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讀金庸的快意恩仇,也是有思考的成長之旅 | 閱讀日·作家專訪

新黃河記者:徐敏  

「今番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神雕俠侶》中,楊過與小龍女歸隱之前對眾人說了這番話。金庸離世時,我們也常常想起這句話。而對於眾多讀者來說,從未與讀者和他的作品告別過。

金庸創造了一個氣象萬千的江湖世界,同時也為少年打造了一扇通往成長的大門。資深媒體、作家潘采夫也是一名金庸迷。他的《少年讀金庸》一書,以獨特的幽默與洞見,將金庸所創造的武俠世界重新介紹給當下的年青人。他把小說中的刀光劍影和快意恩仇,轉變為一場有思考、有情感的成長之旅,帶領讀者經歷江湖的奇遇與磨礪,體悟俠義與善良的真諦,並在詩詞歌賦與琴棋書畫間描摹中國文化的風骨與氣度。這就為少年提供了一種脫離快節奏、碎片化的感受,以及思考「人該如何生活」的文化路徑。

最喜歡的人物是楊過、趙敏、風波惡

記者:多數「70後」「80後」「90後」都有一段難忘的閱讀金庸的記憶,請談一談您少年接觸金庸、閱讀金庸的經歷。潘采夫:我看金庸武俠電視劇的時間更早一點。大約在1984年,那年我8歲,村里還沒有電視,我們就到村口的油田職工宿舍大院看「83版」《射鵰英雄傳》,那也是我第一回看到電視。彩色電視機,殘陽如血,郭靖在一輪紅日中彎弓射鵰,給我留下了畢生難以磨滅的印象。

9歲的時候,我三年級,二爺爺從鄉里帶回來一套《射鵰英雄傳》,那時認字不多,卻也大致看得懂,一下掉進了金庸的武俠世界。書里有個段落印象特別深,成吉思汗率兵追神箭手哲別,郭靖把他藏在草垛里,他明明知道哲別的下落,雖然挨打卻倔強喊:「我不說!」從此郭靖在我心裡種下了傻小子的形象。

記者:這本書是寫給少年讀的。金庸筆下的人物中,您覺得最有少年氣的是哪一位?潘采夫:金庸筆下的人物,在我看來最具少年氣的是楊過。

楊過長得很帥,腦筋聰明,卻父母雙亡,身世淒苦,寄居在桃花島郭靖家裡,無意中受了很多委屈,導致楊過的青春期問題突出。他非常偏執,寧折不彎,看黃蓉提防他,自己就故意不學武藝,被送到重陽宮以後,把重陽宮折騰得天翻地覆,像極了現在的青春期問題少年。即使到了二十多歲,他也是持有偏見,一意孤行,所有人都反對他娶小龍女,他偏偏宣稱既要小龍女當他的師父,又當他的妻子。

可楊過並不是純粹的逆反,他的三觀很正而且超前,他說過的一句話很打動我,「所有人都重男輕女,我卻偏偏要重女輕男。」他一生尊重女性,愛護女性,是一位極具現代意識的少年俠客。

三十多歲的楊過已經兩鬢斑白,面有風霜之色,心裡卻有一股少年氣,他為郭襄過壽的那情節,又是收集金兵的耳朵,又是送郭襄鐵羅漢,在生日宴會上,竟然為郭襄燃放絢麗的煙花,祝小郭襄萬壽無疆。

所以我覺得楊過一生是少年,這也是他深得女讀者喜愛的原因吧,曾有評選最喜愛的金庸小說人物,楊過的得票率遙遙領先,位居第一。這並不意外。

記者:金庸筆下的人物中,您最喜歡的男性人物和女性人物分別是哪一位?為什麼?潘采夫:最喜歡的男女角色,我本來選的是楊過和趙敏,但已經講過了楊過,那麼就選風波惡和趙敏吧。

風波惡是《天龍八部》里的人物,他是慕容複的部將,精神境界卻比慕容複不知高到哪裡去了。風波惡天生愛打架,見人總要打上一架才開心,他胸襟坦蕩,打得過也不會仗勢欺人,打不過也坦率承認輸。

他有一次向蕭峰挑戰,別人問你打得過嗎?風波惡說:「我打不過,但是打不過也要打。」打完一仗坦率認輸,大呼過癮。這樣的性子誰不喜歡?他曾經在一座獨木橋上和一個農夫較勁,兩人站在橋中間,誰也不讓誰,農夫大怒之下,從糞桶里舀出糞湯,淋了他一身,旁觀者以為農夫要慘遭厄運,誰知風波惡把農夫提起來飛到岸上,輕輕放下,哈哈一笑走開。這樣的性格誰不敬重?

至於趙敏,她在金庸小說里是一個獨特人物,有的讀者批評金庸大男子主義,這有一定的道理。金庸對於夫唱婦隨比較推崇,比如少女時代聰明機智的黃蓉,到了《神雕》卻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最後竟然陪著郭靖犧牲在襄陽城頭,這可不是她內心的願望,忒不像黃老邪的女兒。

而趙敏特立獨行,絕不內耗,面對一幫油膩的老劍客談笑風生,揮灑自如,具有完全獨立的精神人格。當張無忌和周芷若結婚,眾人都在賀喜,趙敏殺到,要求張無忌不許結婚,眾人齊聲勸解,說這種事情可勉強不得,趙敏說「我偏要勉強」。這樣的瀟灑人格深得我心。

金庸小說可躋身世界英雄小說經典之列

記者:我自己的閱讀體驗是,雖然是類型化的武俠小說,但是從金庸小說中也能得到很多文學滋養。您覺得類型文學和嚴肅文學的界限是絕對的嗎?請談談金庸作品的文學價值。潘采夫:金庸小說來自在香港報紙副刊上的連載,這無疑是一種類型小說,注重故事性和趣味性,講究一波三折,吸引市民購買報紙。這很像他崇拜的一位法國作家大仲馬,大仲馬寫《基督山伯爵》,同樣是在報紙連載,同樣引起了報紙銷售狂潮。大仲馬是典型的類型小說作家,但他的《基督山伯爵》和《三個火兵工廠》早已進入文學史,成為復仇小說、英雄傳奇小說的經典。

金庸也走了同樣的路徑,在武俠小說的商業大潮中,他至少有《射鵰英雄傳》《天龍八部》《鹿鼎記》等小說可躋身於中國文學的前列。我曾看到一個「亞洲週刊20世紀中文小說100強」,第一名《呐喊》,第二名是沈從文的《邊城》,金庸的《射鵰英雄傳》和《鹿鼎記》都進入了前四十名,至少有兩部武俠小說進入了20世紀中文小說前100強,這當然是文學經典。另外《天龍八部》有廣闊的小說架構、濃厚的佛教氛圍、深刻的精神主旨,在我看來就是一部嚴肅的小說。小說塑造的蕭峰這樣一位悲劇英雄形象,也具有了古希臘悲劇人物的色彩,是中國文學史上數得著的人物。

在古典文學名著里,《三國演義》和《水滸傳》均脫胎於民間說書人的話本,《西遊記》也有民間文學的基礎。還有雖然是文人創作卻在市場上暢銷不衰的《金瓶梅》,它們都既是暢銷書,又是經典的嚴肅文學。所以在我看來,類型文學和嚴肅文學,中間並沒有絕對的界限。

記者:金庸的作品放在世界文壇上是什麼樣的地位?可以再簡單評價下嗎?潘采夫:我在書中曾經說過一句,金庸武俠小說放在英雄傳奇和世界玄幻小說之林,如《哈利·樸達》《權力的遊戲》《指環王》《三個火兵工廠》《艾凡赫》等等,屬於一流的好小說,放在這些經典的行列中毫不遜色。

如果講金庸的文學源流,可以從蘇格蘭作家司各特講起,他開創了英雄傳奇小說這個類型,在歐洲影響深遠,雨果、巴爾沙哲、大仲馬、梅里美等小說家都受了他的影響。金庸喜歡大仲馬和雨果,《連城訣》模仿了《基督山伯爵》,《天龍八部》的人物結構借鑒了《三個火兵工廠》。《連城訣》里的砌牆殺人模仿了愛倫·坡的偵探小說,《雪山飛狐》借鑒了《羅生門》。

但他不是簡單的模仿,只是借鑒和致敬,整體水平並不遜色。所以,金庸小說是世界文學的一分子,而且地位相當高。

武俠的黃金時代已過,但經典已經形成

記者:孩子讀書尤其要分辨價值觀。比如您在書中寫到的程靈素給胡斐吸毒這一段,這或許也是一種「俠」,但是現實生活中並不應該提倡。少年自己閱讀金庸的話可能並不具備這種分辨能力,我們應該如何引導?潘采夫: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作家在寫故事和人物,很難避免面面俱到,事事正確,因為塑造文學人物的魅力,和「正確」與否恰恰是一對矛盾。讀者在閱讀文學作品時,也不一定要迴避類似的書籍和段落,因為人們並不會讀到什麼就去模仿,隨著生活閱曆的增加,自會有自己的是非判斷。

但是,如果能夠像《少年讀金庸》一樣,對一些事實進行理性的分析,告訴小讀者一些人生的常識,無疑是很有好處的。在《飛狐外傳》里,程靈素給胡斐吸毒了四十多口,救了胡斐的生命,卻犧牲了自己,我就大不滿意,憑什麼非要犧牲程靈素?所以在書中我提醒青少年讀者,幫助別人先要保護好自己,幫助別人不意味著要犧牲自己,捨己救人之前一定要三思。

記者:文化學者、文學博士劉曉蕾老師在推薦序中說,現在讀過金庸小說的學生很少,而且越來越少。您覺得這是什麼原因?是武俠的黃金時代過去了嗎?潘采夫:是的,武俠小說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讀者的閱讀口味在變化,尤其在當下時代,閱讀的媒介正在大變革,讀不讀書都成了問題。但我們可以這麼說,新派武俠小說的黃金時代過去了,又會有新的小說類型流傳開來。我看過一些文學網站,有的網絡文學的名字叫「思過崖」,有的叫「江南七怪」,也就是說大量的新型網絡文學,他們在金庸武俠小說的軀體上開出了新的花朵。有點「一鯨落萬物生」的意思,這就意味著金庸小說已經是經典了。

某種意義上,當金庸宣佈封筆,就意味著新派武俠小說的巔峰期已經過去,就像美斯掛靴的那天,足球將進入一個沉寂期。但是武俠小說的黃金時代過去,回顧一下,在那一波武俠小說的浪潮中,留下了金庸、古龍以及一些作家的經典文本,它們將會繼續進入現代學生的視野和閱讀清單中。

記者:對於那些禁止孩子閱讀武俠小說的家長,您有什麼話要說?潘采夫:我相信在現在這個時代,不會再有禁止孩子閱讀武俠小說的家長。因為家長現在最頭疼的是孩子們讀書太少了,如果孩子閱讀金庸武俠小說,家長的心裡必然會樂開花。

禁止孩子閱讀武俠是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那一代的家長其實並不瞭解孩子,也不瞭解教育。在我的經驗中,凡是跟我一樣每天捧著大量的武俠小說閱讀,甚至在課堂上也如饑似渴的那些孩子,他們的語文成績往往非常不錯。等我們都長大以後,我見到一些學業有成工作不錯的同學,我們經常會愉快地聊起當年閱讀小說的經歷。

凡是大量閱讀書籍的孩子,不管他讀的是什麼書,都會養成很好的閱讀習慣,這讓他們的學習成績不會差,尤其是語文成績。在大量閱讀的基礎上,不需要努力學習,他們的語文成績,尤其是作文和閱讀理解也會相當不錯。這一點相信家長心裡已經明白。

編輯:徐征  校對:李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