騏驥躍古今 物華與歲新

午馬奮蹄,叩響大地的足音,帶來春的消息。這足音,綿長而響亮,既有金戈鐵馬的雄渾,又有古道西風的蒼茫,更有中華民族奔騰不息的精神密碼。

打開中華歷史長卷,馬早已超越普通生物屬性,化作深入人心的文化符號,代表著人們對忠誠、堅毅、勇敢、進取等美好品格的嚮往。「龍馬精神」也已成為中華民族自強不息、奮發圖強的一種象徵。

值此丙午馬年到來之際,本報推出特別報導,通過歷史與當下、宏觀與個體、精神追求與生活實踐等多個維度,解析馬的意像在中華文脈中的發展與流變,展現一個民族在歷史長河中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

歲序更替,華章日新。躍馬揚鞭,一起奔赴新的春天!

——編者

丙午馬年有感

我屬馬,每隔十二年一個馬年。我人生中第七個本命年就要到來了,我已經聽到它由遼闊的遠處平治而來分外嘹喨的蹄聲。

我的老友韓美林擅長畫馬,每每於我重要的日子,便會送一幅駿逸之圖,以馬喻我,以抒情懷。我八十生日時,他激情忽至,一口氣連畫了八十匹馬,而且張張不同。當這些馬快遞到津,鋪開一看,有的奮昂、有的飛騰、有的雄沉健碩、有的俊美飄灑,每種神態都給我一種感動、一種啟示或激發。二十年前,天津大學馮驥才文學藝術研究院剛剛建立時,他送來一幅八尺彩墨的《奔馬》,上書唐太宗李世民著名的《詠飲馬》。我知道,他要我盡自己的能力,做一番事業。後來,我在蘇州博物館舉辦公益畫展支持民間文化時,他趕到蘇州,又送我一幅《騏驥圖》,熱烈地支持我。2025年,我在天津大學建成一座文化博物館,他雕造了一尊高大偉岸的銅雕《天馬》,放在博物館門前,基座是一個斜坡,暗喻我繼續爬坡,馬不停蹄,行空萬里。

我喜歡他的馬,他的馬中有中華文化的深厚底蘊。有漢馬唐馬,有韓幹李公麟,也有鳳翔和淮陽的泥彩塑,但最鮮明的還是他自己。他的馬全是豪放不羈,奮勇直前。縱墨一片,是血脈僨張的馬體馬身;抒寫幾筆,是力可負重的馬背馬脊;順勢揮毫,是激情飛揚的馬鬃馬尾;隨手為之,是快意入風的健腿輕蹄……我與他交往四十餘年,我早已成為他筆下的馬。我從他所畫馬中,讀出他對我健康的祝願、努力奮進的激發、偶有事成的鼓勵;當然,也含有對我「謬讚」的美意。馬是他與我之間最直接、最無間、最美好的一種語言。

我與馬的故事何其多。

我屬馬,是一匹馬;馮姓俗稱「二馬馮」,又兩匹馬;名字中還有「驥」字一匹馬。我是四馬,後來正好與我從事的四項工作(繪畫、文學、文化遺產保護、教育)相稱,因被人稱「四駕馬車」。如今我年歲大了,由於對這些事都太過熱愛,捨棄不得,還有很多想法要實現,仍然並駕齊驅。特別是來到了今年,我分外高興,因為又是馬年。馬的意氣風發、堅韌奮進、自強不息,都是我喜歡的。當然,更是我們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就喜歡的。

我們把馬的精神吸收到自己的身上。

故而此刻,我們高舉胳膊,搖動著手,迎來丙午之馬,然後一扶馬鞍,跳上馬背,縱馬飛馳,享受著這勇往直前、日行千里的馬年。

(作者係著名作家、文化學者馮驥才)

馬載春秋  情寄萬家

對於中國人而言,馬並不是一種普通的動物。在神話想像中,有神奇的天馬、龍馬;在老百姓耳熟能詳的故事里,有老馬識途、小馬過河、伯樂相馬;在戲曲、小說中,更有大量名將寶馬的片段。之所以對馬有如此多的想像和藝術書寫,源於中國人對馬的重視與喜愛。

早在新石器時代,中國先民就馴化了馬,甲骨文中也已有「馬」字。據最新發佈的清華簡成果,戰國時期就形成了相馬、療馬、馴馬、馭馬的系統知識,馭馬也成為「六藝」之一。到了周代,馬和馬車演化為一種重要的禮儀制度,古代典籍記載「天子駕六、諸侯駕五、卿駕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漢代壁畫、畫像石、畫像磚中留存了大量馬的形象,題材涉及出行、交戰、謁見等。從這些資料來看,馬不僅與農耕、牧業、交通、運輸等民眾物質生產和日常生活息息相關,還是國家重要的戰略物資。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馬常常以正面形象出現,與奮發、堅韌、忠良等美好品質聯繫在一起。冷兵器時代,馬是人親密的戰友,一匹好馬不僅要有衝鋒陷陣的勇氣,更要有與主人同生共死的忠誠。傳說項羽在烏江自刎後,烏騅馬跳江殉主,這一故事強化了馬「忠貞」的形象。後來,馬漸漸被投射了儒家的仁義品格。古人認為,良馬不僅有力,更有德,它通人性,知恩圖報。比如劉備坐騎的盧救主的故事,就是對「信義為本」這一優秀品格的生動詮釋。

馬還是旅途中的堅韌行者。在漫長的絲綢之路、古代驛道系統以及軍事征途中,馬是主要的交通工具、馱畜和軍事力量。在紅軍長征途中,馬隊和騎兵部隊克服雪山草地、激流險灘,承擔著運輸物資、傳遞信息、救護傷員乃至參與戰鬥的重任,為長征的勝利提供了重要保障。抗日戰爭時期,八路軍、新四軍中的騎兵部隊馳騁戰場,屢立戰功。馬用堅毅與勇敢,譜寫了忠誠奉獻的動人篇章。

隨著社會發展,馬漸漸退出軍事舞台,也不再是不可或缺的運輸工具,但中國人愛馬的傳統並未改變。

圍繞馬形成了豐富多彩的民俗文化活動。春節期間,很多地方有掛《馬到成功》年畫、貼駿馬窗花、在廟會上跑竹馬的習俗,還給小孩佩戴小馬飾,意在祈福、保平安。一些地方每年舉辦馬王爺廟會,相傳馬王爺主管車馬、畜牧,老百姓在廟會中祈求六畜興旺、出行平安。此外,蒙古族那達慕大會和彝族火把節中的賽馬、哈薩克族和塔吉克族年節上的馬技競賽、藏族賽馬節等少數民族中與馬相關的民俗活動,也熱鬧非凡。

除了節慶活動,民間工藝和民間遊藝中也遍佈馬的形象。剪紙、年畫、泥塑、皮影、刺繡等民間工藝品中不乏馬的身影。尤其在馬年,駿馬圖及銅奔馬等文物的文創產品廣受歡迎。竹馬、木馬等玩具也深受兒童喜愛。馬的形象融入煙火日常,承載了廣大民眾對豐收、健康、成功的樸實祈願。

從絲綢之路上的蹄印到長征路上的足跡,從田間地頭的耕耘到賽場上的競逐,從剪紙年畫里的駿馬祥瑞到孩童手中的竹馬玩具,馬始終與中國人對奮進、忠義、堅韌的追求緊密相連。如今,馬的精神化為「駿馬奔騰」的奮發向前、「馬不停蹄」的堅韌跋涉、「一馬當先」的開拓進取,載著人們在中國式現代化新徵程上穩步向前。

(作者係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研究員、中國民俗學會副會長毛巧暉)

馬蹄聲聲,從歷史深處奔騰向前

側身而立,鬃毛飛揚,四蹄有力——3000多年前的甲骨文「馬」字,恰似一匹仰天長嘯的駿馬,盡顯生命的朝氣與活力。

這匹駿馬,從中華文明的歷史深處奔騰而來。它穿過商周的烽火硝煙,踏過西域的長河落日,走過古都的繁華市井,看見今天的青山萬里……從古至今,馬與人相識相伴,化作銳意進取、奮發向上、自強不息的精神意象,深深鐫刻在中華文化基因之中。

一馬當先之氣勢

走進陝西西安碑林博物館「驤騰百世——昭陵六駿專題展」,六塊駿馬青石浮雕映入眼簾。這是國寶「昭陵六駿」石刻,是唐太宗李世民為紀念隨他征戰沙場的六匹戰馬而製。

六塊浮雕,訴說著人與馬的親密關係與深厚情感。

作為六畜之首,馬在古代不僅是人類拉犁耕作的幫手,更是馳騁疆場、保家衛國的戰友,是不可或缺的軍事力量。「馬者,甲兵之本,國之大用」,《後漢書》道出馬的戰略價值。「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木蘭詩》對木蘭從軍前添置馬匹有鮮活的描述。

「八百里加急!」影視作品中驛馬飛奔、傳遞急報的畫面,確有其史。唐代詩人岑參寫下「一驛過一驛,驛騎如星流」的詩句;《馬可·波羅行紀》記載,元大都通往各省的道路上設有驛站,部分驛站備馬多至四百匹。馬以其堅韌與效率,將幅員遼闊的中華大地緊緊聯繫在一起。

從衝鋒陷陣的勇士,到使命必達的信使,馬始終是人類忠誠的夥伴。時至今日,馬依然承載著人們對力量與速度的渴慕、對進取與堅韌的追求。

川西高原上,「馬背法官」馱著國徽深入牧區,將公平正義帶到高原的每個角落。馬的力量,延伸法治的溫度。

鄉村山林間,高鐵疾馳而過;城市大道上,新能源汽車川流不息。出行工具的更迭,是中國人在智能製造領域銳意進取、打破壁壘,從「跟跑」到「領跑」的跨越。

經濟大省挑大樑,走在前,作示範,在落實國家重大發展戰略上勇於作為、積極擔當。

以一馬當先之勢,謀發展、重實幹,前路開闊而遼遠。

龍馬精神之升騰

甘肅武威出土的銅奔馬,三足騰空,一足輕踏飛鳥,將瞬間動勢凝固成永恒——這不僅是一件藝術傑作,更是漢代雄風的具象表現,一種勇往直前、奔騰不息的壯誌豪情呼之慾出。

從有形到無形,從實用到精神。在中華文化長河中,馬被賦予了深刻的人格化與理想化內涵,映照著人的追求與嚮往。

《周易》有云:「乾為馬」,將馬視作剛健進取的象徵,契合「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精神品格。「皎皎白駒,在彼空穀。生芻一束,其人如玉。」《詩經》中,已有詩句以馬標舉君子之德。

這種人格理想,直接投射在文化審美中。陸遊寫下「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寄託深沉報國之情;孟郊揮筆「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寫盡誌得意滿的快意人生。

及至風雨如晦的抗戰時期,徐悲鴻以酣暢筆墨,繪就騰空而起、昂首奮蹄的奔馬形象,在救亡圖存之際發出民族的呐喊,激發國人昂揚鬥志,成為民族精神、家國情懷的生動寫照。

今天,馬的精神已融入日常用語,化為集體的情感認同與共鳴。有學者統計,含有馬類的成語有200多個——

「馬到成功」寄託人們對事業順利的美好祝願——期盼出征米蘭冬奧的運動健兒揚鞭奮蹄,賽出風采。

「天馬行空」表現才華橫溢、創新創造——超1.76萬家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在新一代信息技術、高端裝備、新材料等領域形成高密度創新集群,成為中國培育新質生產力的關鍵載體。

「汗馬功勞」肯定辛勤付出取得的傲人成績——「兩彈一星」、載人航天、月球探測,幾代航天人接續奮鬥,創下一項又一項輝煌成就。

「龍馬精神」是奮發有為的人生態度,更是中華民族開拓進取的精神像征。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是中國踐行諾言,堅持「雙碳」引領,推動全面綠色轉型的大國擔當。

秉持龍馬精神,講誠信、勇擔當,於變局中守正道,風高浪急亦篤行。

萬馬奔騰之活力

年初,一隻嘴角下撇、自帶「委屈萌」的「哭哭馬」,成為馬年新春極具煙火氣的文化符號。日均產量攀升至2萬個,訂單排至3月,搭乘中歐班列銷往海外——「哭哭馬」在帶動情緒消費升溫的同時,更展現出創意與產銷高效對接的中國經濟活力。

從河南博物院推出「馬踏祥雲」陶瓷手辦,到濟南市博物館的「馬上順荔」布藝玩偶,一款款馬主題文創,將「馬上」這一承載速度與期許的時間副詞與現代生活場景巧妙融合,讓馬雲化在今天有了更豐富的意涵。

自古以來,馬是國家實力的象徵,是個人情思的寄託,也是經貿往來的重要載體,帶來文化交流的活力,照見熱氣騰騰的生活。

張騫駕馬出使西域,鑿開一條貫通亞歐大陸的經貿與文化交流之路;馬幫行走茶馬古道,踏出一道西南民族經濟文化交流走廊。

彩繪泥塑打馬球俑、鎏金舞馬銜杯紋銀壺等文物,定格馬球、舞馬等娛樂活動的動感瞬間;以紅地翼馬紋錦為代表的唐代織錦,講述西方翼馬紋樣與東方絲綢的美好相遇;國禮《絲路神駿》景泰藍擺件,見證大國外交的文化溫度。

馬蹄聲聲,激盪至今。

今天,馬也為鄉村全面振興增添了活力。貴州三都,挖掘「水族端節賽馬」傳統,打造「貴州村馬」IP,2023年以來吸引遊客超1600萬人次;新疆昭蘇,中國新疆伊犁天馬國際旅遊節已連續舉辦33屆;策馬奔騰的新疆幹部賀嬌龍,用創新思維打通農產品出村進城的「最後一公里」,以駿馬飛馳的奮進姿態,在廣闊天地間書寫實幹擔當的動人篇章。

萬馬奔騰,篤行致遠。2025年中國國內生產總值(GDP)首次躍上140萬億元新台階,顯現出強大的活力與韌性。各地因地製宜,各展所長,幹事創業熱情高漲。

歷史長河,奔流向前。

千百年來,馬的故事,其實是人的故事——那是對速度與力量的追求,對忠誠與奮進的認同,對生活本真的熱愛。

馬的故事,也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故事——那是於蠻荒之中辟出生路、創建文明的膽識,於民族危亡關頭奮起抗爭、團結自救的力量,於經濟社會發展中敢為人先、勇於創新的銳氣,於國際秩序中行大道、擔大義的擔當。

新歲序開,願我們以躍馬揚鞭的勇氣、萬馬奔騰的活力、馬不停蹄的幹勁,腳踏星光,不負韶華,在新徵程上闊步而行!(記者 賴睿 徐嘉偉)

統籌:李舫  張意軒

策劃:鄭娜  鍾金葉  賴睿  徐嘉偉

繪製:金奕奕

影片:張宇

畫面元素為藝術化呈現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2月09日 第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