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水、減量與激活：「十五五」金融供給側改革三重奏

作者｜吳衛星，首都經濟貿易大學金融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張麗娜，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中國金融學院博士研究生

202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要「引導金融機構加力支持擴大內需、科技創新、中小微企業等重點領域」，同時還要「繼續發揮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作用，有效激發民間投資活力」「創新科技金融服務」以及「深入推進中小金融機構減量提質」。這些部署共同構成了2026年金融工作聚焦服務實體、防控風險、扶持科技創新領域、深化改革的清晰主線，體現了對經濟穩定增長和風險防控的高度重視。

澆灌「科創之花」

科技創新是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核心要素，更是推動經濟從「量」向「質」轉變的關鍵動力。然而，科技創新活動固有的高風險性、長週期性與收益不確定性特徵，使其在發展進程中面臨著多重現實製約。一方面，科技創新受週期與風險的雙重約束。其核心技術攻關往往需要持續長期投入，這與短期業績考核週期存在結構性矛盾。同時，研發過程中的技術迭代風險、中試失敗風險等貫穿創新全鏈條。長期大額的資金投入與不確定的收益預期，使得傳統資本難以精準界定風險與收益的平衡點，導致資金資源多向成熟期企業集聚，在創新鏈條前端形成結構性融資缺口。另一方面，傳統金融服務模式與科技企業成長規律存在錯配。商業銀行主導的「重資產」債權融資模式及其「重營收、重現金流」的評估標準，難以適應科技企業「研發投入—技術轉化—產業成長」的發展特點。現有信貸產品體系缺乏足夠的層次性與針對性，無法有效匹配科技企業在種子期、初創期、成長期等不同階段的差異化融資需求。

202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聚焦於「創新科技金融服務」，重點強調金融服務創新與科技需求的深度適配。為落實這一核心要求，需立足於科技創新的特徵，從產品供給、服務邊界、評估體系三方面精準發力，構建與科技發展規律更加契合的金融支持體系：一是聚焦全週期覆蓋，構建階段適配的產品矩陣。科技創新從技術萌芽到產業化落地的全流程中，不同階段的融資需求呈現顯著差異，金融產品創新需打破傳統服務的階段割裂局限，形成覆蓋全鏈條的產品體系。二是拓展全主體維度，拓寬產品服務的覆蓋邊界。金融產品創新不應僅局限於科技創新項目本身，更需延伸至各類創新主體的多元需求，形成 「企業+人才+科研機構」 的全主體服務格局。在支持科創企業經營與重大項目產業化的基礎上，針對性開發麵向高層次引進人才、優秀創新創業人才的專屬金融產品，滿足人才在技術研發、項目啟動等環節的資金需求；同時將服務觸角延伸至科研院所、共性技術平台等創新載體，為其技術研發、平台建設提供專項融資支持。三是更新信用評估標準。將研發投入、核心技術突破納入核心評價指標，以降低金融機構的風險顧慮，激勵長期投資行為。此外，借助數字化手段整合企業信用數據，構建精準畫像模型，提升金融機構識別價值與控制風險的效率，為產品精準投放提供技術支撐。

點燃民間投資

民間投資作為宏觀經濟活躍度的核心風向標，是穩定就業崗位、夯實經濟增長基礎的關鍵力量，其發展質量經濟的穩定性和可持續性息息相關。據國家發展改革委數據顯示，民間投資佔全國固定資產投資比重長期保持在一半以上，對穩增長、促創新的支撐作用不可或缺。然而，當前，我國民間投資仍面臨融資、投資、市場等多方維度的製約，活力釋放受阻。在融資端，民間投資存在著資本金缺口大、信貸門檻高、退出渠道窄等壓力，部分民營企業項目啟動資金不足。在投資端，民間投資面臨著準入壁壘、信息不對稱、收益預期不穩等問題，其在鐵路、核電等領域的參與度長期偏低。在市場端，原材料價格週期性波動、消費復甦進程放緩等外部因素，導致民間資本投資觀望情緒加劇。

金融工具創新是破解民間投資資金困局、激活市場活力的重要抓手。202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強調「推動投資止跌回穩」，「繼續發揮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作用，有效激發民間投資活力」。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不僅能夠降低民間資本的初始出資壓力，還能通過與政府的協同合作模式來提升項目的融資能力。

當前，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已在破解民間投資痛點中逐漸顯現實效。針對資本金不足問題，國家開發銀行已向128 個民間投資項目投放685.9億元，佔比達27.4%。針對投資風險顧慮，「政策信用+槓桿效應」 帶動了商業銀行配套貸款，5000億元資金預計能夠撬動總投資約7萬億元，顯著降低民間資本單獨投資的風險敞口。針對市場準入壁壘，國家發展改革委已推出總投資規模約3萬億元的優質項目向民企開放，中國進出口銀行相關項目放款佔比已超三成，有效打破傳統壟斷領域的參與限制。針對投資退出難題，積極支持更多符合條件的民間投資項目發行基礎設施領域不動產投資信託基金（REITs）。這種 「種子資金+市場槓桿+退出通道」 的協同模式，不僅為民間資本進入先進製造、數字經濟等國家重點領域搭建了通道，更推動多元經營主體參與新質生產力培育，形成政策引導與市場活力的良性互動。

「減量提質」中小機構

中小金融機構作為服務縣域經濟、小微企業與「三農」領域的關鍵金融供給主體，近年來卻面臨多重發展困境，部分中小機構的發展短板也逐步顯現。其一，中小金融機構通常具有規模體量偏小的特徵，在資金成本控制、客戶資源獲取、跨區域服務覆蓋等方面難以形成與大型金融機構的競爭優勢，進而導致業務拓展空間受限，盈利能力持續承壓。其二，中小金融機構之間業務同質化較為嚴重，疊加大型機構下沉擠壓市場，競爭加劇導致其經營壓力進一步增大。其三，數字經濟衝擊使得線下業務收縮，而中小機構科技投入有限，數字化轉型進程受阻。其四，部分中小金融機構的風險管理能力較弱，存在不良資產率較高、資本充足率不足等問題。

在此背景下，本次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提出「深入推進中小金融機構減量提質」，預計中小金融機構將進入市場化退出與兼併重組並行的結構調整期。與此同時，本次會議對資本市場的直接表述有所簡化，反映出在通過市場上漲扭轉預期的作用權重有所調整，政策重心更側重於基礎性制度建設和結構優化。

從實際進展看，中小金融機構整合步伐已明顯加快。根據國家金融監管總局及企業預警通相關統計，截至2025年12月3日，年內已有368家銀行因批準合併或解散而註銷，數量超過2024年全年。其中村鎮銀行達176家，佔比近半數。此外，證券行業結構也在不斷優化，券商間戰略性的重組初步實現了 「強聯合、增效能」 的協同效應。預計2026年中小金融機構兼併重組進程將進一步提速，尤其在高風險區域，金融機構數量將顯著壓降，區域金融生態有望實現持續優化。

中小金融機構「減量提質」不是簡單減少數量，而是通過市場化退出、兼併重組，實現結構優化、風險收斂、服務提升，更好服務本地實體經濟。而資本市場投融資綜合改革則是打通科技、產業、金融良性循環的關鍵環節。通過完善多層次資本市場體系、提升直接融資比重，能夠引導更多金融資源流向科技創新與產業升級領域，從而在更高層次上破解中小企業融資難題，與中小金融機構改革形成功能互補、協同推進的系統化金融供給側改革格局。

編輯 陳莉 校對 柳寶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