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親生命的終點,為她奏響最後一曲

重症監護室里,演奏者湯幸執起小提琴,久石讓的《Mother(母親)》緩緩流淌。病床上的老人微微側目,望向拉琴的身影,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

2025年的最後一天,一場特殊的演奏在廣東省東莞市中醫院舉辦。躺在病床上的聽眾,是一位肝硬化晚期患者,已經與疾病抗爭了兩年多時間。

她叫葉錦弟,年輕時曾做過兩年小學音樂老師。演奏者是兒子黃海樂特意請來的,看到母親入住ICU後狀況稍有好轉,他盼望這首曲子能為母親注入力量與信心。

這段演奏影片被傳到網絡上,無數人為之動容落淚。

然而,生命的走向有時令人猝不及防,葉錦弟的病情急轉直下。2026年1月5日,黃海樂遵從母親的願望,將她從ICU轉移到普通病房。

6日淩晨,葉錦弟安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在最後的時光里,兒子一直守在她身旁,握著她的手,輕聲講述那些藏在歲月裡的故事,陪她走完了最後一程。

以下為黃海樂的講述。

ICU里的最後一曲

2025年12月31日,演奏那天,是我母親進入ICU的第三天。在此之前,我們已經和死神賽跑了一週有餘。

12月初,母親開始持續發燒,服用退燒藥後仍反復不斷。在她過完77歲生日後,當月22日,我為她辦理了入院。

母親屬於肝硬化失代償期,也就是晚期。這次醫生檢查出她患有「心內膜炎」,心肌肌鈣蛋白的數值達到正常人的數倍,極易引發心肌梗死。但由於肝硬化這一基礎疾病,母親凝血功能極差,無法進行心臟手術,治療陷入兩難。

病情來得太快太猛。入院時母親氣色尚可,我們還能有說有笑;可到12月29日被推進ICU前,她已處於半昏迷狀態。

第二天探視時,醫生告訴我,她心內膜炎的指標在下降。我也驚喜地發現,她恢復了意識,能夠睜開眼睛。雖然說不出來話,聲音沙啞,但已能用眼神與我們簡單交流。

我想為她做點兒什麼。母親年輕時當過兩年音樂老師,喜歡唱歌。我想送她一首曲子,用旋律代替語言,給她傳遞一些對抗病魔的力量。ICU需要安靜,鋼琴太龐大,小提琴最合適。

12月29日,我托朋友尋找,最終聯繫上了小提琴演奏者湯幸。我選了久石讓的《Mother》獻給母親。

2025年的最後一天,湯幸來到了ICU。病房裡只有監護儀規律的嘀嘀聲。當《Mother》的旋律從小提琴中流淌出來時,我站在一旁,用手機記錄。

母親的頭微微轉向琴聲的方向,眼睛望著演奏者。她的身上連著血透機和呼吸機,神誌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我說不清她究竟聽到了多少,又明白了多少,但我堅定相信,這首我心中最溫馨深情的曲子,一定能抵達她的心底。

然而,這縷琴聲帶來的微光,終究還是被黑暗吞噬。元旦那天,母親病情再次反復,她陷入半昏迷。ICU病房每天探視時間只有中午短短一小時,剩下的23個小時,對我和她來說,都是煎熬。

看著她痛苦的樣子,我問出了那個問題:「母親,你是不是想解脫了?如果是的話,就眨兩下眼睛。」她對我眨了兩下。

我請身邊的親人再次確認,得到了同樣的回應。我請求醫生將母親轉回普通病房,不要她獨自在ICU里抗爭,我要陪在她身邊,走完最後一程。

後來,那段ICU里演奏的影片被傳到網上,很多人哭了,說這是「送別的曲子」。其實,拉琴的初衷,是為了「生」,而不是「別」。只是結局來得太快。

1月2日,母親病情惡化時,黃海樂親吻她的額頭,希望傳遞愛的力量。受訪者供圖1月2日,母親病情惡化時,黃海樂親吻她的額頭,希望傳遞愛的力量。受訪者供圖

單親媽媽雙倍的愛,治癒了我的一生

我的父親是一名水手。我13歲那年,他因工傷意外去世。當這個消息從遠方傳來時,像天塌了一樣。母親抱著我說,要不是因為我,她可能就跟父親走了。從此,我們母子相依為命。

母親用雙倍的愛,試圖彌補我缺失的父愛。父親走後,家裡經濟一下子就緊張了,但我想要的東西,只要合理,她都會盡力滿足;小學時我逃學去田野玩得渾身泥巴,她沒有罵我,只是擔心我掉進泥坑裡怎麼辦。

她知道我孤獨,常叫舅舅、阿姨帶著表弟表妹來陪我玩;我從東莞去廣州讀中專,她心疼我來回車費貴,就坐著廠里只要4塊錢的班車來看我,帶我吃飯逛街。

1989年春節,黃海樂9歲時,與母親的合照。受訪者供圖1989年春節,黃海樂9歲時,與母親的合照。受訪者供圖

父親離世是在我小學畢業的那年暑假。升入初中後,我愛打籃球。一次在球場上和同學爭執,有人罵我「有娘生沒爹教」,我氣得拳頭攥緊,卻最終沒有揮出去。

我知道,一旦鬧到學校請家長,母親若曉得我被人這樣嘲笑,她會傷心。為了不讓她難過,我把那口氣嚥下了。從那刻起,我覺得自己開始像個男人了。

母親總是用最溫柔的方式化解我的偏執。父親走的轉年,曾有人給她介紹對象。我不同意,告訴她「不願有第二個爸爸」,最終她拒絕了那個人。

後來我懂事了,對此心懷愧疚。她卻安慰我:「幸好沒找那個人,聽說他後來也病倒了,要是找了,豈不是更麻煩?」我知道她可能是在編故事安慰我,但這份小心翼翼維護我感受的心意,讓我覺得愧疚又溫暖。

母親確診肝硬化失代償期,是在2023年。醫生說,如果不做門靜脈分流手術,血管隨時可能像吹爆的氣球,人幾分鐘就沒了。但做了手術,存活期通常也很難超過五年。我對母親說:「給我五年時間也好。」她心疼錢,也怕拖累我,但我堅持希望她做手術。

手術做了,母親的命暫時保住了,但生活質量急劇下降。她開始頻繁嘔吐,四肢無力,下不了地,出不了門。我給她買了電動輪椅,她說太貴,用不了多久。我告訴她,能用一天是一天。

這兩年多,她的肝性腦病發作了6次。每次發作,人就會意識模糊,反應遲鈍。有一次發作,我早上發現她大小便失禁,床上全是汙穢。我第一時間撥打120,然後清理乾淨床鋪地面。

她清醒後覺得很丟人,我說:「我怎麼可能嫌你髒?你再髒都是我母親。」

她生病後,我便辭去了工作,靠著投資理財的兼職維持生活。我當時曾算過一筆賬,我的薪金收入與請護工的錢不相上下,那不如我親自來。錢以後可以再賺,但再多的錢也換不回我和母親相處的最後幾年。

1994年春節黃海樂和母親的合照,這是黃海樂失去父親後過的第一個春節。受訪者供圖1994年春節黃海樂和母親的合照,這是黃海樂失去父親後過的第一個春節。受訪者供圖

「媽,你現在就是我的‘女兒’」

我從被母親照顧的兒子,變成了她的全職看護。我學著用AI查護理知識,學會做飯、打理家務、幫她清理吐在床上的汙物、更換成人紙尿褲。剛開始她很害羞,我說:「媽,你現在就是我的‘女兒’。現在換我來照顧你這個‘體型比較大的baby(孩子)’。」

親手照顧她,我才真正理解了「母親」這兩個字的重量。當我因為收拾家裡雜物而腰酸背痛時,我才明白她身上那些老毛病是怎麼來的;當我重覆著瑣碎的勞作,才體會到她把我拉扯大的艱辛。我們就這樣,彼此陪伴、互相治癒。

這兩年,我時常推著她逛菜市場,推她去剪頭髮,走親戚。我們約定,等春節身體好點兒,要去看剛開通的東莞地鐵一號線,去看深中大橋。她也常跟她的老姐妹「炫耀」:「現在我兒子什麼都管我,我想去哪,說一聲他就帶我去。他還會做飯了,味道還不錯!」

對於離開這件事,她大概思考過很多次。這次入院前,她曾問我,如果她走了,知不知道該把她安葬在哪裡。我說要把她和父親埋在一起。她閉眼,輕輕點了點頭。

1月5日下午,母親轉回了普通病房。人們都說,臨終之人最後消失的是聽覺。於是從那天下午起,我一直握著她的手,對她說話。

我跟她道歉,細數我以前做過的混賬事;我跟她規劃未來,從45歲講到80歲,描繪我今後的事業與家庭。我多麼希望,等到我八十歲那年,還能有個女生走到面前,喊我一聲「樂仔」——那是母親喚我的小名。

我拉起她已無力的手,勾住小指,蓋上大拇指印。這是我小時候,她常與我做約定的方式。

1月6日淩晨4點20分,我看著母親的心跳歸零。我哭了十多分鐘,開始為她清潔身體。她終於不用再忍受這種痛苦,真的解脫了。

如今,母親的後事已被料理完畢。而我會朝著與她約定的目標,好好活下去。我相信,在漫長的時光里,我們終會以某種形式重逢。而我會在未來的歲月中靜心等待。

新京報記者 郭懿萌

編輯 陳曉舒

校對 趙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