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普查喚醒成都「百年祠堂」:從湮沒市井到重煥光彩丨四普新發現
封面新聞記者 李雨心 攝影 劉承源
金秋十月,仲秋時節,桂花香氣氤氳在街頭巷尾的煙火氣中。在氣候冷熱不定的秋日,成都平原卻迎來了一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清晨時分,當陽光透過天井灑落在寧靜的院落,院中縹緲的霧氣還未散去,但這座坐落於成都鬧市區的古老祠堂,卻已經被到訪者喚醒。
經過修繕重煥新生的邱家祠推開厚重的大門,邱家祠堂的面貌便緩緩呈現在眼前:泛著歲月痕跡的青石板,隨處可見精美的雕花池壁,依舊華麗璀璨的「子孫千億」金漆橫樑……循著白玉川的指引和講述,這座始建於清同治七年的邱家祠堂,數十年來藏於歷史的褶皺中,湮沒於市井的喧囂里,在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以下簡稱「四普」)的過程中,終於洗去歲月的塵埃,被認定為新發現的不可移動文物。
「在‘四普’工作中,我親眼見證了很多文物被發現、被認定、被重視,我感到振奮又榮幸。」漫步於邱家祠的院落中,站立在明蜀端王陵的墓室前,成都市「四普」業務指導組副組長白玉川,向封面新聞記者講述了近兩年的奇妙時光。在他所歷經的故事里,散落在廣闊大地的珍貴文化遺產,得以延續和傳承。
白玉川在邱家祠中秋日的早上,城市還未喧囂之時,位於成都市中心的保殊廟正街,市井長巷里已是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熱氣騰騰的早餐店、行色匆忙的上班族、悠閑散步的老人……當來往行人從邱家祠前經過,這座古樸寧靜的祠堂,已在此處佇立了150餘年的時光。
「邱家祠,是成都中心城區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祠堂建築群,為研究成都古代城市發展、建築格局提供了資料。」撫摸著祠堂中石獅子凹凸不平的紋理,白玉川將這處建築的歷史緩緩道來。這座始建於清同治七年(1868)的祠堂,為「湖廣填四川」時從廣東移民至成都的邱氏家族所建,是坐東北朝西南的四合院,主要建築沿中軸線對稱佈置為三進院落。
邱家祠中的金漆橫樑青磚黛瓦,庭院幽深,步入祠堂中,只見陽光從靜謐的天井中落入,雕花的撐弓紋飾仍在,屋簷下的吊瓜古韻猶存。可初被發現時的邱家祠,遠不是如今的景象,被層層包裹和改建的它,若不是文物工作者的細心端詳、仔細觀察,早已看不出是一處清代的古建築。
「邱家祠的位置,原來是個城中村。當時祠堂里住了38位住戶,長期的不當改建和生產生活活動,對文物建築造成了比較大的損壞,我們當時是完全看不到這個文物的原貌的。」譬如白玉川所撫摸的石獅子本是柱礎,卻被埋在了水泥地下,只露出一點痕跡,更別說支撐房屋的柱子、橫樑,都被當時的住戶用隔板等建築材料擋了起來。
走到祠堂的深處,白玉川手指著牆上一塊塊刻字的木板說道,這應是邱氏家族的家訓。只是這些家訓在當時,被拆下來當作傢俱在使用。所幸後來在修繕的過程中,在廢墟裡面找到了這些珍貴的遺存。如今,在修繕完成的邱家祠中,滿是歲月痕跡的家訓,終於被擺放在了曾經的位置中。
據白玉川介紹,邱家祠的修繕按照不改變文物原狀和最小干預的原則,充分保留祠堂古建築老院落的整體格局、建築形態、原有風貌,進行修繕性恢復、主體加固,並恢復內裝風格。有趣的是,漫步祠堂中,細心觀看腳下走過的青石板,會發現有兩處地點特地用玻璃地板覆蓋,透過玻璃,可以看到此處的地面與周圍正常的地面形成了數十公分落差。
「隨著城市發展,地平面是在不斷抬高的。邱家祠作為清代的建築,比周圍的建築矮了幾十公分,這樣就會出現排水不暢的問題。所以我們在修繕的時候,對建築進行了整體的提升,將建築整體往上提升了幾十公分。大家看到那兩處玻璃地板時,就能知道邱家祠原來所處的位置,這也是我們的精心設計。」
從邱家祠中走出,循著這條小巷一路走去,會發現緊鄰著邱家祠的建築,卻是一派破敗殘垣的景象。無人的房屋中,牆頭掛著「早點」二字的招牌破損不堪,牆壁被煙火熏出黢黑的油煙。現場,只有當成都市錦江區文化體育和旅遊局文物管理所所長包紹遠舉起手指提醒記者仔細觀看時,才能從建築隱秘的角落中看到雕花的撐弓與吊瓜,顯示出這裡應是一片古建築群,正在廢墟中等待被「喚醒」。
在白玉川的描述中,這些古老的建築之所以能保存下來,得益於成都市建立了預保護工作機制。「預保護工作機制在發現文物點後立即啟動,通過向當地人民政府發函的形式,明確這些點位符闔第四次全國文物普查認定的標準,並要求給予保護。」倘若不是這套機制,眼前的邱家祠及其周邊的建築,也許隨著城市的拆遷消失在歲月的塵土中。
其實,不只是預保護工作機制在「四普」中發力,站在明蜀端王陵的墓室中,白玉川端詳著石壁上「雙鳳朝陽」的浮雕,說起了這一座明代蜀王陵墓如何在錦官城中緩緩現身。
端王陵地宮中的墓葬龍紋浮雕明代蜀王,數百年紮根蜀地,子子孫孫相傳,延續了十世十三王。如今,在成都平原之上,已有五位明代蜀王的陵墓經過了考古發掘,其中包括僖王陵、昭王陵等。隨著「四普」工作的進行,在寸土寸金的錦江區,成都市文物考古工作隊在對某一建設項目所在區域進行考古勘探時,發現了明代蜀端王陵及其陵前建築遺存。
「成都作為歷史文化名城,中心城區有大量文物建築和考古遺址。」白玉川說道,因為該遺址佔地面積約為52畝,土地起拍價原計劃為4000萬一畝,這導致財政土地出讓收入至少損失21億元。但這時,「容積率」獎勵政策的出台,解決了文物保護和城市發展之間的矛盾。
2024年3月,成都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等5部門聯合印發《關於以城市更新方式推動低效用地再開發的實施意見》,出台國內首個文化遺產保護「容積率」獎勵政策,政策規定「在滿足安全、城市設計容量、風貌管控要求下,規劃確定保留的文保單位、文物建築、未定級不可移動文物、歷史建築和工業遺產建築不計入容積率、不計入建設密度」。
「錦江區通過整體出讓的方式,將遺址範圍內的建設指標平移到周邊區域,實現了‘既有利於文物保護,又有利於城市建設’的目的。」白玉川表示,「容積率」獎勵政策極大提升了地方政府、建設單位主動保護文物的積極性。
明蜀端王陵(局部)如今,在明蜀端王陵的考古工地中,技工們正忙碌地清理土層,端王陵的考古發掘工作還在進行當中。而經過修繕重煥新生的邱家祠,這座百年祠堂終於恢復原來的面貌,在秋日陽光的照耀下更顯靜謐,靜待開放後再次與人們相遇。
「今年,是我從事文物工作的第十年,也是我第一次參加全國文物普查。」白玉川說,從明蜀端王陵到邱家祠,再到蔡橋、湔江堰……在「四普」中,他與一處處不可移動文物相遇,也見證它們的命運發生改變。「在‘四普’工作中,我們不僅完成了摸清文物家底的任務,還親眼見證了許多文物被發現、被保護的過程。這更加堅定了我紮根文物事業,‘擇一事終一生’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