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源流」季最後一課,溫浚源解讀《說文解字》|名人大講堂
封面新聞記者 徐語楊 攝影 陳羽嘯
一字一世界,一筆一乾坤。東漢許慎編撰的《說文解字》(簡稱「《說文》」),不僅是我國第一部系統分析漢字形音義的字典,更是理解古代文化的鑰匙。透過漢字,我們得以窺見天地山川的輪廓與社會萬象的變遷。漢字是我們日常使用的符號,然而當我們凝望它,逐字探問它的身世與形義時,竟會發現其中蘊藏著如此生動有趣、博大豐富的世界。
研究《紅樓夢》稱「紅學」,研究《說文》稱「許學」或「《說文》學」,將一本書變成一門學問,可見其價值。1月22日下午,名人大講堂「漢字源流」季的最後一講,四川師範大學中華傳統文化學院特聘研究員溫浚源帶著《〈說文解字〉與漢語言文字學》的課題,與線上線下觀眾,分享了精彩的一課。
大講堂現場溫浚源從漢字對中華文明的重要性開始講起。中華文明之所以綿延不絕數千年而不中斷,在世界各大古文明中獨樹一幟,其背後有多重深層原因,統一而持久的文字系統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漢字不僅是思想交流與溝通的基礎工具、文化傳承與發展的關鍵載體、民族認同與國家統一的堅定基石,還是思維訓練與智力開發的重要媒介。正如溫浚源在講座中指出:「《說文》是漢語言文字學的奠基之作。從此我們讀古書、瞭解某一個字的本義、衍生意義等就有了一定的參考依據。」
東漢時期,今文經學與古文經學之爭激烈,今文經學家對文字常常有許多曲解,例如有人說「鬥」字是「人」拿著「十」,「蟲」字是使「中」字豎筆彎曲著,這些解釋顯然不符合漢字構造規律。面對這種情況,許慎毅然投身於《說文解字》的編纂工作,他的目的就是為古文書體正名、為規範文字說解,也為了更清晰地探究文字本源。
溫浚源在講座現場《說文》共說解9353個篆字,另加上1163個重文。溫浚源綜合以往學者的研究,例舉《易》《書》《詩》《禮》《春秋》等我國經典使用的漢字數,遠遠不及《說文》說解的漢字多。比如《詩經》用字2939個,《禮記》用字2367個,《論語》用字1512個。可以說,《說文》涵蓋的漢字範圍遠超經典,理解《說文》是詮釋經典的重要前提。
溫浚源提到,古人認為,「讀書先認字」,我們現在對一些經典中的字句理解不免有誤,其實就是源於我們對漢字的理解有偏差。例如,《論語》開篇的「學而時習之」,我們慣常的理解是「學習之後時常複習」,但我們知道這裏的「時」應該理解為「以時」,「習」是「踐習」。所謂「學而時習之」,在這句話的語境中,應該是學習之後在適當的時候去踐習的意思。
《說文解字》內頁《說文》建立了漢字研究的科學體系,其中「六書」理論成為解析漢字構造的基石。許慎在《說文·敘》中系統闡述了指事、象形、形聲、會意、轉注、假借這六種造字和用字方法。
溫浚源介紹,許慎不僅提出理論,還將之運用於全書分析,使每個字的結構和來源有理可循。例如「上」「下」是指事,「日」「月」是象形,「武」「信」是會意,而大多數漢字是形聲字,如「江」「河」等字。這一理論是世界上最早對文字構造進行系統分類的理論之一,具有高度的科學性和賽前分析性。
浙江省圖書館藏許慎石刻像首創部首分類法,也是《說文》的一項重要貢獻。全書設立540個部首,部首不僅是字形歸類標準,更是語義分類樞紐,這就是許慎說的「方以類聚,物以群分」,而「類」的思想當溯源於《易》學。從部首編排的形序原則來看,以「一」為始,以「亥」為終,通過形體相似或邏輯關聯串聯部首,此類編排既符合「始一終亥」的宇宙觀,又通過形體的「並聯」與「串聯」形成樹狀結構。不同部首之間「據形系聯」,即通過字形關聯實現跨部首的體系銜接。
溫浚源舉例道,「人」部後面是「𠤎」部(倒著的人),之後又是「匕」部(反著的人),再後是「從」部(兩個人),這就形成了人體動態的連續演變,可見形旁的過渡。這就是「據形系聯」的原則,體現了漢字構形的邏輯性。這一分類法成為後世字典部首系統的基礎,雖後代有所簡化,但理念源於《說文》。
在講到「部首」時,溫浚源也特別區別了「部首」和「偏旁」的使用。部首是字典、詞典按照字形結構,取形體偏旁相同者,以部類排列,作為查字的依據,用於漢字排列和檢索。而偏旁是漢字形體的組成部分,用於分析字形,提示字義和字音。偏旁是對合體字而言,部首是對部內所統字而言。部首可以是合體字的偏旁,但偏旁不一定是部首。
「比如‘鬆’字,木是部首,公是偏旁。」溫浚源說。
大講堂現場此外,溫浚源還談到《說文》的其他核心特色,例如其保存古文字形,具有重要的文字史料價值;注重形音義互求,奠定訓詁學基礎;保存大量先秦兩漢詞義與文化信息;學術態度嚴謹,反對穿鑿附會;《說文》是漢語言文字學的奠基之作。
《說文》不僅是一部字書,也是研究上古社會文化的重要資料庫。許慎在解釋字詞時,涉及豐富的天文、地理、歷史、曆法、民俗、制度、音樂、軍事、動物、植物、醫學等各方面的知識,使《說文》成為了一部反映古代社會文化的百科全書。
溫浚源尤其提到了《說文》中與巴蜀文化相關的漢字,比如「嬽」「𦄑」「蠸」三個字,都與蜀地出產布匹的名稱讀音有關,由此可見在東漢時期,蜀地的織造業情況。
再如《說文》對古今文字的溝通,尤其是甲骨文在清末被發現後,學者們能夠通過《說文》的小篆體系成功考釋甲骨文。溫浚源提到,古文字學家如孫詒讓、羅振玉、王國維、郭沫若、楊樹達、陳夢家等,基本上都是「通過《說文》來考證商周金文,再根據金文去辨認甲骨文」。可以說,如果沒有《說文》保存的篆文和其他古文字材料,甲骨文等古文字的考釋在不太長的時期內難以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
至於今天的讀者學習《說文》,可以從閱讀《說文·敘》和《說文》部首入手。「敘」有端緒、次序的意思,而「部首」是以類化的方式來統領全書。
溫浚源總結,《說文》的問世,標誌著中國文字學的正式創立。它不僅為後世字典、辭書的編纂確立了檢字範式,更在清代迎來「許學」高峰。《說文》成書近兩千年來,曆代學者對其研究不斷深入,形成了獨具特色的「《說文》學」或「許學」。許慎以一己之力,為漢字建構了一套理解與檢索的「操作系統」,其功績使之被尊為「字聖」,實至名歸。《說文》不僅是一部字典,更是一部融合文字學、語言學、歷史學、哲學與文化人類學的綜合性巨著。其系統性、科學性與歷史價值,在世界文字學史上亦屬罕見。
回望許慎著書始末,從青春壯歲到白髮暮年,其間的堅守與求索,已不僅是個人學術成就,更成為一種文化象徵。在紛擾的世相中,以理性與系統守護文明的根基,這正是《說文》穿越千載仍熠熠生輝的精神內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