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黑色羽絨服何以在超大城市中激起共鳴？

1月31日晚上，網民黑桃九穿著價值100多塊錢、有9個兜的黑色羽絨服走上紅毯，展示著這件羽絨服極具性價比的穿搭方式。紅毯設在海澱區一家酒館前的一處空地上，當天這裏正在舉行首屆「北京黑羽絨服選美大賽」。

這場大賽由一位網民臨時起意發起，評選標準包括「實用性」「稀有度」和「美觀度」，並明確要求「只要黑羽絨」，比賽的口號為「賽出北京風貌，黑出五彩斑斕」。這場線下比賽在網上得到了百萬級的觀看量，有網民認為這場比賽充滿了「活人感」。比賽突出的不止於黑色羽絨服，參賽者的表達方式、姿態和講述同樣重要，凸顯了一個個鮮活、具體的人。

走在北京冬季的大街上，尤其是站在地鐵樓梯上往下看，大概率會看到一片黑色的羽絨服。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院長黃楚新認為，黑色是包容的顏色，它不張揚、不設門檻，這一點其實與北京這座城市的氣質非常相似，它足夠龐大，也足夠包容，允許不同背景、不同節奏、不同追求的人在其中共存。這座超大城市中的陌生人，通過極其普通的「黑羽絨服」，建立起最樸素但最真實的社會連接。「認真活著」本身就值得被看見、被尊重，也值得被幽默地慶祝。

參賽者：

一件黑色羽絨服滿足所有通勤需求

前段時間，黑桃九在社交平台看到一個新奇的帖子——「準備舉辦第一屆北京黑羽絨服選美大賽，如果有20位選手參賽我就找場地了。」黑桃九的興趣立刻被點燃，她正巧有一件有9個兜的黑色羽絨服，於是就在評論區留言：「有超級大兜」「不用背包不用排隊安檢的快樂誰懂」。這條評論配了圖，羽絨服因大兜能裝下兩瓶900毫升的飲料和一個帶殼的平板電腦，贏得了5000多個讚。

「後來主辦方私信我，說可以來參賽，剛開始我有一點猶豫，因為我本身是i人（內向的人），對這種有點拋頭露面的活動，還是有一點害怕。但後來一想，反正也是週末，又不算特別遠，而且也很好奇其他選手會穿什麼樣的羽絨服，就鼓起勇氣去了。」黑桃九說。

這件羽絨服外觀平平無奇，卻藏錦繡。按照黑桃九的習慣，鑰匙和耳機放在最上面小兜里，斜插兜一般就不放東西，胳膊上的兜適合放公交卡、門禁卡。羽絨服內裡的卡包，放身份證及重要票據等，也可以給手機保暖，「我也會把熱玉米、烤紅薯，先用保鮮袋包嚴實了，再揣兜里還能當暖寶。兩個超級大兜，能放充電寶、紙巾、牙線、護手霜等常用物品。」

黑桃九在比賽中現身說法，逛街時，奶茶、圍巾可以順手塞進大兜，坐高鐵路上用平板電腦追劇，下車時直接把平板電腦塞兜里，推著行李箱就走了。超級實用的功能，贏得觀眾歡呼。

黑桃九說，當她說到出門不用背包、坐地鐵直接過安檢門，引發共鳴。作為地鐵通勤族，在早晚高峰時，都想解放雙手不背包。

當晚，黑桃九憑藉9兜優勢獲得黑羽絨服選美大賽冠軍。

比賽結束後，黑桃九的社交帳號收穫了大量關注和留言，「剛開始有一點蒙，後來覺得挺開心的，大家比較喜歡這件衣服，喜歡我的展示方式。」很多網民直接向黑桃九要羽絨服鏈接。

發起人：

一個念頭促成一場溫暖聚會

這場大賽的發起人樊小書是位自媒體博主，和她主頁內的其他內容相比，這場活動並不算是精心策劃，更像是一個偶然迸發的靈感，在熱心網民的參與下逐漸落地。

樊小書覺得，網民對於北京人愛穿黑色羽絨服的調侃近年來一直都有，近期關於黑羽絨服的討論明顯增多。於是，樊小書突發奇想，「覺得可以舉辦場比賽」，於是立刻發帖召集。她本來計劃召集20個人左右，甚至擔心人不夠，想要找朋友來線下當「托兒」撐人氣，拍個Vlog，完全沒想到會有這麼高的熱度。

帖子發出之後，短時間內就獲得了數千條評論，不少人在評論區曬出黑羽絨服的照片，想要參賽。樊小書覺得不能辜負大家這份熱情，要「當個事情辦」，她開始聯繫場地，也有熱心網民主動幫忙做海報等宣發物料、在現場攝影，於是首屆「北京黑羽絨服選美大賽」應運而生。

比賽現場的人與故事更讓樊小書動容。她記得，有位選手剛來北京，專門借了家人的黑色羽絨服來參賽；有位女士因故不能參賽，就安排她的老公穿著女式羽絨服來「替賽」；還有個8歲的小女生說自己的羽絨服穿了兩年，已經陪伴了她人生的「四分之一」。不止一位選手告訴樊小書，這是他們最開心的夜晚。

現在已經有人建議：什麼時候舉辦「廣東拖鞋選美大賽」？樊小書告訴記者，她已經在準備了，過段時間將去廣州舉辦。

比賽已經過去10天，但黑桃九發現，身邊朋友、同事幾乎都關注到這件事，「黑羽絨服」成了社交話題，大家見面就會主動聊一聊羽絨服的款式、顏色等等，「多了一個輕鬆的聊天話題，關係也更親近。」黑桃九說。

對於黑桃九來說，這次在大家面前展示也是自己的進步，現場觀眾的歡呼給了她很大的鼓勵，「這次比賽之後，我可能會更加註意去觀察生活，去主動發現日常生活當中的一些小驚喜。」

觀察者：

黑色羽絨服何以喚起情緒共鳴？

新京報：在這場比賽中，獲得冠軍的是一件有9個兜、價值一百多塊錢的黑色羽絨服。有網民認為，黑色羽絨服背後折射出，你可以「不體面」地、很簡樸地在這個城市中生存。這場比賽呈現了一種怎樣的社會情緒？

黃楚新：這場「黑色羽絨服選美大賽」呈現出的是一種「去精緻化」的都市生存心態。「一百多塊錢、九個兜」的羽絨服背後，反映的是一些快節奏生活的都市人相較於追求外在的體面、品牌或審美，反而更強調功能性和性價比。

從社會情緒上看，這是一種理性克製甚至略帶自嘲的務實情緒，參賽者坦然接受甚至主動展示「不體面」「不精緻」的狀態，將其轉化為一種被集體認可的存在。

這場比賽持續三個多小時，當人們在公共空間里看到相似的穿著、相似的生活態度，會產生「我不是一個人」的心理聯結。通過輕鬆、戲謔的方式把這種生存狀態公開化，實際上減輕了個體對拮據或平凡的心理負擔。

新京報：有人覺得這場比賽展示出了一個個鮮活的、具體的人，但是也有人覺得這種對黑色羽絨服的追捧只是壓抑個性，或者說是消費降班，你是如何看待這場比賽的？

黃楚新：我個人更傾向於以一種積極的態度評價這場比賽。一方面，雖然參賽者穿的都是黑色羽絨服，但恰恰是在這種高度相似的外殼之下，個體的差異性得以被凸顯。

不同的款式、細節、使用痕跡，以及參賽者的表達方式、姿態和講述，都讓人們看到了一個個鮮活、具體的人。這說明都市人的生活並沒有被「黑色」抹平，相反，他們依然保有鮮豔的個性、幽默感和對生活的熱情。

用一種略帶玩笑的方式參與比賽，本身就說明大家並非消極應對現實，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與城市生活相處。另一方面，黑色是包容的顏色，它不張揚、不設門檻，任何人都可以穿，也不會被輕易評判。正因如此，它成為一個可以承載多種身份和生活狀態的公共符號。這一點其實與北京這座城市的氣質非常相似，它足夠龐大、複雜，也足夠包容，允許不同背景、不同節奏、不同追求的人在其中共存。

因此，這場比賽不是對將就生活的一種美化，而是一次溫和但堅定的表達，「認真活著」本身就值得被看見、被尊重，也值得被幽默地慶祝。

新京報：北京是一座超大城市，來自全國各地的人聚集在這裏，以黑羽絨服大賽為例，公眾是否可以通過這種活動獲得歸屬感？

黃楚新：在超大城市中，人口高度流動、社會關係相對疏離，個體往往缺乏穩定而清晰的身份標籤。黑色羽絨服象徵了一種城市普通人的位置認同，它指向的是在北京這樣高強度城市中通勤、工作、生活的人群。當個體主動認同這一符號時，實際上是在對自身城市角色進行確認，即我在這裏生活、我屬於這裏。

在情緒層面，黑羽絨服等物品承載的是高度可共感的日常體驗，比如寒冷、奔波、疲憊、堅持、適應。當這些體驗被公開表達並被他人理解，就會轉化為一種集體情緒，緩解個體的孤立感。這種群體認同感會在某一時刻讓人感到「我和很多人一樣」，因此，這類基於日常物品的公共事件，實際上是在幫助超大城市中的陌生人，通過極其普通的事物，建立起最樸素但最真實的社會連接。

（文中黑桃九、樊小書均為化名。）

新京報記者 王景曦

編輯 張磊 校對 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