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頭火災倖存者:妻子腋下夾著兩個孩子從後門衝出,我告訴女兒要去面對

來源:九派新聞

12月的一個夜晚,廣東汕頭的冬夜本該浸著商舖收攤的煙火氣,潮南區峽山街道的一家五金店卻被火光撕開。9日21時23分許,吳林(化名)手機鈴聲驟然響起,電話那頭妻子的聲音穿透聽筒:「家裡著火了」。

掛了電話,吳林邊往家趕邊報警、喊友鄰幫忙。著火的房子是一棟「下店上宅」建築,除了吳林,家中此時住有四代19個人。

等他衝到現場時,濃煙已如巨蟒般沿著一樓的門窗向上竄。劈里啪啦的燃燒聲中混雜著刺鼻的氣味,鄰居正接水幫忙滅火。

吳林想衝進黑煙往二樓跑,被嗆得喉嚨發疼又退了回來。其間,他看到大女兒、妻子和兩個孩子從建築中衝了出來。消防員趕來後,又將他的另外三個孩子從防盜網處救下,而他以為在天台避險的父母和弟弟等12名親人則沒逃出來。

據新華社報導,12月9日晚,廣東汕頭市潮南區峽山街道發生自建房火災事故。事故中被困人員共20人,其中8人獲救,8人現場經確認無生命體徵,另4人送醫搶救無效死亡。據央視新聞12月10日消息,廣東省政府已經成立由應急管理、消防救援、公安、紀檢監察等部門組成的事故調查組,徹查火災事故原因。

汕頭市潮南區消防救援大隊發佈的警情通報稱,經初步勘查,起火建築為一棟四層鋼筋混凝土結構自建房,過火面積約150平方米。目前起火原因調查及善後處置工作正有序開展。

講起那個夜晚,吳林仍會心跳加速,難以平靜。他正忙於處理後事,妻子和孩子身體已好轉,但內心的傷痛只能留給時間治癒。

[1]鄰居看見火從窗子裡噴出來,嘗試拉來消防栓滅火

火災發生地位於潮南區峽山街道下東浦村的一家五金電器店。

工商登記信息顯示,該店成立於2010年,經營者為吳某某,主要銷售家電、機電和五金工具。多位去店內購買過商品的顧客稱,屋主人在一樓開五金店,售有滅火器、PVC管和罐裝噴漆等材料,二樓空置放一些貨物,一家人四代同堂住在三樓和四樓。

消防車停在起火建築正門前。圖/九派新聞 楊冰鈺消防車停在起火建築正門前。圖/九派新聞 楊冰鈺

吳林和妻子及6個孩子在此次火災中倖存。他的奶奶、父母、兩個弟弟、弟妹及他們的孩子共12人在此次火災中喪生。

多名參與救火的鄰居向九派新聞回憶,火是在晚上9點後,從一樓燒起來的,伴隨著劈里啪啦的聲響,相隔很遠都能聞到刺鼻的味道。有人曾聽到四樓窗口傳來呼救聲,參與救火的鄰居們在消防未到達前,曾嘗試從對面第二間商舖拉來消防栓滅火,但作用甚微。

吳林趕到現場後立即打開了臨街大門,大女兒從這扇門衝了出來,頭髮有被火燒過的痕跡。事後他得知,大女兒被煙燻到眼睛失去了方向感,沒能跟隨母親,而是向前面冒著火的門衝來。妻子也在腋下夾著兩個孩子,從後門衝了出來。

同一時間抵達現場的鄰居陳洪(化名)介紹,他當時來到了後門處,看到「火都從窗子裡噴出來」,消防員到場後火勢才開始減弱,當時共來了6輛消防車,他還主動幫忙銲接水管。

起火建築物後門處。圖/九派新聞 楊冰鈺起火建築物後門處。圖/九派新聞 楊冰鈺

陳洪看到三樓的窗口處,有三個小孩站在那裡,沒哭,也沒什麼說話聲。下面大概有二十個人,拿著手電筒照著三個孩子,看看他們怎麼樣了。

「消防員拿梯子去救,用鉗子把防盜窗破開了一個口子,把三個小孩子救下來,我才心安。」吳林說,當時他並不知道,父母和弟弟、弟妹們還在屋裡,他猜想他們會往樓頂跑。他還曾跑到鄰居家,嘗試從頂樓跨過去,但由於太過危險被攔下。

直到消防員到達後約20分鐘火被撲滅,他才得知家中有12個人都沒有往頂樓跑,也沒來得及逃生。

妻子和幾個孩子均被送到醫院治療,除了精神傷害,他們的肺部均因吸入黑煙而感染。

12日,吳林告訴九派新聞,妻子和孩子身體情況已有所好轉,於11日從附近的醫院轉到了市區的醫院進行治療,「現在更多是內心的傷痛。」

[2]「有親人躲在廁所,如果往樓上跑可能就沒事了」

12月12日上午,九派新聞走訪現場看到,五金店所在街道彷彿被這場火災按下了暫停鍵。沿街商舖多為「下店上宅」的商住一體格局,大多暫停營業,負責消防檢查的工作人員在街巷中來回穿梭。

起火建築的正面和背面均被綠色柵欄圍檔,消防車仍停在路邊。身穿公安及消防員製服的工作人員在建築附近值守,峽山街道及城管的工作人員正檢查沿街商舖是否存在消防隱患。

起火建築外立面呈淺紅色,在一眾白色建築中較為顯眼。而如今,建築正面和背面的外立面均被濃煙燻黑,正面較背面更為嚴重。

與周圍大部分自建房一樣,這棟建築前後兩面的三十多個窗戶均安裝了防盜網。其中,每層約有1-2個防盜網在同一側開設了逃生門。有媒體報導稱,事故後,僅有建築背面三樓左側第一扇窗戶的防盜網口呈打開狀態。另有一個防盜網有被破拆的跡象。現場的工作人員推測,因火燒在前門一樓,部分逃生者當時可能逃向了建築背面的防盜網。

起火五金店被綠色柵欄圍檔。圖/九派新聞 黃家樑起火五金店被綠色柵欄圍檔。圖/九派新聞 黃家樑

吳林告訴九派新聞,該房子建於1989年,一開始建了三間,後又不斷擴建與翻修。此外,他於5年前在房子後面又建了一棟房子,但一直沒去住,「父親顧慮孩子太多,怕照顧不過來,便一直未讓分家,沒想到因此發生了這樣的悲劇。」

吳林介紹,這棟樓住了20個人,包括他一家8口、兩個弟弟兩家共9人,以及奶奶和父母3人。

房子內部一共有兩個樓梯,分別位於中間和另一側,即第三棟和第五棟之間。每層的樓梯口均裝有消防門。

吳林曾於12月10日(即火災後第二天)返回房子中看過,發現樓上火燒的痕跡並不重,猜測相較於明火,親人或受到濃煙的影響更大。

他稱,五樓天台共有三個門,其中一個上了不鏽鋼鎖,但一腳便能踹開。此外該街區樓頂互通,可以逃往相鄰建築樓頂。

他得知火災時,住在四樓的兩個弟弟家均躲在了房間或廁所里,「如果他們選擇跑上天台,只需要一分鐘,或者堅持30秒,可能就能沒事。」

而和他們一家同住在三樓的奶奶和父母可能是跑到四樓時被濃煙燻暈,吳林猜測,老人們有可能是想上樓救孩子們,不願意獨自逃生。

[3]當地開店均要求配備相關防火設施

在鄰居的印象中,這一家人老實本分,「很好打交道」,大兒子在外面做大生意賺了不少錢,後來帶著兩個弟弟賺錢,經濟條件在當地算極好的。

面對這場災難,街坊鄰居都覺得惋惜。有鄰居稱,這家店平時會營業到晚上10點,火災當晚不知道為何,這家人晚上8點多就關店上樓休息了。

還有鄰居認為,起火店舖存放著大量易燃易爆物品,燃燒後產生的有毒濃煙或許是導致人員傷亡的直接原因。也有鄰居猜測,起火時在夜晚,一樓店面無人看守,是發現不及時導致的悲劇。

對面藥店老闆告訴九派新聞,他在2019年開始經營此店舖時,便按要求安裝了全套的防火設施,如噴淋、消防門、滅火器和煙霧報警器等,因為如沒按要求安裝,便不讓開業。

「這條街道都這樣,這幾年查得嚴,一年會查兩三次,按道理大家都會裝這些器材。」他介紹,如果檢查不合格,政府相關部門會要求停業整改。另一家開了十幾年的五金店老闆也證實了上述言論。

起火建築是否達到了上述消防要求?吳林表示,家中各司其職,五金店全權由弟弟經營打理,他不清楚具體情況,「反正房子起火前,我沒發現家中有任何異常。」

吳林當下正忙於處理後事,妻子的娘家人負責照顧孩子,政府也在給予他幫助和支持,為6個孩子專門請了一位心理醫生疏導。

他稱自己經營著幾家公司,有足夠的經濟能力去處理後續的事,「這對我來說是天大的打擊,但我還是會鎮定地去面對。」

吳林想盡快把事情都處理掉,但哪怕把房子收拾好了,他也不會再住進去了。每當提起這場火災,他就會心跳加速,難以平靜。

今年10歲,獨自逃生的大女兒情緒也不穩定,依然會整日哭。吳林說:「可能因為我當天就跟她說,所有人都走了。因為我認為,遲早是要面對的。」

九派新聞記者 黃家樑 楊冰鈺 汕頭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