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0元買來的瓷瓶,估值300萬」:文玩假拍騙局調查
新京報記者鹹運禎 編輯 陳曉舒 校對 翟永軍
時隔近一年,林宛仍在等待一個說法。
2025年春天,一個陌生電話打來,對方自稱「泰華拍賣」公司,對她收藏的玉器讚不絕口,力邀送至香港秋拍。承諾將進行「頂級造勢與推廣」。在對方的一步步誘導下,林宛覺得,「遇見了知音」,並支付了3萬元保證金。
但不久後,她發現自己被騙了,這家公司也已經人去樓空。
為了討個說法,林宛和幾位有相似遭遇的網民建了一個互助群。群內三十餘人,損失金額從十幾萬元到數百萬元不等,涉及瓷器、書畫、玉器等多個門類。
林宛稱,實際受害人數遠多於此。「很多人礙於面子不願聲張,說出去會被人笑話想錢想瘋了。」她說。
在過去,文玩、古玩的各類騙局主要針對低價撿漏的「買家」,而近些年,一種專門瞄準「賣家」的新型拍賣騙局,越來越普遍。
不法分子的手法其實並不複雜。新京報記者調查發現,不法拍賣公司普遍將對藏品鑒定沒有基礎知識、又期盼著手中舊物能帶來一筆「意外之財」的普通人,作為「最佳獵物」,繼而偽造知名拍賣行背景,針對普通人對藏品的高期望心理,導演一場完全可控的虛假拍賣,人為製造流拍,從而依據合約吞沒保證金。
「過去怕‘拍假’,現在防‘假拍’。」林宛覺得,陷阱早已量身定好,只等有人滿懷希望地入局。
▲拍賣公司發給林宛的秋季拍賣會精品圖冊。 圖/受訪者提供3500元淘來的瓷瓶,估價300萬元
對58歲的沈紅軍來說,拍賣公司的經理人「陳總監」是比家人更懂他的人。
2024年初春,他收到一條信息,對方自稱一家拍賣公司的經理人,想交流龍泉窯藏品。平時家裡人總勸他別在這些「瓶瓶罐罐」上亂花錢,沈紅軍沒多說,心裡卻有些不服。他挑了幾張自己淘來的瓷瓶照片,發了過去。
幾天后,電話來了。對方問他是否方便去南京見面,一位香港客戶對他的藏品有「罕見興趣」。
據描述,這位客戶是東南亞僑領後代,資金雄厚,專攻高古瓷收藏。
溝通中,「陳總監」不僅對龍泉窯的釉色、開片、工藝特徵分析得頭頭是道,還表示特別理解沈紅軍對收藏文化的喜歡。「他說話挺謙遜,跟市場里那些販子不一樣。」沈紅軍聽得心潮澎湃,漸漸放下了戒備心。
當年4月,沈紅軍帶著自己從古玩市場「淘來」的一件龍泉窯瓷瓶,應約前往南京。
見面地點在市中心一間格調雅緻的私人會所。「陳總監」親自在門口迎接。他四十歲上下,穿著合體的中式上衣,戴無框眼鏡,身旁還跟著一位「鑒定專家」。
鑒定環節開始了。白手套、放大鏡、便攜顯微鏡——「鑒定專家」所持的工具專業,動作嫻熟。其間,他們還自然地聊起港澳拍賣會的風向、歐美藏家的偏好,甚至對國內幾位知名行家的收藏路徑也頗有見解。
一番操作後,「鑒定專家」指著那個3500元買來的瓶子說:「這個是明代早期出窯的精品。」接著給出了一個沈紅軍從沒想過的數字:三百萬。
「陳總監」接過話強調,那位香港客戶家族行事低調,而且眼光極為苛刻,不是真正的精品絕不入手。
他告訴沈紅軍,為了表示誠意,客戶願意先付一筆「意向保證金」,並委託他們辦個小型的定向拍賣。
當然,按照「高端藏品的規矩」,為了表示賣方的誠意,防止中途變卦,沈紅軍也需要付一筆對等的「拍品保證金」,錢都放在拍賣行賬戶里共管,交易完就原路退回。
「人家那麼大的老闆都先給錢,感覺挺可靠。」沈紅軍當時並未察覺任何不妥,他說,「錢又是打到公司賬上,我覺得有公司管著,沒有風險。」
第二天,在「成古拍賣」所在寫字樓的辦公室里,沈紅軍見到了客戶的代表「何先生」。對方衣著得體,說話溫和,在「陳總監」陪同下再次看了看瓶子,還用粵語打了個電話。掛斷後,「何先生」笑著說老闆很滿意,願意按估價上限跟進。
隨後,「陳總監」的助理呈上一份《委託拍賣合約》。據該合約,沈紅軍需向拍賣行指定賬戶支付二十萬元「履約保證金」。若拍品成交,保證金返還,拍賣公司從中抽取8%的佣金;若未成交,則委託方需同意拍品自動順延至後續拍賣,且在此期間不得單方撤回;若執意撤拍,則需承擔前期服務成本,保證金將部分扣除。
「陳總監」說這是拍賣的行規。「何先生」也在一旁補充:「沈老師,我們找這樣品質的器物找了很久,這筆錢只是個形式,主要是為了把事情定下來,免得後面有變動,請您理解。」
在一種混合了被專業認可的滿足、對高額回報的期待,以及對「正規流程」信賴的複雜心緒中,沈紅軍在合約上籤了字,並支付了二十萬元。離開時,「陳總監」熱情送別,並約定不久後安排拍賣。
▲拍賣合約中規定的流拍條款。圖/受訪者提供假拍的套路
結局毫無懸念。
「拍賣」當天,沈紅軍通過「陳總監」發來的鏈接,線上觀看。他回憶,場內零星坐著五六個人,而那件估價三百萬元的「明代龍泉窯瓷瓶」,在整場拍賣會中,無人舉牌,幾分鐘內草草流拍。
事後,「陳總監」在電話裡語氣充滿遺憾地解釋,原本最有意的「何先生」,家族資金臨時調度出了問題,未能跟進。其他潛在買家也持觀望態度。他安慰沈紅軍,委託期通常是一年,這次只是市場暫時未達預期,承諾接下來的秋拍會繼續重點推介。
沈紅軍提出,想先拿回瓷瓶,並商量退還二十萬元保證金。「陳總監」表示,事情重大,要公事公辦。
他援引合約條款,指出流拍屬於「因賣方原因未達成交易」的情形之一,按約定,相關服務費用需從保證金中扣除,剩餘款項的退還「需要走流程審批」。沈紅軍追問具體時限,對方便開始含糊其詞。
頭兩天,他還能收到「陳總監」措辭客套的回覆,表示「正在積極協調」。第三天,電話開始難以撥通。第五天,所有消息石沉大海。
沈紅軍所遭遇的,並非偶發事件。
新京報記者調查發現,以「高端私洽」或「文玩送拍」為名,最終用「流拍」扣取保證金,這些年已發生多次。記者接觸的十餘名受害者,多是四五十歲到六七十歲的普通中老年人,損失從幾萬元到上百萬元不等。
騙局的手法,一共只有三個步驟。
拍賣公司先通過社交平台、市場信息或熟人,找到目標,聲稱有實力買家對某類老物件、文玩收藏品特別感興趣。然後約見,安排「專家」鑒定,給出一個高到讓人心跳的估價,擊穿心理防線。
接著,他們會以「保障交易」「符合行規」為名,要求物主支付估價10%到20%的錢,作為「保證金」攻入公司賬戶,承諾成交後退還,只收佣金。
一旦錢到賬,就會組織一場完全由自己人操控的拍賣會,確保東西必然「流拍」,然後依據那份早已擬好的合約,把保證金扣下。
但騙局的精細之處,在於拍賣公司會深入研究目標人群的心理。
靳小輝是在父親無意間說起「明年要親自去香港參加拍賣會」時,才覺得不對勁的。再三追問,老人才一點點說出實情。
2025年1月,靳小輝的父親接到一家拍賣的公司電話。對方很熱情,讓老人把家裡的老物件找出來「看看」。父親翻出了去世的奶奶留下的三枚銅幣。
經理人上門後,仔細端詳,說這是「珍稀品種」,將來要在香港或者海外的高端拍賣會上拍賣,起拍價就是一百二十萬元。他們特意叮囑老人「別告訴子女」,還說「為了護寶」,東西要藏好,不能聲張,免得「被壞人知道,上門來偷」。
等靳小輝發現時,父親已經分幾次,給對方轉去了十萬元「保證金」。
同年5月,一場「香港拍賣會」通過網絡直播。靳小輝陪著父親一起觀看。父親的三枚銅幣作為第三件「標的」出現,前兩件物品很快被「買走」。
輪到銅幣時,全場寂靜,無人應價,主持人迅速走過流程宣佈流拍。「其他幾個競買人,幾乎全程低頭看手機,彼此零交流,像在等著收工。」靳小輝曾在新聞上看到過類似的騙局,覺得太假了。
他不顧父親阻攔,搶過手機,當即給經理人撥去電話,對拍賣的真實性表示質疑,並要求退款。電話那頭,經理人的語調瞬間提高幾度,強調合約具有法律效力。接著,另一個陌生的聲音奪過電話,對靳小輝說:「你爸簽的合約,按的手印,別沒事找事。」
「感覺他們在威脅我。」靳小輝說。他後來致電那家香港的酒店得知,當天酒店並無任何拍賣公司租用場地。這意味著,所謂的拍賣會和場內的「競買人」,很可能都是假的。
▲三枚銅幣被估值52萬元。 圖/受訪者提供「不見兔子不撒鷹」
實際上,利用虛假拍賣場景和僱用「托兒」進行詐騙,並非新鮮事。
據《南方週末》2017年的報導,公安機關當時便破獲過多起類似案件。一些公司在香港租用五星級酒店場地,舉辦規格頗高的拍賣會與預展。他們以日薪數百至數千港元不等的價格,招募臨時人員扮演藏家、競買人,其中甚至包括外籍面孔,用以烘托「國際買氣」。
警方偵查發現,有些拍品圖錄上標有隱秘記號,用以指示「自己人」對特定拍品,往往是虛假或廉價的「道具」,進行舉牌競價,製造市場熱烈的假象。而那些從各地徵集來的、藏家們視如珍寶的拍品,在場上往往只亮相幾十秒,便因「無人應價」而迅速流拍。
47歲的北京人王翌,從年輕時就開始收藏「文玩」。他坦言自己沒有走到騙局的最後一步,僅僅是因為運氣。
2024年5月,他攜帶一件五彩瓶赴港,與自稱某拍賣公司的經理人會面。過程與此前諸多案例相似,對方鑒賞專業,報價高達230萬元,氣氛融洽。
但當對方拿出合約,要求他現場支付十萬元「交易保證金」時,王翌表示數額太大,要回家考慮,當場拒絕了付款。
對方態度立刻微妙地冷淡下來,匆匆結束了會面,並再未主動催促。
「我當時還以為是自己付款不夠爽快,得罪了大客戶,後來跟圈內朋友聊起才知道,他們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你的錢不到他們賬上,他們連多說十分鐘的時間都不願浪費。」王翌回憶。
他當時並未確信是騙局,雙方還斷續溝通了幾週,見王翌始終不掏錢,對方徹底失聯。
▲王翌的瓷碗被拍賣公司鑒定為「大明宣德年製」,估價360萬元,收取估價的50%作為保證金。圖/受訪者提供王翌的警覺讓他僥倖避開了損失,但更多的人未能倖免。2025年12月,全國多地公安接連發佈風險提示,集中揭露了多起假冒境外拍賣行、虛構實力買家,從不法渠道獲取普通群眾的手機號,誘騙其拿出家裡的東西進行拍賣,把藏品價格抬高,讓其繳納鑒定費、保證金等多種費用,最後捲款跑路。
在王翌後來加入的一個受害者聯絡群中,有超過六成藏家遭遇了實際錢財損失,金額從數十萬元到數百萬元不等。不斷有新人入群,「很多人的經歷一模一樣,但大多數人不願公開談論,在收藏圈,看東西‘打眼’丟人,也怕家人知道。」
為何這套並不新鮮的把戲,能持續瞄準文玩藏家並屢屢得手?
王翌認為,不法分子首先利用大家急於變現、渴望藏品價值被「權威」認可的心理。他們通過話術和虛假鑒定,刻意給出遠高於市場行情的估價,製造「一夜暴富」的錯覺,甚至虛假承諾「流拍回購」來徹底卸下受害者的防備。
扮演的「資深顧問」「海外實力買家」等角色,則模仿了資深專家的氣質與談吐,滿足了部分人對「知音」和「高端渠道」的想像。
更重要的是,騙局巧妙地利用了文玩藝術品交易中固有的信息不對稱和非標特性。普通藏家,尤其是拍賣經驗不足的賣家,很難準確評估自己藏品的真實價值和流通渠道。面對騙子精心包裝的「拍賣行」資質、境外合作背景和看似專業的合約,普通人缺乏有效的核驗手段。
沈紅軍則感慨,騙子的「套路」太深。
經歷了這一切,他給自己定下一條鐵律:「收藏,只關乎愛好和審美趣味。只通過經年累月驗證過的、絕對可靠的渠道進行交流。凡是涉及需要預先支付大額保證金、押金的,無論對方說得多好,一律視為騙子。」
▲拍賣公司為林宛出具的「藝術品存放單」。 圖/受訪者提供「他們研究得很透,知道你在期待什麼」
林宛也曾考慮過報案,將「假拍賣」公之於眾。
但諮詢律師後,她得知,這類涉及跨境藝術品、文玩拍賣的案件,常被定義為經濟糾紛。原因在於一些公司是設在香港或海外的空殼公司,主體認定艱難。而所謂的「拍賣」發生在境外,證據固定十分繁瑣。最關鍵的是,對方扣款的依據,白紙黑字地嵌在她親自簽署的厚厚合約條款里。
在這種情況下,立案偵查門檻高、週期長。大部分被騙的人只能因此放棄維權,不了了之。
更多受騙的藏家,出於維護自身的面子,最終選擇了沉默。「東西沒丟,只是損失了錢,說出去,讓人笑話。」林宛坦言,在文玩收藏的圈子裡,「眼力」就是尊嚴。「被騙了,說出去,別人不會覺得你是受害者,反而可能在心裡覺得你既貪心,又愚蠢。」而要防範這類騙局,目前幾乎完全依賴於藏家個人的警惕心與行業經驗。
新京報記者在企查查平台看到,截至2026年1月,在全國範圍內,經營範圍含有「拍賣」的公司約有15.3萬家。其中,全國具備文物拍賣資質的企業共計669家。與數量龐大的其他行業公司相比,這個數字要小得多。
此外,設立一家拍賣企業有著明確的法律門檻。根據《拍賣管理辦法》,企業需要滿足包括100萬元人民幣以上的註冊資本、固定的辦公場所以及至少一名註冊拍賣師在內的多項條件。若要設立分公司或從事文物拍賣,要求則更為嚴格,若拍賣涉及文物,還必須向國家文物局申請專項許可。
「大量拍賣公司存在是有市場需求的。」一位在拍賣行業從業超過十五年的資深經理人林建立表示,他的公司主要為客戶提供文玩藝術品與資產處置的綜合解決方案。
他解釋,對於普通藏家而言,自行處置一件藏品並實現其價值最大化,涉及鑒定、估價、招商、合規交割等一系列複雜環節,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正規拍賣行的價值,正是建立在這套專業壁壘之上,而這也讓一些不合規的機構,得以利用信息差和藏家們普遍的「變現焦慮」,乘虛而入。
林建立指出,此類騙局的受害者早已不局限於資深藏家,而廣泛蔓延至家中存有老物件的普通民眾。
他提醒,通常情況下,在正規委託拍賣中,拍賣行只在物品成交後,按落槌價的一定比例向買賣雙方或賣方收取佣金。為了防止惡意悔拍,一些拍賣行可能會要求競買人(買家)繳納保證金,但幾乎從不要求委託人(賣家)繳納保證金來「保證自己會賣」。
他強調,藝術品市場受審美潮流、學術研究、經濟環境等多重因素影響,存在天然的不確定性。正規拍賣行的專家會根據近期公開市場成交記錄、品相狀況提供審慎的估價區間,絕不會做出「保證成交」、「保證賣到某某高價」的承諾。那種遠超常識、動輒百萬元的估價,純粹為了「擊穿心理防線」,誘導對方進入付費環節。
而其設計的所有流程,如熱情接洽、高估值鑒定、舉辦拍賣會,都是為了在交易發生之前,就以各種名目收取費用。他們的利潤就來自於這些「保證金」「服務費」,至於藏品能否賣出,從一開始就無關緊要。
對於任何主動上門的拍賣行或「神秘買家」,必須通過官方渠道核驗其工商信息與拍賣資質,對各類「境外背景」保持最高警惕。拒絕任何形式的預付費用,所有以「保證金」「圖錄費」「出關費」「鑒定費」等名目,在交易完成前要求支付大額款項的行為,都應視為危險信號。
此外,對遠超市場價的報價、過分熱情的「知音」、以及繞過正規流程的「私密交易」保持冷靜,這通常是誘餌。保留完整證據,溝通記錄、合約、付款憑證均需妥善保存,為可能的維權做準備。
截至發稿前,新京報記者通過公開渠道查詢發現,文中提及的幾家公司,其工商登記狀態仍顯示為「存續」。在一些社交媒體及收藏愛好者聚集的網絡社交平台,仍有以類似名稱註冊的帳號在發佈徵集藏品的信息。
2025年1月下旬,新京報記者曾嘗試聯繫了與上述公司相關聯的數名業務人員。對於採訪涉及的收費模式與合約糾紛問題,對方均回應稱,其公司運營「合法合規」,與客戶簽署的合約「條款清晰、具有法律效力」,並建議若有爭議可「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林宛後來嘗試複盤,試圖找出一些共性,比如行騙公司如何挑選理想的圍獵目標。
她發現,被盯上的人大體是兩類:一類是真心喜愛物件、渴望自己收藏或傳承的「好」被權威認可的人;另一類則是毫無經驗、被「快速變現」承諾所吸引的普通人。兩者共同之處,是一種急於為手中之物「正名」或兌現價值的心態,缺乏應對文玩複雜交易場景的經驗。
「他們研究得很透,知道你在期待什麼。」林宛說。
被騙之後,她主動在社交平台和收藏論壇上,分享自己的經歷,梳理那些可疑公司的特徵與話術。她會去搜索「藏品如何送拍」「哪裡可以鑒定變現」之類的求助帖,提醒其他藏友「別上當!」
不久前,一位來自吉林的女孩私信感謝林苑,說因為看到她的帖子,及時勸阻家人避免了一場可疑的交易。
「能勸一個是一個。」這是林苑給自己的任務。
(應受訪者要求,林宛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