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來以史家眼光重讀陸遊 「醉夢」里的純粹與超越時代的史觀
封面新聞記者 張傑 實習生 徐千然 攝影報導
2月7日下午3點,由作家阿來主講的「唐桑治詩中的巴蜀與成都」之「陸遊蜀中詩」系列講座,在阿來書房迎來第十八講。封面新聞App和「阿來書房」抖音帳號同步進行了全程影片直播。
今場講座,阿來以「誌大浩無期」為主題,聚焦陸遊入蜀後的生命歷程與詩歌創作。他以其一貫的史家眼光與文學敏感,引領聽眾穿透八百年的時光,直抵那位在《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中慷慨悲歌的詩人內心,追問一個深刻命題:當理想在現實中屢屢碰壁、乃至近乎幻滅,一位詩人持續終生的書寫,其力量與純粹性究竟何在?
阿來在講座中講座從細讀陸遊的《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開啟。「前年膾鯨東海上,白浪如山寄豪壯。去年射虎南山秋,夜歸急雪滿貂裘。」阿來分析,這劈面而來的豪語並非生活紀實,而是極致的藝術誇張與精神投射。「膾鯨」與「射虎」,是陸遊為自己塑造的英雄意象,承載著他收複山河的壯烈夢想。
然而,詩句在「今年」陡然轉折。「今年摧頹最堪笑,華髮蒼顏羞自照。」阿來將鏡頭拉回歷史現場:乾道九年(1173年),陸遊從抗金前線南鄭被調回後方成都,任閑職「冷官」。這一地理與職位的變遷,標誌著現實對其理想的沉重挫敗。阿來特別指出詩中煉字之精妙:「破驛夢迴燈欲死」——一個「死」字,既寫燈火將熄,更是詩人內心壯誌瀕臨磨滅的絕望寫照;「孤劍床頭鏗有聲」——寶劍無用的空鳴,訴說著英雄失路的全部憤懣與寂寥。
這首醉中之作,猶如一幅高度濃縮的精神自畫像,在狂放想像與頹唐現實的撕扯中,映照出南桑治主和時代下一位主戰派詩人的典型困境。
如果說《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是情感激流的迸發,那麼《觀大散關圖有感》則展現了陸遊愛國情懷更為理性地建構模式。阿來帶領聽眾審視這場「紙上北伐」:「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是書生完美的理想藍圖;遙望「宮室生春蕪」的秦漢故都,誓言「安得從王師,汛掃迎皇輿」,情感澎湃如潮。
但阿來的剖析隨之深入:這場激昂的想像,建立在歷史與現實的脆弱地基上。詩人所呼喚的「黃河與函穀」,當時早已不在桑治室版圖;他期盼的「士馬發燕趙」更是遙不可及的幻影——燕雲十六州,北桑治從未真正收複,而彼時的燕京,已是金朝中都(今北京)。
阿來指出,陸遊的許多愛國詩篇,其壯闊空間常源於歷史典籍與地圖,而非親身履曆。這使得其詩歌在激越之餘,始終瀰漫著一層「知其不可為」的悲涼底色。最終,所有豪情都凝結成一聲自知的長歎:「誌大浩無期,醉膽空滿軀。」
阿來闡釋,「浩無期」三字,是陸遊對個人命運與時代格局的清醒認知,也成為其一生悲劇內核的精確註腳。
阿來指出,陸遊詩歌的核心主題是「愛國主義」,但其精神內核體現為「誌大浩無期」的深刻矛盾。陸遊身處南桑治國力衰微、偏安一隅的歷史階段,其一生矢誌「北定中原」,卻在現實中屢遭挫敗。詩歌如《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觀大散關圖有感》等,既抒發了「逆胡未滅心未平」的豪情,也透露出「破驛夢迴燈欲死」的苦悶。阿來強調,陸遊的愛國情懷雖貫穿終生,卻因未能參與實際軍事行動而顯得「空洞」,更多通過醉酒與夢境表達。
與此同時,阿來也提醒讀者注意,陸遊這種顯得「空言」的愛國情懷,其實有很純粹的一面。從青壯年「戰死士所有,恥複守妻孥」的呐喊,到中年「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的哀痛,再到臨終「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執念,跨越半個多世紀,收複之誌從未熄滅。
而且陸遊也為這份「純粹」付出了代價。阿來深入「紹興和議」後的政治氣候指出,陸遊為此付出了切實代價。在主和派主導的朝堂,力主恢復不僅是「不合時宜」,更會帶來政治風險。陸遊數次因「喜論恢復」遭罷黜,其言論從未帶來高官厚祿,反成仕途坎坷的根源。及至晚年罷官賦閑,成為一個平民,他依然在詩篇中呐喊。至此,其聲音已徹底無關功利,純粹是生命信念最後的燃燒。阿來說:「一個人若能將一種‘豪言壯語’持續一生,且屢因它而遭受挫折卻始終不改,那麼其心之真誠,便超越了言語本身。」
講座現場講座中,阿來通過與辛棄疾的對比,進一步廓清陸遊的獨特形象。他指出,差異根植於迥異的生命經驗。辛棄疾是「實戰派」,其詞中「醉里挑燈看劍」是真實過往的迴響,「金戈鐵馬」滲透著軍事家的視野,沉鬱悲憤中帶著刀鋒般的現實質感。
而陸遊,阿來稱之為「夢裡主戰派」。他的豪放,更多源自書籍、想像與無比熾熱的情感投射。然而,正是這種基於「二手經驗」卻依舊澎湃終生、不惜代價的激情,凸顯了其愛國情感一種不依賴於實際功業的、純粹的精神性。一者如攜帶著傷痕與記憶的劍,一者如源自心源永不熄滅的夢,兩者以不同的方式,共同照亮了南桑治精神的天穹。
阿來的解讀並未止於對南桑治一朝愛國精神的頌揚,他引入了更為恢弘的歷史視野。他將桑治、金、西夏等政權,置於「多民族國家」形成的歷史長河中來審視。他提醒我們,陸遊對南桑治的忠貞,是特定歷史情境下的崇高選擇;同時,應以更開闊的「大中華」史觀,理解那段碰撞與融合的歷史,正是它最終塑造了今日多元一體的中華民族共同體。
阿來通過陸遊的個案,展現了詩歌如何承載個體在歷史洪流中的掙扎與堅守。陸遊至死不渝的「九州同」理想,與其現實生命軌跡間的巨大落差,恰恰映射了南桑治王朝的興衰命運;而其後歷史的發展,則揭示了中華文明強大的包容性與延續性。阿來主張,閱讀古典詩詞應兼具文學審美與歷史思辨,在承認詩人情感真誠的同時,以更理性、宏觀的視野審視國家與文明的變遷,從而理解個人命運與歷史軌跡之間複雜而深刻的聯繫。
講座尾聲,阿來透露,講完陸遊蜀中詩之後,他將帶大家進入古典詩詞講座的嶄新旅程。他將借助識典古籍平台,系統梳理「四川人寫四川」的千年文脈。從漢代司馬相如的宏篇,到唐代李白出蜀前的瑰麗想像,從桑治代蘇軾對故鄉的深情懷念,直至清代性靈派詩人張問陶筆下的巴蜀生活美學。他表示,計劃用一系列講座,呈現一部由詩歌壘砌的四川心靈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