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林人李建亮:與樹打交道的27年

李建亮最怕「冒煙兒」的消息傳來。他今年47歲,是北京市延慶區園林綠化局森林資源管護中心主任,負責全區的森林防火工作。
140路24小時的森林防火影片監控分佈在延慶區各個山林最高處,將畫面實時傳回園林局監控室的大屏,一旦監測到煙霧,監控會發出警報。
收到警報時,無論在幹什麼,李建亮都要放下手頭的事,直奔「火場」——在山、梁、溝裡來回找,直到找到那個冒煙點。
他愛惜土地上的每一片林子。27年前,他從上一代園林人手中接過接力棒,在荒灘、山地、平原上植樹造林,其中有10年被分到林業資源調查的崗位上,天天背著設備往山裡跑,摸清了整個延慶的林業資源底數和變化。
近三十年的時間里,李建亮看著這片曾經光禿禿的土地,一點點長起了綠的希望,如今延慶的森林覆蓋率高達65.2%。
這裏的每一棵樹都與他有關。到延慶的任何一個地方,他都能說出眼前這片樹在哪一年被種下,是什麼樹種,他說,「看這些林子,像自己的孩子一樣。」他要好好守護這片林子,將它們交到下一代人手中。
2025年11月12日,延慶南部的南寨坡山頂,李建亮看著遠處的山林。實習生 張啟揚 攝種樹——在荒灘、山地、平原
站在延慶南側的南寨坡山頂,向西遠望,中間一大片開闊的平地曾是沙坑亂石遍佈、被稱為南荒灘的地方。兩側是山,風從兩山間的關口吹來,穿過南荒灘,掠過八達嶺長城、居庸關,直衝進北京城。二十多年前,這裏全年大風天超40天,森林覆蓋率不足7%。
1998年,剛中專畢業的李建亮被分到綠化辦,趕上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南荒灘造林工程。這個土生土長的延慶人沒想到,自己學了財會回來還是「種地」,只不過,這次種的是樹。
在荒灘種樹充滿了艱辛。李建亮跟著老前輩們,踩著泥坑到地裡去,拿鍬和鎬挖出一平方米大小、八十釐米深的坑,一鏟子下去,全是亂石和沙子,得一點點把沙子、大石頭掏出來。
沙坑不存水,栽不了樹,要「客土種植」,從附近村子運土,沒有車拉,就得人力扛過來。栽上樹苗,把土填進去,有的坑上要鋪一層稻草保濕。樹栽上後,需要澆水,水還得要從別的地方引來。
油鬆、側柏、黃櫨、榆樹、刺槐、楊樹……一棵棵樹立在了亂石荒沙間,綠進沙退,直至南荒灘被綠色覆蓋,有了防風固沙的基礎條件。自20世紀90年代初啟動治理的南荒灘,如今已是連綿的林場,阻隔了西北朔風和沙塵的腳步。
2008年,延慶區的山地造林現場。受訪者供圖完成南荒灘的治理,在2005年之後,李建亮的工作重心一部分轉移到了山地和平原造林上。
山地造林選定的其中一個樹種是蒙古櫟,現成苗木是稀缺品,得綠化辦的園林人用容器完成育苗。
除了買種子,一到秋天,他們要到山上撿種子,再用沙藏催芽。每個冬天,像嗬護孩子一樣照顧這些溫室大棚里的脆弱嫩芽。光照、溫度、濕度都得適宜。但什麼是「適宜」,書本上沒有教,得靠實際的經驗積累。一茬茬的樹苗育下來,他們終於知道,15℃是蒙古櫟發芽的最適合溫度。
李建亮記得,冬天的早上,他們要將棚頂四十八塊草簾一塊塊拉上來,中間不敢鬆手,一鬆手人就會被帶下去;最怕碰上下雨下雪,草簾是之前的三四倍重,得花一上午的時間。有空了,就蹲在苗子旁,剔掉嫩芽旁的一株株雜草。經歷兩個冬天,嫩芽長成十幾釐米的樹苗,被移栽到山地上。
雨季是最好的造林時間,前一天,他們守著電視機看天氣預報,要是第二天有雨,就趕緊組織人上山,把苗子栽上。「越雨大,越上山做活去。」男女老少帶著鐵鍬鎬頭,背著帶泥坨的樹苗,騾子身體兩側的筐里也馱著苗子,浩浩蕩蕩,上山。
「山地造林是不可複製和修改的。」李建亮說,保證成活率是最重要的事,第一次種樹不成功,後續需要付出幾倍的成本再彌補,因此,種下的每一棵樹都得更加仔細。
施工隊挖完樹坑後,李建亮要逐一驗坑,每個地方都得走一遍。「大老遠地把土、樹苗和水背上去,不能讓功夫白費。」
樹栽活了,還得對樹苗進行撫育。頭三年,樹下的草得割,要保證樹苗永遠比草高;缺水了再弄水去澆點水。李建亮打心底覺得自己得把林子管好,「你負責這片地,不能讓它差了。」
如今,綿延的群山已佈滿林木,色彩斑斕。榆樹、新疆楊、槐樹是闊葉林,整個春夏都是綠色的;秋季看紅葉,黃櫨、元寶楓、蒙古櫟、白蠟都能滿足需求;冬天還有油鬆和側柏是綠油油的。
李建亮說,色彩搭配,是老園林人們花了大心思的。這些樹,裝點成了如今遊客們在八達嶺群山看到的景象。
2009年1月,李建亮在山林進行森林資源調查。受訪者供圖林調——10年艱苦
「‘賴天’上工地種樹,好天去野外調查。」這是李建亮10年間的日常。
2005年之後的10年時間里,除了造林,李建亮有另一個重要任務,對延慶的森林資源進行調查。
在地圖上拉出網格,經緯線的交叉點就是他們應該去調查的地方,這個點會隨機落在溝裡、河裡、山樑上……林調人員必須找到並到達這個點。
年初,李建亮和同事會盤一盤這些點,做好一年的計劃,遠的地方留給晝長的夏天,最好在五六月,以防再過兩三個月草木更加茂盛,蛇蟲增多,危險和變數增大。冬天天黑得早,就去近一些的地方。落在平原上的點得省著點兒用,去山裡累了,就找一個平原上的點位歇一歇。
確定點位後,需設立一個邊長為25.82米的正方形樣地。在樣地的西南角點用角規精確地劃定角度,然後用鐮刀清理出樣地的邊界。接著,用紅漆在樣地邊界的樹木上做標記。這樣的做法不僅便於進行調查工作,還能為後續的林業調查人員節省重覆劃定樣地的時間。
一些樣地,前輩已經來過,在西南點上立下標識物:一個七八十斤重、用鋼筋支撐、澆築混凝土的四棱柱。
新設的樣地,要重新打樁。去遠的深山,早上五點就得出發,翻過幾個山頭,可能下午一點才到。背著水泥樁上山是件苦差,李建亮的肩膀常被硌得生疼。
到了地方,先挖坑埋樁,括出樣地後,每木檢尺——給樣地內每一棵符合標準的樹量胸徑,釘上號碼牌,畫樣地內每棵樹的點位圖。西南角點兩平方米內有多少種草,也都得數出來一一記錄。
這些數字凝聚著林業調查人員的心血,累積成延慶區的林業調查數據,用作高校研究,彙入國家資源數據庫等。
除了水泥樁,他們還要背著幹糧和水,帶著鐵鍬、角規、量尺、夾子以及標牌、毛筆、漆——這三樣都要帶雙份,山裡的路不好走,栽跟頭、從坡上滾下來是常事情,到時漆灑了,毛筆可能也折了;至於標牌,每次都得背一大摞,多的時候,一塊樣地裡能有大約260棵樹需要釘牌。
那時沒有詳細的地形圖,李建亮上山時,拿的是一個等高線圖,根據前輩留下的參考去找點。
「20世紀80年代那批老林調人是最辛苦,也是最認真的。」從他們的記錄里,李建亮能感受到這一點。那時沒有GPS,沒有相機,他們摸索著進山,蹚出一條路,再憑藉記憶記錄下來:如何才能到達水泥樁所在的坐標點。
說到這裏,李建亮拿起一支筆,在辦公桌上的一張白紙上比畫:很多時候,樣地調查表上這樣寫,先到某某村,村里有個大石頭,沿著大石頭附近的小路向前走五十米後,再向西南70°走一百米有棵油鬆,順著油鬆進山溝,有一座小廟,向左25°走八百米後上樑頭(山頂),下山……要是沒找到那座小廟,準是走錯了,得回過頭去重新找。
進山時常有「獎勵」,遇到山楂樹就去吃倆山楂,路過核桃林,去撿一兜山核桃,歇一會兒。就像沿著路線尋寶,辛苦中也覺得「特有意思」。
10年間,李建亮的足跡就這樣踏遍了延慶的山林。
2009年7月,李建亮(右)和同事在尋找樣地途中。受訪者供圖防火——守護種下的林子
現在,李建亮要做的是守護這些凝結了幾代人心血的林子。防火,是最重要的事情。
馬上要到寒衣節,這是一個防火的重要時間節點。平時,他們給村民發防火宣傳單,去村里講森林防火,時刻繃緊防火這根弦。
11月12日,正在採訪時,同事敲門進來,詢問發送防火提示短信的時間。按照李建亮多年的經驗,大多數人會選擇在寒衣節前上墳,尤其是當天上午。最終,他們商定,從寒衣節前五天就開始發送短信,寒衣節早上,再集中發送一批。
森林火災,重點在防。延慶12萬公頃的森林,依靠著15個鄉鎮的5000多名護林員。
基層的事情大多瑣碎而複雜。山區、平原以及不同的鄉鎮各有各的情況,需要因地製宜;每年9月,李建亮要給15個鄉鎮開展護林員培訓,教他們防火工作幹什麼、怎麼幹,如果著火了怎麼躲火、如何上報……還要給護林員準備胸卡、紅色臂章,給山地護林員做橘色的棉馬甲,馬甲印上森林防火幾個字,借此希望對山林里的遊客起到警示作用。
2024年冬,李建亮(右一)和同事在尋找樣地途中。受訪者供圖幾乎每一天,李建亮都會開車出去轉轉,隨機到幾個護林點檢查,督促護林員按時上崗。「即使鄉鎮報上來‘護林房100%有人值守’,我們信,但該查還得查,不能疏忽大意。」
在延慶,「森林防火」的元素無處不在:路旁飄揚的紅色宣傳旗,隨處可見的防火警示牌,進入山區時耳邊響起的防火提示音,山頂的瞭望塔和24小時監控,這些都時刻提醒著人們森林防火的重要性。
李建亮推動區里對護林房進行了升級。最開始,護林員們值守在村口的大石頭上,風吹日曬;2010年初,他們給護林員搭鐵皮房,十多年過去,很多已是四處漏風。2023年起,延慶區改造提升護林房,在多個護林點搭建出一個六平方米的小房子,房子四周都是窗戶,方便護林員瞭望,白天太陽照進來,屋子裡也能更暖和。護林房裡掛著防火的規章制度,無論是誰,要進出山林都得登記。
27年與樹打交道的經歷,讓李建亮成為延慶山林的「活地圖」和「百科全書」。他常設想一種情況,如果在深山發生大火,他該如何引導消防隊員以最快的路進入。彼時,手機沒有信號,山路也無法導航,怎麼辦?
他有自己的優勢,既熟悉地形,又能和當地村民溝通,「他們如果說走馬子梁第三道梁的埡口,我能立馬想起當時我們從哪條路往上拉的樹苗」,他可以給救援人員指一條最快到達煙點的路。
從護林房「查崗」出來,李建亮開車穿過新疆楊環繞的公路,也路過公路兩側他曾親自參與打造的「林灌叢」景觀,原先的龍慶峽荒灘四期,現在已經是郊野公園。他想起小時候騎車,每到這裏,風颳起塵土,騎也騎不動,只能下來推車走,沙子迷得眼睛也睜不開。
車開到南寨坡山腳,李建亮徒步進山,「您已進入森林防火區域」,山中的自動感應裝置提醒。他一路穿過油鬆和側柏林子,到達山頂遠望,風從遠處來,深秋中的群山綠色波動。這裏有他栽下的樹苗,如今仍在繼續生長。
新京報記者 趙敏 實習生 張啟揚
編輯 劉倩 校對 盧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