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觀察|托福迎史上最大改革，更難了還是更簡單？

升級後，備受矚目的托福iBT（以下簡稱「新托福」）國內首場考試近日正式開考。

此次托福考試升級被視為近年來甚至是托福考試史上「最重大的一次改革」，舊托福考試隨之退出歷史舞台。

新京報記者近日採訪發現，有考生覺得改革後表面更簡單了，但暗藏難度。也有考生擔心新托福的重要性下降。

不過，多位業內人士分析稱，近年來新興考試的崛起，倒逼傳統考試不斷調整來保持競爭力。延續近年來「輕量化」改革的趨勢，新托福不能簡單用難易來定義，而是從單一學術能力考察向基礎語言、生活應用與學術能力兼顧的綜合測評轉變，適配了當下考生群體低齡化、語言學習場景多元化的時代特徵。

換言之，此次改革並非簡單的題型與時長調整，而是考試體系的全維度重構。

時間縮短，題量更大

托福TOEFL考試由美國教育考試服務中心（ETS）主辦，於1981年進入中國。此次托福考試升級，被視為托福考試史上最大幅度的一次調整。

「我半年前已經有了老托福的成績，聽說新托福變簡單了，就想來試試能不能刷個高分。」準備申請國外高校的小維（化名）說。近日他參加了首場線下新托福考試。因為熟悉老托福考試，備考過程中除了熟悉新題型，小維並沒有做太多額外準備。

她感覺，改革後題目的變化挺大，對英文基礎不太好的人，像是面對一個全新的考試。如果英文基礎很好，其實影響不大。

此次改革中，新托福聽說讀寫四科的題型、題目數量均發生改變。題型種類從9種增至12種，題量也從原來的54道增至93-116道。同時，考試時長進一步壓縮，從最初的3.5小時，逐步縮減至2小時後，此次直接縮短至90分鐘。

在閱讀和聽力部分，引入多階段自適應設計，根據考生答題表現調整試題難度。此外，評分體系也迎來了改變：新增1-6分的等級製，直接對標《歐洲語言共同參考框架》（CEFR）。

時間縮短題量反而增多，新東方國際教育事業部產品專家王雪說，看似矛盾的背後，是單題處理文本的時長大幅縮短，不再要求考生長時間區閱讀理解大篇幅的學術文章，更考驗考生快速切換注意力、處理碎片化信息的能力。

北大彙豐商學院EMBA英語教師、橙啦原力英語創始人艾力參加了1月底的托福考試升級體驗首測。艾力自2011年至今一直在一線教授托福英語，他認為，早期的英語標化考試是對人智力和體力的雙重考驗，考試時間接近4個小時（2023年縮短至2小時以內）。而新的托福可能適合所有人：新改版的托福更高效，全部考完大約一個半小時，參與的年齡段更寬。

值得關注的是，新托福也在此次改革中首次引入自適應考試機制，這一機制此前多見於GRE考試（留學研究生入學考試），題目難度和數量都會根據考生的作答情況動態調整。若考生表現出色，則會被分配難度更高的題目，同時最後總分的區間更高；若考生表現欠佳，則會分配更容易的題目，但最後得分的區間也會隨之降低。

也有人提出異議，針對自適應模式，有的考生提出，如果在前期故意做錯，或許在後期能面對更簡單的題目。不過，業內人士指出，目前改革的方向是，無論大家匹配的題目難度如何，最終的分數都是相對公平的。

艾力表示，過去的托福考試非常難，考完抓耳撓腮的感覺。但現在變成了自適應考試，他用玩遊戲舉例，新手「新秀」和王者級別選手打遊戲，體驗感會很差。但新改版的托福加入自適應機制，會對英語基礎不好的考生降低題目難度，讓考生瞭解自己的能力究竟在哪裡，整個考試過程也會有成就感。

評分體系也有所調整。目前新托福在此前實行120分製的基礎上，新增了6分製的評分標準，實行雙軌製。後續將逐步過渡到以6分製為主，過渡期至2028年1月。王雪解釋，6分製與歐洲語言共同參考框架（CEFR）完全對標，讓托福與全球主流語言學習標準接軌。

同時，6分製的寬跨度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考生的分數焦慮，考生不再為1分、2分的細微差距過度緊張。「我認為這種改革也是有利有弊，從雅思一貫採用9分製的評分標準來看，每提高0.5分，對考生來說都是一個很大的難關。」王雪說。

稻香湖學校的傅老師在1月底的模擬考試中閱讀和聽力分別拿到了6分和5.5分的成績，在他看來，新等級的優勢是不像以前非要「刷」120、118、115的明確分數，考在一個分數區間就可以拿到等級6讓「學霸」體感輕鬆一些。

120分製和6分製托福成績對比。圖/ETS官網

減少學術英語，學會寫郵件

種種變化的背後，其實是對於考生考察維度的拓展，這也是本次的改革的核心邏輯。

「感覺新托福簡單了很多。」走出考場後，小維如此評價道。她感到新托福在考試中更加強調基礎能力，只要詞彙量過關更容易考到一個中等分數。「但是想衝擊高分，難度依然很高。」

多位經歷過新托福的老師表示，聽力考試的時間變化是新議題。過去的聽力題是整體算時間，每道題作答時間相對充裕，但改革後聽力部分每道題單獨計時間，如果在單道題上分神或犯了小小的錯誤，就會錯過或做錯。艾力認為，這種方式可能基於當下的碎片化信息社會特點，倒逼學生學會專注，不能走神。

王雪還舉例，在新托福考試中，新增了「單詞填空」題，類似義務教育英語考試中的完形填空。在計算機時代，很多學生容易提筆忘詞。未必能精準拚寫出每個單詞。單詞填空題則要求考生對單詞拚寫精準掌握。

此外，舊托福以學術英語為考察核心，要求考生具備長時間的高度注意力和文章理解能力。在舊托福中，一篇800字的學術文章，需要考生集中15-20分鐘的時間閱讀。而新托福和此前的改革，都在不斷壓減文章篇幅，要求考生快速完成閱讀和題目作答。

減少學術英語考察的同時，新托福增加了更多英語日常應用層面的考察。聽說讀寫四科均新增日常生活類話題，包括解讀海報、發票等實用文本，聽力中加入類似美劇的生活化對話，甚至包含英式幽默等地道表達。這些變化更加考察學生在真實生活環境中的理解能力，對於非英語母語的考生也提出了理解層面上的挑戰；同時新托福也保留了一部分學術內容，確保對考生學術語言能力的考察要求。

「郵件寫作我特別喜歡，有的工作要求用英文寫郵件，如果能把這個技能打磨好，工作更得心應手。」艾力表示，以前托福英語不會用到「我的手機卡住了」這種表達，今後靠傳統的刷題、背語法結構、背題型技巧的學習方法將不會在新托福等考試中拿高分，換言之，新托福比之前更體現「高分高能」，需加強英語的底層能力。在知識學習越來越多靠AI輔助性替代的當下，新托福的改革不是要求學生提前掌握多少學科知識、學術能力，而是真實生活中的語言運用。

輕量化與低齡化

托福考試的「輕量化」改革並非一蹴而就。

王雪介紹，此前的改革多集中在「做減法」：2019年起，托福考試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口語題型從6道縮減至4道；2023年7月，托福考試大幅縮短考試時長，刪減閱讀、聽力部分的題目數量，同時將獨立寫作改為學術討論寫作，將原本3.5小時的考試縮短為2小時。但這些都只是小修小補，而這次的改革則更加「大刀闊斧」。

這一變化趨勢與考生群體的低齡化密切相關。

「我們在實際教學中發現，近年來考托福的中小學生越來越多，考生呈現低齡化趨勢。這類考生雖然同樣可以在考試中獲得不錯的分數，但很難長時間地集中注意力。舊托福的長時間、純學術模式對他們來說不適配。因此，新托福的‘輕量化’調整讓考試能適配更多群體。」王雪表示。

針對此次升級的初衷，ETS大中華區總裁徐哲介紹，本次托福考試升級是為了回應全球教育和測評的新趨勢，為學習者打造更公平、便捷、貼近現實場景的考試體驗。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新托福改革並非個例，而是國際化英語標化考試的整體趨勢。近年來，雅思推出單科重考政策、PTE學術英語考試從純學術向生活應用拓展、多鄰國增加學術性和交互性題型。

王雪認為，新托福的改革是順應時代發展的必然選擇，無論是技術的進步、考生群體的變化，還是語言學習的實際需求，都要求考試做出調整。全方位的考試重構，讓新托福跳出了此前單一學術的框架，轉向更加全面的英語應用能力測評，這也是未來國際化英語考試的核心發展方向。

改革的背後，也映射了技術發展對教育帶來的革命性影響：技術進步和機考的普及讓自適應機制成為可能；人工智能的進步讓AI進入到評分環節中，提高了考試的評分效率，縮短了出分時長，提升考生體驗。

此外，國際化標化英語考試市場的競爭加劇也是一大影響因素。「多鄰國、PTE等新興考試的崛起，倒逼傳統考試不斷調整，更適應學生需求、提升考生體驗，才能保持競爭力。」傅老師說道。

簡單了還是更難了？

此次改革的落地，也曾引發考生和高校對認可度的擔憂，牛津、劍橋等高校曾表示需要對新托福進行評估。

對此，王雪表示，目前明確暫緩接受新托福的高校僅有牛津和劍橋，且並非完全不接受，只是處於評估階段，而美國及其他國家的大部分院校均已認可新托福成績。而且申請英國高校的學生以雅思考試為主，因此「對學生的申請影響並不大」。

據瞭解，目前，包括倫敦大學學院、史丹福大學、康奈爾大學、紐約大學在內的多所全球頂尖高校已在官網更新針對升級後的托福成績要求。ETS官網顯示，全球160多個國家和地區超過13000所院校機構接受新托福考試成績進行申請。考生可登錄院校官方網站瞭解具體信息。

對於此前備考舊托福的學生，王雪也表示無需擔心「之前的學習白做了」。「托福考試的本質還是語言考試，核心能力的考察沒有變。舊托福的學術積累仍然是整個托福備考中的‘硬基礎’。學生只需補充生活化表達、適應新題型和快節奏的考試模式即可」。

徐哲表示，從首考的反饋來看，考生們普遍反映考試體驗更友好，更貼近學習生活實際。

「從實際反饋來看，我們的學生和參與考試的老師對新托福的接受度還是比較高的。從實際考分來看，新托福與舊托福的分數基本持平，並未出現明顯的分數波動。」王雪提到。

不少業內人士提到，不能簡單用難易來定義新托福考試，而是考試變得更靈活、更全面，也更考驗考生的綜合能力。

不少考生和老師初期認為新托福「變得更簡單了」，但實際參考後發現新托福考試中暗藏難度：單詞拚寫不準確、聽力題干變短後沒有聽明白、答題節奏變快後短時間內反應不過來……有平時英語滿分的老師參考時，也會因慣性思維在生活化題型上發懵，在短時間內反應不過來。

對於新托福的改革，小維覺得，以前的托福考試和學術銜接得比較好，閱讀和聽力文章都和科學相關，做題本身也能學到很多知識。而新托福很多題目考察的是非常基礎的英語能力，只要英文底子好就能拿高分，這是最大的改變。

「但是考慮到托福本來也是語言考試，這也算是回歸本質。」小維說。

新京報記者 徐彥琳 劉洋

編輯 繆晨霞

校對 柳寶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