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紙中修補時間裂縫 「99後」古籍修復師的奇妙時光|殘卷重生錄

封面新聞記者 李雨心 實習生 侯俊宇 攝影報導

夏末秋初,成都平原終於褪去盛夏的炎熱,一場不期而遇的大雨,淋濕了城市的喧囂。在成都天府人文藝術圖書館的古籍修復室中,淅瀝的雨聲清晰傳入耳中。寬闊的房間內,不規律地擺放著數張極大的書桌,鑷子、毛筆、剪子等工具在桌上依次排開,擺放在彭熙書的手邊。

彭熙書在工作中彭熙書在工作中

雙手遊走在破損的古籍中,用毛筆蘸上調製好的漿糊,在書葉上蛀洞的邊緣塗抹……這樣寧靜的午後,常常讓彭熙書想起十餘年前的某一天,當時還年幼的她,久久凝視著眼前忙碌的古籍修復師,看對方如何讓一本老舊的古籍重獲「新生」,滿是憧憬與嚮往。

「那是一個平靜又愉悅的午後。」歲月流轉後,已經步入古籍修復領域的彭熙書,面對封面新聞記者,回憶起了那個奇妙的午後。她說,在成都圖書館(成都市古籍保護中心)工作的日常時,當她伏案於殘捲碎頁中,埋頭在折損故紙里,她的內心也是同樣的平靜和愉悅,一如十餘年前的那個午後。

戴著文氣的銀邊眼鏡,身穿一襲白色連衣裙,長髮一絲不苟地挽起……當出生於1999年的彭熙書,端坐在封面新聞的鏡頭前,講述著她與古籍修復的故事時,也許是長期與古籍打交道的緣故,總展露出不符合年紀的沉穩與淡然。只是偶爾講到激動處,不由得搖晃起手掌,露出恬靜的笑容,才讓人意識到眼前的她,也不過是位二十多歲的小女生。

成都圖書館(成都市古籍保護中心)古籍修復師彭熙書成都圖書館(成都市古籍保護中心)古籍修復師彭熙書

在彭熙書的描述中,她選擇走入古籍修復領域,似乎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因為家族中有長輩從事這一行業,她自小就在傳統文化的浸潤中,也讓年幼的彭熙書生出了對這個職業的嚮往。在親人的熏陶和指引下,彭熙書得以在學生時代就參觀了不少古籍修復的工作現場,有時還能體驗一番。

「我記得,我第一次接觸古籍修復時還特別小。」時至今日,彭熙書也能清楚地想起當時的場景,她跟著長輩去往古籍修復的場所,當時正好在進行修復工作。「我看到許多上了年紀的修復師,他們正在修復一幅古字畫。雖然我不記得那幅字畫是什麼年代的,有什麼內容。但他們小心翼翼、精益求精,又非常專注做這件事時的神情,讓我印象深刻,特別打動我。」

年少時看過的畫面,如同一顆種子般,深深根植於彭熙書的心裡,也隨著她的成長一同發芽、長大。雖然彭熙書大學時期並未入讀修復相關的專業,但憑藉著從小就對古籍修復的熱愛,讓她在畢業之後選擇從事古籍修復領域方面的工作。

「選擇這條路,對我來說是很順其自然的一件事。古籍修復,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凝神,將古籍的一張張書葉仔細分出,輕放在工作台上,小心修補其中的蛀洞……這些泛著歲月痕跡的古籍,翻開書頁卻遍佈著蟲蛀啃食痕跡,或飽受脆化、絮化、黴變等問題傷害,需要經過繁瑣而漫長的修復步驟,才能重獲新生。所以,在寬闊的古籍修復室中,一桌一椅,一人一書,一支毛筆,一碗糨糊,彭熙書的身影常常一整天也不會怎麼挪動。

彭熙書在工作中彭熙書在工作中

從真正踏入古籍修復行業算起,彭熙書的工作經驗只有4年多的時間,與數十年紮根修復領域的前輩比起來,應該算古籍修復領域的「小萌新」。可就在這段不算長的時光中,從她來到成都圖書館(成都市古籍保護中心)工作後算起,也修復了約1500葉古籍。「大概就是三四十本的樣子。」

而在彭熙書經手的無數破損古籍中,讓她記憶最為深刻的,卻不是年代最久遠,或版本最珍貴的內容,而是一本家譜。這本古籍因為保存不當,又被水泡過,書籍的近一半部分都已黴變,加上腐朽,破損程度非常嚴重了。彼時的彭熙書,也還是一名還在學習古籍修復的摸索者,在老師的指導下,她與夥伴想了很多辦法來修復古籍。「我們嘗試了很多方法,包括用高溫來蒸。但最後,還是沒辦法百分百保留它原本的信息,只能說盡力地保存更多信息。」

也是這一次的修復經驗,讓彭熙書對於古籍修復的理念發生了改變,她開始意識到,古籍修復只是古籍保護中的一環。古籍修復師能做的,也只是盡力將已破損的古籍恢復成原本的樣子。倘若古籍能以更好的狀態保存,或者利用科學的手段從中保存更多信息,能對傳統文化傳承起到更多作用。「所以我覺得,宣傳和普及古籍保護的方法手段,以及古籍保護的意義和重要性,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一套古籍的修復,往往要經歷漫長的時光,從數月到數年不等。對於古籍修復師來說,需要整日枯坐在修復台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重覆。正因於此,在不少人印象中,古籍修復是一份看似寂寞甚至有點枯燥的職業。如今,隨著傳統文化熱潮的興起,愈來愈多年青人懷抱熱愛,投入了古籍修復的事業中,彭熙書也是其中的一員。

可從熱愛到堅守,就像古籍修復一樣,要與時間賽跑,要用耐性熬製,費時費力,方能顯露出點滴成效。在年少時,彭熙書對古籍修復懷抱憧憬,再到真正步入修復行業,時至今日,她已經在這一領域奮鬥數年。當被問起是否有過猶豫時刻,或生出枯燥的想法時,她微微搖頭否認。

同一頁古籍修復前後 圖據受訪者同一頁古籍修復前後圖據受訪者

「熱愛是出於本能的。」彭熙書說道,當看到一本破損不堪的古籍,與修復過的古籍擺在一起時,那種對比產生的震撼,久久不能忘懷。「當我真正開始去做古籍修復的時候,會發現它並沒有那麼神奇,也沒有那麼‘高大上’。每一個步驟都看似簡單,但每一步都要細心謹慎,當把這些繁瑣的步驟依次完成時,才能得到比較好的結果。」

當然,在這一過程中,總不免要面對許多誘惑,也會產生些許煩擾。在彭熙書看來,自己的經歷遠到不了「堅守」兩字,可面對選擇時,她從未猶豫。在一次次選擇中,她都堅定地選擇了古籍修復這條道路。

「我會一直非常堅定地在古籍修復這條道路上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