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一席甌味見山海 浙江溫州菜的鄉愁與新韻

(新春走基層)一席甌味見山海 浙江溫州菜的鄉愁與新韻

中新網杭州2月14日電 題:一席甌味見山海 浙江溫州菜的鄉愁與新韻

作者 林波 曹丹

浙江溫州人把年夜飯叫「分歲酒」。

春節臨近,年味漸濃,浙江杭州的楠溪第一樓後廚一派忙碌。廚師梁土生手持長筷,俯身於一口寬沿鐵鍋前,鍋底油花細密,蝦米、蟶干與雞蛋碎先後入鍋,最後才是那盤楠溪江畔傳承千年的沙崗粉干。

「火不能急,急了就斷。」他手腕輕抖,粉干在筷間翻飛,如鬆針墜地,根根分明。

在溫州,炒粉干是宴客的「第一道菜」,為了讓客人「墊墊肚子」,進而開啟「觥籌交錯」。其配料五色紛呈,寓意「多子多福,幸福長久」。但梁土生不善言辭,作者問他這道菜好在哪,他只說——「客人吃得光盤,就是好」。

2月12日,溫州沙崗炒粉干。曹丹 攝2月12日,溫州沙崗炒粉干。曹丹 攝

這或許是溫州人最樸素的待客之道——山海之味不必言說,筷子會替你開口。

七山二水一分田。這片被大海環繞的土地,自古並非豐饒之地,但溫州人化作山海庖廚,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練就了對鮮味的極致敏感。

譬如,宴席上那條蔥油東海大黃魚,規格最好在一斤半至一斤八兩,蔥油一淋,醬醋少許,魚肉綻如蒜瓣。不施重料,不事雕琢,甌菜的「清淡」從來不是寡淡。

2月12日,蔥油東海大黃魚。曹丹 攝2月12日,蔥油東海大黃魚。曹丹 攝

「這種清淡,是對食材本味的自信與尊重。」該餐廳總經理金可利是土生土長的溫州楠溪江人,也是一位年輕的餐飲人,自幼在炊煙里長大,見證了食客口味流轉,也正在尋找甌菜在傳統與當代之間的容身之處。

同在後廚,廚師吳滿頌守著另一鍋老湯。本地鹹菜與全雞同燉,湯色清亮,鹹酸開胃。這是溫州宴席上雷打不動的「鹹菜全雞」——溫州話裡「雞」同「吉」,「全」又諧「圓」,寓意團團圓圓。

「過去大戶人家辦酒,必須全雞、全鴨、全魚、全蹄,少一樣都不成席。」吳滿頌說。他做這道菜已有多年,從學徒做到師傅,火候愈發從容,話卻越來越少。問他改良過配方沒有,他卻搖頭。「鹹菜是楠溪江的,雞是本地雞,改不得。」

改不得的,不只是味道,還有鄉愁。

溫州是著名僑鄉。改革開放之初,溫州人揣著「四千精神」闖蕩世界。行囊逼仄,鄉愁卻寬——炸春捲、脆皮魚排、糖醋排骨,這些溫州風味在異鄉廚房裡複刻故園,成為外國人認知中國菜的重要源頭之一。

溫州華僑行至何處,甌菜便以最樸素的方式,在何處落地。

「美食是日不落行業,而鄉愁是最好的調味料。」金可利說,他的父輩是改革開放後成長起來的溫州餐飲人,他們赤手空拳闖出了一片天,而他也在海外遊子橫跨千里、只為吃一碟「江蟹生」中,看到了鄉愁的具象。

如今他思考的是,傳統甌菜如何在保留本味的同時,適應當代餐桌。

「不是迎合,是與時代對話。」他說。

這場對話,正在溫州人的各處廚房裡悄然發生。

據中國烹飪大師金懷介紹,甌菜的烹調方法有數十種,已成型的甌菜種類則有250多種,其中已列入《中國菜譜》的名菜有46個,形成了冷盤、主食、熱菜、果蔬俱全,豐富多彩的甌菜菜系。

但金懷更在意的,是藏在這些菜譜夾層里的家族記憶、碼頭往事與僑批鄉愁。「甌菜不只是菜,是一代代溫州人怎麼走出去、又怎麼回來的痕跡。」

近年來,溫州陸續設立甌菜博物館、甌菜百家坊、體驗基地等,為這些易散的煙火留存底稿。金懷曾聽一位老廚師說:「以前教徒弟,手把手;現在錄影片,一個動作反復拍。不是怕失傳,是怕後人不知道我們為什麼這樣燒。」

為什麼這樣燒?選材認準楠溪江畔,是因山海在此相遇;火候守著文火慢燉,是為等一桌人到齊;鹹酸分寸的拿捏,是百年來與時間達成的默契……這些規矩從不是無來由的固執。離鄉的人一筷入口,不必言說,便知來路。

而今,甌江入海口,潮水依舊。而一席甌味,正隨那些離鄉又歸鄉的人,越過山海,在新的岸線上,一一靠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