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解讀丨將推進申遺的琉璃河遺址,有何來頭?
北京市十六屆人大四次會議1月25日開幕。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到,今年將推進琉璃河遺址申遺。
縱觀「十四五」時期,琉璃河遺址考古喜報不斷:從入選「全國文化中心建設2021年度十件大事」、2024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再到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琉璃河遺址考古發掘不斷取得新進展,遺址保護進程不斷加快。
7平方米墓葬出土「太保墉匽」青銅器
位於房山區琉璃河鎮的琉璃河遺址,是目前北京地區可追溯到的最早的城市文明源頭,被譽為「北京城之源」。
1974年,兩座西周大墓的發現讓琉璃河遺址走入人們的視野。從北京地區出土的最大青銅器堇鼎,到首都博物館的鎮館之寶伯矩鬲(lì),都出自這裏。北京作為燕國都城的面紗逐漸被揭開。
考古人員清理文物遺蹟。北京市文物局供圖2019年,經國家文物局批準,北京市考古研究院聯合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等多家單位,重新啟動對琉璃河遺址的考古發掘工作。大墓重啟,琉璃河帶給人的驚喜不斷。三年間,琉璃河遺址新發現宮殿區之外的成規模夯土建築,發掘了小型夯土建築3座,清理了西周早期墓葬5座,新出土青銅器、玉器等各類文物百餘件。
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一組鑄有相同銘文的青銅尊、卣、爵等器物的出土,為北京3000餘年的建城史提供了不容置疑的實證。
琉璃河遺址考古發掘現場負責人王晶記得,這些青銅器出土於冬天。「1902號墓葬是偏中小型的貴族墓,面積僅有7平方米,能夠在這麼小的區域內出土青銅器,已經算是比較驚喜了。」
王晶和隊員們將幾件青銅器整體提取到室內。清理過程中,首先打開了青銅卣的器蓋,發現器蓋內壁和器身內底部都鑄有相同銘文,且比較清晰。「當時,第一眼就看到了‘太保墉匽’的內容,感覺非常興奮。」
「短短幾個字,卻能反映出特別重要的信息。」時任北京市考古研究院院長的郭京寧介紹,這組青銅器上的銘文表明,城最早的設計者和建造者是「太保」這個人。「同時說明城中有一座宮殿——匽侯宮,是西周琉璃河城中最大的宮殿,類似於故宮的太和殿,為今後的考古發掘提供了一個線索。」
此外,琉璃河遺址還出土了大量炭化植物種子,包括粟、黍、小麥、大豆、大麥等,反映出琉璃河先民以粟、黍為代表的旱作農業生產生活方式。
2022年7月,首屆北京文化論壇揭曉了「全國文化中心建設2021年度十件大事」,「琉璃河遺址考古新發現見證北京三千年建城史」入選。
發掘50年後,琉璃河新發現入選全國考古界「奧斯卡」
2025年4月24日,對於琉璃河考古隊來說是一個特殊的日子。正在北京舉辦的2024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終評會上傳來好消息,北京房山琉璃河遺址入選2024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這也是繼2016年「北京通州漢代路縣故城遺址」後,北京地區考古項目再次入選全國考古界「奧斯卡」。
談及此次入選,王晶表示:「直到消息宣佈的前一秒,心裡還是忐忑的。」
發現內外雙城結構、首次在商周考古領域重建平民家族樹、揭示了高等級建築群的規模與結構……西周城市複雜性的傳統認知被突破,「北京城之源」的結構更清晰了。
「發掘時,城牆地面以上的部分都不存在了,只保留了地面以下的基槽部分。」王晶說,在城牆北面三到五米的空白地帶之外,有一處截面近似倒梯形的凹槽,這就是外城壕在三千年前開鑿出來時的樣子。「城壕的建設年代約為西周早期,廢棄年代在西周中期之前,整個過程不到一百年,時間確實比較短。」
外城壕的發掘,也是整個發掘過程中最令王晶激動的部分。「外城壕的發掘最早從2022年開始,持續了三年時間。最初,我們發現是有壕的,從一開始揭露長度不到一米的壕溝,逐步擴大發掘面積,後面發現整條壕溝的寬度都能揭露出來,再擴大,又發現西周中期的墓地非常重要,(人骨)DNA成果也很好,到現在已經無法再進行擴大了,進入尾聲階段。」
北京房山琉璃河遺址,新發現的外城壕和城牆明確了遺址的雙重城垣結構。資料圖片/新京報記者 浦峰 攝如何確定琉璃河遺址是雙重城垣而非單城垣結構?王晶表示,一般來說,城市的結構以城牆、城壕等線性結構為框架,之前的前輩學者已經找到了一重城垣,但商周時期在城市設計理念上已經有雙重,甚至多重城垣的結構了。
「因此,我們一直不死心,覺得整個城市不會這麼簡單,應該有外城。通過一遍又一遍的考古勘探,先找到了城壕,又通過探溝發掘,發現它壕壁斜直、壕底近平的狀態,顯然是人工挖的。結合裡面的堆積物也都是西周同時期的,所有因素加起來,讓我們確定了這是具有防禦、界標性質的城壕結構。」王晶說。
「雙重城垣結構目前在西周封國中還從未見過,此次在琉璃河遺址中發現,讓我們知道了西周時期的封國也可以有如此複雜的結構。這很有可能是因為燕國重要的戰略地位,所以才分封‘三公之一’的召公到這裏,為他進行了複雜的城市規劃設計。」王晶表示。
在城北發掘區,考古人員還發現了一片西周中期的小型平民墓地。這些墓地排列有序,似乎有親緣關係。王晶表示,之前一直沒有方法能夠驗證類似猜想,此次研究人員通過提取人骨DNA,經過高精度的全基因組測試,複原了這些平民之間的家族結構。
王晶舉例,「31號和24號兩座墓葬之間有姑舅關係,之後又發現了31號墓葬主人的三個兒子,接著發現了其中兩個兒子的妻子及他們的孩子,這樣的小故事反映了當時人群之間的血緣關係及社會組織關係。我們猜想,這一片墓地,當時既有四世同堂的大家族,也有人數較少的兩三人的家族或獨立個體。」
平民墓葬家族樹的建立,有何意義?王晶表示,以往的傳世文獻、出土文獻,記述的大都是貴族、高等級人群,然而,平民之間以怎樣的組合、怎樣的方式生活,家庭結構如何,其實還是個謎團。「考古研究所做的重要內容,就是為這些平民發聲,講述他們的故事。」
琉璃河申遺前期工作正全面推開
2025年8月,琉璃河遺址考古成果彙集最全、展出文物數量最多的展覽在首都博物館開展。180件(套)珍貴文物亮相「太保墉燕——房山琉璃河遺址專題展」,勾勒出一幅青銅為墨、夯土作紙的「北京城之源」長卷。
出土於琉璃河遺址、現為首都博物館鎮館之寶的堇(jǐn)鼎、伯矩鬲(lì)依次亮相,講述著3000餘年前的燕國故事。記載著西周封燕史實、有「北京城身份證」稱號的克盉(hé)、克罍(léi),靜靜散發周禮幽光。
觀眾在觀看首都博物館鎮館之寶伯矩鬲。資料圖片/新京報記者 浦峰 攝被考古界津津樂道的「一錯三千年」的兩件器物——伯魚簋和圉簋(yǔ guǐ)也在此次展覽中聚首,兩件器物的器蓋內銘文首次得到展示。2021年,琉璃河遺址M1901號墓新出土的伯魚簋與40多年前出土的圉簋紋飾相同,器蓋內銘文為「白(伯)魚作寶尊彝」,器內底銘文為「王賜圉貝,用作寶尊彝」。據銘文推斷,這兩件簋的蓋、身在下葬時應是混淆了,一錯3000年。時隔40餘年,兩器重聚首,證明了(伯)魚和圉實為同一人,為西周的名、字制度研究增加了確鑿證據。
伯魚簋(左)和圉簋(右)。資料圖片/新京報記者 浦峰 攝展覽借助貴族墓葬場景複原、夯土基址剖面展牆、多媒體展示互動等多元手段,雙重城垣結構、大型夯土設施、燕侯家族墓地等多項近年考古新發現得以生動呈現;房山區文化遺產監測與預防性保護平台系統整合雲居寺塔等全區文物資源數據,呈現「數字房山文博一張圖」,讓觀眾在首都博物館實現「房山文物雲漫遊」。
沿著時光的脈絡,琉璃河遺址保護進程不斷推進——2021年,為保護大遺址,房山區完成了對遺址核心區董家林、黃土坡兩村536戶宅基地、253戶非住宅房屋共1897.09畝土地的騰退搬遷;2022年,琉璃河考古遺址公園被列入第四批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立項名單;2024年,琉璃河遺址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遺址價值研究和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建設等工作穩步推進……
在2025年10月舉辦的首都「十四五」規劃高質量收官系列主題新聞發佈會——全國文化中心專場上,北京市文物局副局長、北京中軸線申遺保護工作辦公室專職副主任褚建好表示,琉璃河遺址是我國發掘時間最長、面積最大、內涵最豐富的西周封國遺址。為加強琉璃河遺址保護,北京提出「將琉璃河遺址打造為北京下一個申遺項目」。「目前,申遺前期工作正在全面推開。」褚建好說。
新京報記者 展聖潔
編輯 張樹婧 校對 趙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