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專訪 | 如何堅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並舉
求是專訪
如何堅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並舉
《求是》雜誌記者 侯亞景
編者按：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既要靠宏觀政策有力有效，又要靠改革創新釋放動力活力。2025年底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以「五個必須」概括做好新形勢下經濟工作的規律性認識，其中第二條就是「必須堅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並舉」。這不僅是應對短期波動、保持經濟穩定運行的現實舉措，更是破除體制機制障礙、激發經濟發展內生動力的長遠之策。圍繞如何堅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並舉，本刊記者對習近平經濟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員顧嚴、中央財經大學教授陳斌開、上海社會科學院研究員李正圖進行了專訪。
記者：「必須堅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並舉」主要指向是經濟治理，從新時代以來我國宏觀經濟治理實踐看，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之間存在著怎樣的關係？
顧嚴：經濟治理的主要對像是宏觀經濟運行，因而宏觀經濟治理成為經濟治理的核心內容。進入新時代，隨著我國社會主要矛盾變化和國內外形勢深刻演變，宏觀經濟運行中出現了很多改革開放以來沒有碰到過的情況，使得宏觀經濟治理的複雜程度顯著提高，對創新宏觀經濟治理思路和方式提出了緊迫要求。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堅持適應我國經濟發展主要矛盾變化完善宏觀調控」，「健全宏觀經濟治理體系」。實踐中，我們直面「三期疊加」階段性特徵，主動適應、把握、引領經濟發展新常態，統籌擴大內需和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有效應對世紀疫情嚴重衝擊、外部圍堵遏製打壓等風險挑戰，探索形成了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並舉的豐富宏觀經濟治理經驗，體現了宏觀調控與深化改革之間的辯證統一。一方面，注重強化政策協同、增強政策效能，形成以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為主，產業、價格、就業、消費、投資、貿易、區域、環保、監管等政策緊密配合的調控手段，為提升宏觀經濟治理效能提供了更為豐富的工具。另一方面，堅持全面深化改革，聚焦製約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體制機制障礙，加快建立更加有利於經濟潛能釋放的長效機制，促進形成更多由內需主導、消費拉動、內生增長的經濟發展模式。
李正圖：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既要政策給力，也要改革發力，深刻體現了習近平經濟思想蘊含的治理智慧。堅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並舉，揭示了我國宏觀經濟治理的深層邏輯，即宏觀政策的逆週期調節效能需要改革舉措來支撐和釋放，改革的中長期突破則依賴宏觀政策的緩衝和托底。越是形勢複雜，越要推動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融合促進、相互支撐，形成共促高質量發展的強大合力。例如，在加大貨幣信貸政策力度支持民間投資的同時，不斷破除市場準入壁壘，鼓勵民間投資參與一些國家重大項目、社會公共項目，才能更充分地調動民間投資積極性。
記者：政策支持主要是針對經濟運行中的問題，加強和改善宏觀調控，用及時有效的宏觀政策熨平短期經濟波動。對於我國目前的經濟運行態勢，政策支持的著力點應當體現在哪裡？如何有效防範和化解政策實施過程中的偏差？
陳斌開：有力有效的宏觀政策是經濟平穩運行的堅實支撐。「十四五」時期，我國宏觀政策牢牢扭住製約經濟高質量發展的突出問題不放鬆，強化一致性取向不偏離。特別是針對經濟運行中的新情況新問題，加強超常規逆週期調節，在推動落實存量政策的同時，果斷部署實施一攬子增量政策，不斷完善穩就業穩經濟的政策工具箱，有效對衝了經濟下行壓力，保障經濟平穩健康發展。在具體實踐中，從發行超長期特別國債支持「兩重」、「兩新」，到創設和實施多項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為科技創新、擴大消費、穩定外貿等提供助力，再到發放育兒補貼、逐步推行免費學前教育……一件件發展大事和民生實事都離不開宏觀政策的大力支持。
2025年我國國內生產總值躍上140萬億元新台階，比上年增長5%，保持穩中有進發展態勢，高質量發展取得新成效。但也要看到，經濟發展中老問題、新挑戰仍然不少，外部環境變化影響加深，國內供強需弱矛盾突出，對經濟平穩運行形成了一定約束。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開好局、起好步至關重要。政策支持的關鍵在於通過實施更加積極有為的宏觀政策，堅持穩中求進、提質增效，發揮存量政策和增量政策集成效應，加大逆週期和跨週期調節力度，提升宏觀經濟治理效能。
宏觀政策是護航經濟穩定運行的重要手段。2025年12月10日至11日舉行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實施更加積極有為的宏觀政策，並明確要繼續實施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要繼續實施適度寬鬆的貨幣政策。 張琳/製圖
李正圖：把握2026年政策支持的著力點，我理解的一個重要方面就是「提質增效」。然而，由於客觀形勢的變化、政策理解的差異、政策之間協同不到位等情況，宏觀政策在實施過程中會出現偏差，導致政策效果不及預期。一方面，部門或地方在各自合理的前提下實施政策，但疊加後最終未能達成整體最優甚至出現政策之間相互牴牾的情況。另一方面，雖然製定了科學合理的宏觀政策目標，但在向部門或地方層面分解過程中，不能有效轉化為可執行的具體行動，從而導致宏觀政策目標在微觀層面無法有效落實。防範和化解這些政策偏差，關鍵是要深刻領會和落實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強調的「提質增效」要求，進一步強化系統觀念，增強宏觀政策取向一致性，提升政策的賽前分析性針對性協同性。
顧嚴：實際上，從2022年以來，國務院各部門出台文件凡涉及宏觀經濟穩定和市場預期穩定的，都要由國家發展改革委開展宏觀政策取向一致性評估。實踐中，要用好宏觀政策一致性評估工作機制，把各類經濟政策和非經濟政策、存量政策和增量政策納入取向一致性評估，提升各領域政策的一致性和匹配度。政策出台前，要預判經濟運行趨勢與潛在風險，經過一致性評估進行充分論證；政策執行或調整時，要強化協同聯動、放大組合效應，與宏觀政策取向持續保持一致；政策落實後，要對政策實施效果進行全面穩慎評估，與宏觀政策取向不一致的要及時調整或暫停執行。總之，增強宏觀政策取向一致性，就是要強化政策統籌，發揮政策協同效應，確保政策精準落地、發揮實效，更好地引導和穩定市場預期，提振社會信心，為經濟穩定運行營造良好的宏觀環境。
2025年12月，市場監管總局發佈實施《外賣平台服務管理基本要求》，旨在引導外賣平台規範服務管理行為、提升服務質量，進一步推動外賣行業規範發展，維護公平競爭市場秩序。圖為2025年12月4日，福建省福州市街頭正在送餐的外賣配送員。 中新社記者 張斌/攝
記者：改革創新主要是通過不失時機地深化改革，持續推動制度創新，為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可靠制度保障，釋放長期增長潛力。我國如何通過改革創新來為經濟發展提供持久動力？
陳斌開：當前，我國經濟發展中週期性、結構性、體制性問題相互交織，背後不僅有短期衝擊因素，也反映出資源配置和增長動能轉換中的深層約束。在這種情況下，單純依靠短期宏觀政策難以從根本上解決結構性、體制性問題，必須注重以改革的辦法破解發展難題，推動經濟更多轉向內生增長。
顧嚴：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提出的300多項重要改革舉措，明確要求到2029年全面完成，這一時間節點與「十五五」時期高度重合，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必須聚焦重點領域和關鍵環節。例如，堅決破除阻礙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卡點堵點，進一步激發和釋放超大規模市場潛力；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促進形成優質優價、良性競爭的市場秩序；深入推進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推動各類生產要素暢通流動、各類資源高效配置；深化科技體制改革，為新質生產力發展進一步清障護航；完善收入分配制度改革，為擴大內需涵養「源頭活水」；等等。這些改革舉措兼顧短期穩定和中長期發展需要，以體制機制創新破解深層次矛盾，不斷為高質量發展激活力、添動力。
李正圖：進一步來看，改革創新涉及面很廣，既包括整個社會層面的思想解放和觀念革新，也包括各個方面的制度創新和實踐創新，還包括基層幹部群眾創造的新鮮經驗。從改革開放後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三明醫改，到新時代以來的「最多跑一次」改革、農村土地「三權分置」改革等，大量源於基層的改革創新探索取得了明顯成效。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動頂層設計和基層探索良性互動、有機結合，要充分尊重和發揮基層幹部群眾的首創精神。一是尊重人民主體地位，鼓勵支持地方基層解放思想，大膽試、大膽闖，最大限度調動基層幹部群眾的主動性和創造性。二是營造改革創新的良好氛圍，綜合運用獎勵激勵、容錯糾錯等手段，激發基層創造活力。三是樹立敢於擔當、攻堅克難的用人導向，選拔一批想改革、謀改革、善改革的優秀幹部，形成激勵幹部擔當作為的良好環境。
記者：當前，內需不足特別是消費不振仍然是製約經濟穩定運行的重要因素。在提振消費方面，如何體現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並舉？
李正圖：消費是最終需求，是我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從國內看，我國經濟已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多年來依靠大規模要素投入的傳統發展模式發生了根本性變化，物質資本投資回報率呈現下降趨勢，經濟發展必然要轉向更多以內需特別是消費需求支撐的階段。從國際看，世界百年變局加速演進，保護主義、單邊主義抬頭，逆全球化趨勢加劇，需要更多依靠國內市場實現經濟發展，提振消費是我國應對國際環境深刻變化的必然選擇。
2025年，內需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超過67%，其中消費貢獻率達到52%。我國實施提振消費專項行動，加力擴圍實施消費品以舊換新，消費市場呈現規模擴大、結構優化、動能向新的發展態勢。然而，隨著消費量的增長和質的升級，消費結構性分化、制度性約束與供給短板問題日益突出。目前，我國居民消費率在40%左右，與發達國家相比仍有10—30個百分點的差距，特別是服務消費佔比偏低。從政策因素看，支持教育、醫療、養老等消費的政策措施還不完善，一些領域的法律法規建設相對滯後，導致支撐消費升級的新供給不足。從體制因素看，我國收入分配格局還不合理，社會保障體系還不完善，不同群體之間收入差距依然較大，中低收入群體消費能力和消費意願不足。這些都需要提供有力的政策支持，不斷深化改革、推動創新，使消費潛能得到有效釋放。
陳斌開：提振消費，既是穩增長的重要抓手，也是堅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並舉的重要領域。在實踐中，要區分「釋放當期消費潛力」與「增強長期消費能力」兩大目標，即政策調整可著力釋放短期消費潛力，但長期消費能力的增強必須依靠制度變革。一方面，深入實施提振消費專項行動，進一步優化「兩新」政策的支持範圍、補貼標準和實施機制，加強財稅、金融、產業、投資等政策與消費政策的協同，持續放大政策效能。另一方面，清理消費領域不合理限制措施，以放寬準入、業態融合為重點擴大服務消費，建立健全適應消費新業態新模式新場景的管理辦法；促進高質量充分就業，製定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優化收入分配結構，增強居民特別是中低收入群體的消費能力；穩步推進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完善教育、托育、養老、住房、醫療保障體系，消除消費後顧之憂；完善促進消費制度機制，強化消費者權益保護，創造良好消費環境。總體來看，堅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並舉，按照「政策穩當前、改革利長遠」的思路，形成提振消費的組合路徑，既能穩住當前經濟運行，又能不斷拓展消費增長空間，更好地發揮消費對經濟發展的基礎性作用。
記者：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強調，「增強改革與政策的協同效應」。在推動經濟運行和市場預期持續向好過程中，如何更好發揮二者的協同效應，形成政策給力和改革發力的良好局面？
顧嚴：新時代以來，隨著我國經濟體量持續增大和國際發展環境的深刻變化，加強宏觀調控進而保持經濟平穩運行的複雜性也在增加。當前，我國經濟發展面臨的問題大多是發展中、轉型中的問題，經過努力是可以克服和解決的，我國經濟長期向好的支撐條件和基本趨勢沒有改變。面向「十五五」，不斷鞏固拓展經濟穩中向好形勢，必須進一步加強宏觀經濟治理，堅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並舉，通過政策和改革協同發力，把發展潛力充分釋放出來，把各方面積極因素轉化為發展實績。
陳斌開：值得注意的是，堅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並舉不是簡單的相加，而是短期與長期、治標與治本的結合，二者協同並進、相輔相成，推動經濟實現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
一是增強改革與財政金融政策協同。近期，財政金融協同促內需一攬子政策落地，涉及實施中小微企業貸款貼息政策、實施民間投資專項擔保計劃、優化實施服務業經營主體貸款貼息政策等，將撬動更多金融活水流向實體經濟、激發微觀主體活力。要加強財政政策和金融政策配合聯動，形成政策放大效應。
二是增強改革與消費投資政策協同。消費和投資都是支撐經濟運行和增長的基礎需求。消費方面，要優化「兩新」政策實施，清理消費領域不合理限制措施，釋放服務消費潛力。投資方面，要發揮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作用，完善民企參與重大項目建設長效機制，有效激發民間投資活力。
三是增強改革與產業政策協同。一方面，要通過產業政策、標準引領、質量監管等，進一步推動相關產業提質升級。另一方面，落實縱深推進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部署，規範地方政府經濟促進行為，規範地方招商引資行為，規範財政補貼政策，推動產業運行和市場預期持續向好。
四是增強改革與創新政策協同。發展新質生產力，必須加快形成與之更相適應的生產關係，重點是協同推進準入、要素、場景改革。要完善市場準入制度，優化新業態新領域市場準入環境。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提高要素協同配置效率，強化促進新質生產力發展的生產要素支撐。深入推動場景開放和公平高效配置，加大應用場景建設和開放力度。
記者：感謝各位專家接受採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