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 | 從「被遺忘」到被羨慕的古村

從丹棱縣城出發,盤山路向上10分鐘,幸福古村在清晨的薄霧裡慢慢顯現出來。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村口那棵老「夫妻樹」,枝椏相纏,靜靜站著。45年前,電影《被愛情遺忘的角落》全國熱映。銀幕上,這裏叫「靠山莊」,貧窮、閉塞、壓抑;銀幕下,這棵「夫妻樹」見證了那場拍攝,也見證了古村後來的沉寂,以及更後來的新生。

幸福古村。丹棱縣黨史和地方誌編纂中心供圖幸福古村。丹棱縣黨史和地方誌編纂中心供圖
幸福古村村口的「夫妻樹」。馬顥睿攝幸福古村村口的「夫妻樹」。馬顥睿攝

今天,走進這個曾經「被遺忘」的角落,聽它講講這些年發生的事。

一部電影:火了古村

「誰能想到,電影里那個‘被遺忘的角落’,現在這麼紅火。」正在古村調研的眉山市黨史和地方誌編纂中心主任黃勁鬆感慨萬分。

《被愛情遺忘的角落》劇照。丹棱縣黨史和地方誌編纂中心供圖《被愛情遺忘的角落》劇照。丹棱縣黨史和地方誌編纂中心供圖

1981年,電影《被愛情遺忘的角落》上映即在全國引起轟動。這個新中國首部農村愛情題材電影,小說素材源於安徽農村,但出品方峨影廠最終將外景地選在四川省丹棱縣順龍鄉幸福村,即今天的幸福古村。

「踏進古村,作家張弦和峨影廠劇組的同事就驚呆了,本來完全虛構的那村那人,竟然在千里之外複活了,真的有這樣一個古村。」回憶起當時跟隨峨影廠的朋友去到現場看到的場景,作家易旭東唏噓不已。

古樸的川西山村風貌,與「靠山莊」的封閉感高度契合,成為影片重要的視覺符號,也讓古村隨著電影聞名全國。可惜,由於交通不便、經濟落後、村內人口老齡化現象嚴重,古村之後還是逐漸失去活力,如電影的名字一般,成了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一扇門:見證煙火變遷

「吱呀——」78歲的易秀英推開堂屋的木門。門板斑駁,當年的朱紅早已褪去,露出木頭原本的紋路。

「拍電影那年刷的漆,亮得很,村里就數我這門最新。」老人的手撫過門板,像撫摸一段舊時光。

易大娘家曾被劇組油漆過的門板。馬顥睿攝易大娘家曾被劇組油漆過的門板。馬顥睿攝

那年,劇組進村,她小兒子才兩歲。「日子苦,但再苦也得讓娃娃讀書。」這個只唸過初中的女人,咬牙把四個孩子都供出了古村。如今,孫輩里出了北大的研究生,她每月領著養老金,閑時和老姐妹打打長牌,還用手機拍抖音,記錄村里的熱鬧。

易秀英分享自己的抖音作品。馬顥睿攝易秀英分享自己的抖音作品。馬顥睿攝

「日子好了,村里天天像趕集。」易秀英笑著往外看了看,聲音輕了一點。

一口灶:也有「甜蜜的負擔」

午後,陽光灑進龔家院壩。62歲的龔利華繫著圍裙,在灶台邊忙得腳不沾地。大鐵鍋裡,柏枝熏的臘肉「滋啦」作響,香味能把人勾進來。

「2016年村里搞旅遊,我第一個開的農家樂和民宿。」老龔嗓門大,說話乾脆,「看準了就幹!」

遊客喜歡的石磨豆漿。馬顥睿攝遊客喜歡的石磨豆漿。馬顥睿攝

旅遊旺季,他家灶火從天亮燒到半夜。「最忙那3個月,一天睡不到4小時。」他抹了把汗,笑紋里都是滿足,「累是真累,可心裡踏實。」

靠著這口灶,老龔家蓋了新房、買了車。

不過,紅火的日子也給老龔帶來了「甜蜜的負擔」。爐灶旁,他揮了揮手中的鍋鏟,「就怕忙中出錯,單子催得急,火候趕不夠,把祖傳的滋味做‘跑’了。」

一顆心:走出去過,才知道家鄉好

在古村旅遊公司,57歲的黃樹成正挨個檢查滅火器。他是後勤主管,也是管理層里唯一隻有小學文化的人。從保安幹到主管,靠的是一股鑽勁。

早年他闖過南方,去過非洲打工。「走出去過,才知道家鄉好。」2014年回村,2016年旅遊公司招人,他咬牙從保安幹起。

遊客參與寫對聯。馬顥睿攝遊客參與寫對聯。馬顥睿攝
貼春聯過新年。馬顥睿攝貼春聯過新年。馬顥睿攝

「現在遊客多了,壓力也大了。」他掰著指頭數:停車位不夠、垃圾清運吃力、污水處理快扛不住了……「光有熱情不夠,得有人才,得有專業規劃,村子才能走遠。」

他家還種著柑橘,市場上品種換代快,不敢鬆勁,「現在種果子,不光靠力氣,得懂技術、懂市場,不然就被甩下了。」

從打工者到管理者,從傳統種植到現代經營,黃樹成是很多返鄉人的縮影——根紮下來了,但要長得好,還得接著學。

一門手藝:老雕版有了新樣子

傳統雕版印刷成了古村的文化招牌。馬顥睿攝傳統雕版印刷成了古村的文化招牌。馬顥睿攝

「幸福書坊」里,墨香混著木香。王亮和弟弟正埋頭刻版,刀鋒過處,木屑輕輕捲起。

這門雕版手藝是祖父傳下來的。有人說是「老古董,沒人要了」,兄弟倆失落過,但從來沒放下刻刀。

遊客來了,縣里支持他們開了體驗空間。除了拓印,他們還開發了雕版掛飾、筆記本,讓老手藝有了新樣子。

「遊客體驗一下,幾分鐘拓一張,挺開心。」王亮手上刻刀沒停,「可雕版的魂,是沉下心來的那份專注。一筆一刀,都得靜。」

他們試過開深度課,想讓人坐下來慢慢感受。「我們不怕手藝沒市場,」弟弟接過話,「是怕它在熱鬧里,失了那份靜的魂。」

一個村:幸福的煩惱,也是前進的路

2025年,幸福古村接待遊客30萬人次,旅遊收入近千萬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58萬元。

可觀的數字背後,也藏著不少新問題。

村里開始想辦法:辦「山貨節」,讓土特產賣得更遠;開「古村生活課」,讓遊客住下來慢慢感受;規劃生態步道,在旺季引導分流,保護核心區的寧靜。

每月一次的「古村議事會」,話題也在變。過去總說「怎麼多招客」,現在更多商量「怎麼讓客人和主人都舒服」。

「鄉村振興,不是把家鄉變成喧鬧的景區。」丹棱縣委書記曾建軍說,「是要讓家園在發展中變得更宜居、更美好,讓村民安心,也讓遊客感受到真正的鄉土之美。」

夕陽下山,炊煙升起,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暖了山村的夜。村民們那些「幸福的煩惱」,或許正是村子走向更成熟未來的起點。(實習生馬顥睿參與采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