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電影《趙一曼》，一場跨越二十年的尋找

在長影舊址博物館的二樓有一個特殊的展區——「甘將熱血沃中華」趙一曼烈士事蹟展。這一展覽採用趙一曼生平經歷與《趙一曼》影片雙線敘事並行的模式，對比電影情節和真實史料，通過文本、實物、影像，生動展現了這位巾幗英雄可歌可泣的動人事蹟。

趙一曼是一位家喻戶曉的抗日英雄，她的堅韌精神激勵著幾代中國人奮力前行。然而，少有人知的是，在這位巾幗英雄壯烈犧牲後的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她的真實姓名卻始終不為人們所知。而長影前身「東影」拍攝的經典影片《趙一曼》，則見證了這一場跨越二十年的尋找……

誰是「趙一曼」？

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變後，日本侵略者佔據了美麗富饒的中國東北。國難當頭之際，一位姓李的柔弱女子踏上了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她先是在瀋陽以菸草公司工人的身份進行抗日救亡活動，此後又轉到哈爾濱，先後任滿洲省總工會秘書、組織部長，以及哈爾濱總工會代理書記，參與領導了1934年哈爾濱電車工人大罷工。

此後，她主動要求到遊擊區作戰，投身於抗日的最前線，並擔任東北人民革命軍第三軍第一師第二團政治委員。群眾們親切稱她「瘦李」「李姐」，而當地戰士們則稱她為「我們的女政委」。在這塊艱苦卓絕的戰場上，她給自己起了一個化名——「趙一曼」。

趙一曼寫給中共中央的親筆信（局部）。這是迄今發現唯一一份趙一曼烈士的親筆手跡

戰友朱新陽回憶，自己曾問過她為什麼起了這個化名。她回答：「我喜歡‘一’字，所以自己起的名字都帶個‘一’字：一超、一曼。意思指一生革命，一心一意，一貫到底，決不改變。曼有長的意思，美的意思。因為有的老百姓說我是趙尚誌的妹妹，那我就姓一回趙吧，再說它還在百家姓里排第一呢。」

在白山黑水之間，她和戰士們一起馳騁於濱綏鐵路以北，給予日寇以沉重打擊。在日偽報紙上，這位「紅裝白馬」「攻城略地」的女政委成為敵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偽滿報紙《大同報》對趙一曼的報導

1935年11月間，第二團被日偽軍圍困於一座山間。趙一曼為掩護部隊突圍，身負重傷，在養傷期間被日軍發現，戰鬥中再度負傷，昏迷被俘。被俘期間，日寇對趙一曼施以酷刑，但她寧死不屈。為了得到口供，日寇將她送進醫院監護治療。在醫院里，她積極宣傳抗日救國的道理。護士韓勇義、看守董憲勳被她的精神所感染，在1936年6月28日趁著滂沱大雨，冒死將她救出。遺憾的是，這次出逃並沒有成功，三人很快被日寇抓了回去。為了保護營救自己的看守與護士，趙一曼將責任全部攬到了自己身上。

1936年8月2日，日寇見無法從她口中得到任何情報，殘忍將她殺害。在被押赴刑場的路上，她向押送人員要來紙筆，用幾乎難以握筆的手，給兒子寫下泣血的絕筆。不過，在她犧牲之後，遺書並沒有交到孩子手裡。日偽濱江省警務廳用日文記錄下來，放到了檔案中。

趙一曼犧牲地，珠河縣（今尚誌市）小北門外

編劇在尋找

趙一曼被殺害之後，她的戰友們依舊堅持著戰鬥，取得了抗戰的勝利，迎來了東北的解放。

1948年冬，東北抗聯著名將領、當時擔任鬆江省人民政府副主席的馮仲雲，向東北電影製片廠（長影前身）廠長袁牧之等人建議拍攝東北抗聯的英雄事蹟，同時還介紹了趙一曼的故事。劇作家於敏被委派撰寫《趙一曼》的劇本。而此時，這位名叫「趙一曼」的英雄真實身份是誰、有著怎樣的身世，甚至長相是什麼樣子，他都一無所知。

為了蒐集趙一曼生前的故事，於敏在冰天雪地之間四處奔走，尋找曾同趙一曼並肩戰鬥的戰士。然而這次追尋卻困難重重。據他回憶：「奔走雖然不遺餘力，可惜收穫不多。因老戰士們風流雲散，大多已不在人世……與趙一曼共同組織罷工的老曹，共同轉戰於珠河一帶的王會同，均已犧牲。小韓，即趙（一曼）住院時的小護士，後來又幫助趙逃出醫院的人，我好不容易找到她的下落，不幸她已大病垂危，無法晤談……」

萬幸的是，於敏找到了一位名叫李敏的女戰士，她在16歲時就參加抗聯，曾與趙一曼並肩戰鬥。在與她相談了八個晚上後，趙一曼的事蹟逐漸浮現出來……

1950年，電影《趙一曼》上映，在全國範圍內造成了轟動。趙一曼英勇不屈、大義凜然的精神更讓觀眾肅然起敬。而直至此時，人們依然不清楚一個問題：趙一曼的真實身份究竟是誰？

姐姐在尋找

在電影《趙一曼》在全國範圍內引起熱烈反響之時，遠在瀘州，一個名叫李坤傑的婦女幹部也和身旁許多觀眾一樣，流下了感動的淚水。銀幕上的趙一曼，讓她想到了自己離家多年、最小的妹妹——李坤泰。

李坤傑晚年照片資料圖片

1926年，21歲的李坤泰在老家四川宜賓加入了黨組織，後考上黃埔軍校武漢分校，此後又到蘇聯學習，和一位姓陳的同誌結婚，回國後到東北工作，從此便和家裡失去了聯繫。李坤傑一直惦唸著這位妹妹，不斷地尋找、打聽，可此時她手中連一張妹妹的照片都沒有。

直至1952年，李坤傑從瀘州回到宜賓工作後，一位妹妹此前的同學、好友鄭雙璧帶著一張黑白照片，敲響了她家的大門。鄭雙璧對她說，這張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李坤泰在上海拍的，當時她曾囑咐一定要將這張照片交給姐姐。鄭雙璧也是輾轉多年，才終於找到了李坤傑。照片上，一個面容清秀的年輕女子抱著一個可愛的小男孩，坐在一張籐椅上。看見照片中日思夜想的妹妹，李坤傑淚如雨下……

而直至此時，李坤傑依然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就是銀幕中的女英雄——趙一曼。

丈夫和兒子在尋找

而與此同時，趙一曼的丈夫也在尋找他的妻子，趙一曼的兒子也在尋找他的母親。不過，他們所尋找的親人不是「趙一曼」，也不是「李坤泰」，而是「李一超」。

趙一曼和丈夫陳達邦（合成照）

在莫斯科求學期間，陳達邦與這位名為「李一超」的四川女生相知相戀，並經黨組織同意，於1928年4月結成革命伴侶。婚後不久，趙一曼懷有身孕，回國在上海從事地下工作，陳達邦則留在蘇聯繼續為革命事業努力。

1935年，陳達邦前往巴黎主持《救國時報》的印刷業務。這份報紙曾大量登載了東北抗聯與日寇血戰的英勇事蹟。而此時此刻，陳達邦並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經化名「趙一曼」，正奮戰在東北的冰天雪地之中。

《救國時報》印刷廠工作人員留影（第一排右數第四位為陳達邦）資料圖片

1942年，陳達邦回國後輾轉找到了自己的兒子，而妻子的下落卻就此成謎。父子二人也曾四處打聽「李一超」的下落，但是同樣沒有任何消息。只是聽別人說起：「一超把‘寧兒’送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聽說她去了東北，以後就沒了消息，後來聽說她被日本人殺害了。」新中國成立後，在陳達邦的妹妹陳琮英協調下，黨組織也曾在宜昌做過「李一超」的調查，仍是沒有結果。他們都認為，這位「李一超」可能早已犧牲。

父子曾在一起觀看過電影《趙一曼》，卻沒有想到，影片中的英雄就是他們魂牽夢縈的親人。

更多的人們在尋找……

1954年1月，多條尋找趙一曼的不同線索終於有了一個交集。

當時，四川省監察委員江子能要到北京開會，李坤傑託付他打聽妹妹李坤泰的下落。會議期間，江子能遇到了老友何成湘。何成湘曾在東北從事地下工作。談起李坤傑尋親的事情，何成湘對江子能說：「我也正想告訴你，電影《趙一曼》裡面的主人公就是姓李，也是四川人。我也是想請你回去查一查，四川是否有趙一曼這個人。」

多年以來，何成湘也是尋找趙一曼的人之一。他曾任中共滿洲省委組織部長、省委代理書記，是趙一曼的上級領導。新中國成立之後，他曾多次尋找趙一曼的身世，卻一直無果。直至本次會面，「四川人、姓李、在東北從事抗日工作……」李坤泰和趙一曼留存下來的信息存在的眾多重合之處，讓何成湘興奮不已。

江子能帶回的消息讓李坤傑非常激動。她立即將手中的照片寄給了何成湘，又一連看了幾遍電影《趙一曼》。在等待回信的時候，她依舊通過其他渠道尋找著自己的妹妹，並和妹妹留下來的孩子陳掖賢取得了聯繫。陳掖賢在給她的信中寫道：

「姨媽：我在十二三歲時就知道媽媽叫李一超。當時還在養父家裡，和家裡其他人合不來，曾隱隱約約聽人說我是野孩子。後來他們才不得不把真實情況告訴我……聽說媽媽是共產黨員。1947年，四姐陳誌賢從北方到南京告訴我說，我媽媽叫趙大姐，是做過很多革命工作的……他們也只知道李一超同誌曾化名姓趙（趙大姐），在東北犧牲。雖然也想到李一超同誌可能就是趙一曼同誌，但找不到證據。」

此時此刻，「李坤泰」與「李一超」這兩個身份終於得到了確認。

陳掖賢資料圖片

而在另一邊，何成湘在收到李坤傑寄來的照片後，馬上認出了照片中的人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趙一曼。但他並沒有馬上給出結論，而是展開了進一步的查證。

1956年，《工人日報》的記者何家棟準備寫一篇趙一曼的報導。何成湘就把李坤泰的照片交給他，委託他帶著照片到趙一曼曾經戰鬥過的地方去核實。當何家棟找到曾和趙一曼一起戰鬥的遊擊隊員，他們驚喜地喊道：「瘦李，她就是瘦李！就是趙一曼！」當年趙一曼從醫院出逃後，用馬車載著她逃跑的車老闆董老漢也立即確認：「是她，是趙一曼，沒錯。」

更重要的物證也被人們找到。在黑龍江省檔案館，一件件日偽檔案卷袋被仔細核對，一張泛黃的照片附在一份審訊記錄之後——照片中的女英雄，正是李坤傑苦苦尋找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