豆腐製作時間比較長,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跟她聊。而且攤位只有她一個人,更好搭話。」他說,做學問,就是要上接天線,下接地氣。

喚醒「鄉土情」

22天的行走,讓許多研究者重新發現了腳下的土地。

李韻依養成了每日一拍稻田的習慣。鏡頭裡,稻穗由青綠漸染金黃,「來時才這麼綠,一天一個樣。」這恰似調研的進程,隨著積累的樣本變多,感受也愈發立體。

文化組的兩名成員正在給稻田拍照。

真實本身自有力量。

剛抵村時,徐廣垠腦海里對崖口村只有一個「骨架」。如今隨著調研深入,骨架上長出了血肉。

「我現在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了。」在村里,他用心體察、用情共鳴,感動一位退休老兵歷經苦難卻仍樂觀面對生活的力量,敬佩老村長至今仍堅持為村民服務的精神,就像老樹上長出了新枝,「有一種頑強的生命力」。

徐廣垠出生於北方的一個農業鎮,對農村很有感情。經此一行,他非常希望,之後能將廣東鄉村好的經驗做法跟家鄉的鄉村建設工作者溝通,幫助家鄉越來越好。

文化組的兩名成員正入戶探訪。

「田野調查就是打撈我職業倦怠的時刻。」每天要與村民進行海量交流,日複一日,王櫻潔笑稱自己的大腦「信息過載」,但她不覺枯燥。村民們的一聲招呼,一個帶著笑意的眼神對視,都讓她動容。

在王櫻潔看來,這些人與人之間最質樸、真誠的互動交流,在當下的人工智能時代更顯珍貴。

驟雨初歇的午後,風攜來稻花的香氣,雲卷雲舒之下,高鐵穿行而過——崖口村里,這個場景時常擊中省社科院哲學與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萬昊的內心。

「天本來就該是藍的,草本來就該是綠的,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樣。」萬昊濕了眼眶。

高鐵掠過崖口村稻田。

他想起曾有一群國外的超級社會科學家發現,經過無比精細的計算後,自己對一個事物的認知還不如一位田邊正在勞作的農民。如今萬昊更有感觸:「體驗比抽像的理論概念方法更重要。」

自小在廣州長大的他,真實地看到了人與村莊、人與農業、人與自然的關係。更令他意外的是——「老中青」不同年齡段的村民心中都有一個「理想的崖口」,但他們卻會質樸、自發地去思考,應當如何平衡不同群體之間的訴求。

「說明研究美好生活、思考公共政策等從來都不是一個抽像的詞語,它根植於每個人具體的世俗生活之中。」萬昊說,這也啟發著研究人員,要更多地走進一線、接觸真實,才有可能寫出根植於祖國大地上的論文。

崖口村內的文藝民宿。

住在村里,省社科院財政金融研究所副研究員鄭玉航房間的窗外就是一棵水君子樹。夏日夜晚常有暴雨,他在雨水觸碰枝葉的「嘀嗒」聲中入眠,彷彿回到了小時候在村里長大的時光。

他與大家有著同樣的感受:「把論文寫在祖國大地上,首先就要走在大地上。」

碰撞「新思路」

當一群研究者介入一座村莊,他們又能夠帶來什麼?

量子力學中提及,當一個觀察者介入實驗,這件事本身就會對結果產生影響。

「我們作為觀察者調研這條村,是不是會在‘看不見’的地方,釋放一場‘蝴蝶效應’?」萬昊思索著。

他在走訪調研中,就常將村民反映的心聲向餐飲民宿經營者等傳達,比如如何在做生意的同時帶給村民更大獲得感?

提問本身會促發思考,就像撕開了一道口子。萌芽,也許就會破土而出。

「夜總會」現場。

經過一段時間的深入調查,19位社科研究者也開始梳理素材,聚在崖口村委會會議室里,用更理性的思維、研究的方法,探討碰撞。

在李韻依看來,崖口村是一片承載著傳統農耕文明和現代發展張力的土地。

這裏毗鄰港澳,擁有耕地、養殖魚塘、園地、林地、紅樹林等豐富的土地要素,為崖口村從單一土地利用向現代農業旅遊發展轉型打下了物質基礎。

「但隨著外部改革的深化,崖口現在正面臨著外部發展空間擠壓和內部適應性調整的雙重壓力,土地利用的矛盾日益凸顯。而土地問題,會直接輻射到村莊發展的其他方方面面。」李韻依說。

針對崖口的土地困境,如何高質量保留並提高耕地生產功能;如何實現土地功能的拓展與市場價值的提升;如何破解法律和政策的剛性與崖口用地供需矛盾突出的問題……李韻依正在醞釀研究課題,希望能夠提出有效的解決思路。

「夜總會「現場。

萬昊感觸到,崖口村閃爍著集體主義的光芒。村里的農民雖然都已垂垂老矣,但他們依然心繫整個村莊未來的發展。不少老人跟他強調「大集體概念」,懷念曾經一起圍墾開荒、填海造田的奮鬥經歷。

「如何吸引更多青年返鄉創業?在珠三角這麼一個同質化高的地方,崖口很難是年青人的最佳選擇。但在這種情況下,年青人依然願意回到這裏創業發展,就一定需要認知和文化上的認同。」萬昊表示,發揮文化的力量來凝聚崖口的人心和共識,同樣是當務之急。

王櫻潔認為,抽絲剝繭、提出思考之餘,下一步,社科研究者還需要充當村民與公共政策之間的「翻譯員」。

「我們對社會上的相對弱勢群體給予關注,聽見、反映他們的聲音。針對崖口村,接下來要提出切實可行的‘真對策’,爭取讓村民的生活得到切實改善。」她說。

省社科院社會學與人口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張龍也提出,社科工作者應當搭建一座橋樑——能夠將村民「過日子」的樸素邏輯,精準「翻譯」為公共服務政策優化的依據,並推動現代化改革的成果真正惠及鄉土。

22天來,他們以腳步為筆、汗水為墨,在嶺南大地上寫下了註腳。隨著駐村調研結束,1篇綜合報告和7篇專題報告,將在這片「田野」產生。

崖口村全景。

>> 南方觀察·現場評論

把學問做到群眾心坎里

「它是一個處在城鎮化進程中的村莊」「互聯網要素介入農村集體經濟發展是一大特色」「提質升級是這個‘網紅村’的當務之急」……7月中旬,在一場以「我眼中的崖口村」為主題的交流會現場,來自廣東社科理論界的「智囊團」正集中展示著階段性調研成果。

有人說這是一場「神仙會」——發言學者「含博量」高,發言內容「金點子」多。此言既是事實,更是評價,道出了社科理論工作者的學識與思考。正值酷暑盛夏,這批手握理論的人為何選擇「向下紮根」,化身「沾泥土」的人?

走進「鄉土中國」深處,真正讀懂「吾國吾民」——

「去看,去聽,去瞭解。沉下去,成為農民;走出來,再成為研究者。」這是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當年對自己學生的勉勵。時光流轉,新時代的青年學者繼續沿著這條路徑開展社會調研。他們頭戴寬簷草帽、手提簡易袋子、趿拉實用拖鞋,走街串巷、敲門入戶,在與村民「你一言、我一語」中撥雲見日、洞見乾坤。他們用「行走的青春」感受「鄉土中國」的跳動脈搏,用「流動的知識」詮釋「吾國吾民」的精神特質。

青年人「自找苦吃」,助村民過上「甜美日子」——

「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研究既要追求知識和真理,也要服務於經濟社會發展和廣大人民群眾,這是知識分子的責任與擔當。在調研過程中,這群年輕學者既訪談基層幹部,也深入普通村民;既走遍「網紅景點」,也走進「背陰胡同」;既感受物質文明,也體悟鄉村文化,全方位洞察這個具有獨特經濟模式的小村莊。「對集體資產的管理仍有缺口」「要下大功夫破解鄉村產業同質化競爭問題」……在「不興偽事興務實」的「夜總會」(夜晚總結會)上,來自象牙塔里的讀書人「看病又開方」,助力崖口村高質量發展。

通過「解剖一隻麻雀」,更好「解決一類問題」——

「為學之道,必本於思。」如果不能及時研究、提出、運用新思想、新理念、新辦法,理論就會蒼白無力,哲學社會科學就會「肌無力」。實施「百縣千鎮萬村高質量發展工程」是廣東破解城鄉區域發展不平衡問題的關鍵抓手。廣東社科理論界如何助力「百千萬工程」?帶著這樣的問題意識,省社科聯牽頭組建了一支龐大的調研團隊,他們聚焦中山崖口村、湛江南極村、揭陽大長隴村、汕尾螺洞村等省內典型鄉村,正在開展為期120天的駐村蹲點調研工作,為深入推進「百千萬工程」提供紮實的學術支撐和實踐智慧。

說一千、道一萬,讓農民過上物質富足、精神富有的生活才是硬道理。今年是「百千萬工程」實現「三年初見成效」目標之年,期待更多社科理論工作者走進社會「大課堂」,把理論研究和鄉村實踐緊密結合起來,把論文寫在廣東大地上,把學問做到群眾心坎里!

采寫:陳伊純

評論員:孫文靜

編導:王良玨 張迪

攝影:張迪 張令 王良玨 鍾誌輝

剪輯:李永智

設計:潘潔 譚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