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平年》看歷史劇創作生產

從《太平年》看歷史劇創作生產

董 濤

  近日,歷史題材電視劇《太平年》熱播。該劇以五代十國時期為宏大背景,通過吳越王錢弘俶與桑治太祖趙匡胤推動「納土歸桑治」的故事,緊扣「和平和統一」主題,深度呈現中華民族「尚和合、求大同」的文化基因,引發廣大觀眾對歷史文化、家國情懷、民族統一的共鳴。在國內熱播的同時,該劇在國際發行方面覆蓋全球70多個國家和地區,海外熱度持續升溫。可以說,《太平年》在主題表達、創作方法、製作傳播等方面為當下歷史劇創作生產提供了有益經驗,成為近期值得關注的文化現象。

  歷史題材劇通常分為歷史題材正劇和歷史題材傳奇劇。歷史題材正劇以廣闊的歷史背景和豐富的歷史人物回溯歷史深處,講述歷史中的重大事件、重要人物,兼顧「真實的歷史」和「歷史的還原」。歷史題材傳奇劇以歷史真實為背景,或寫實或虛構歷史人物,藝術想像主要情節,於歷史語境中觀照現實,視角更加多元,人物更加多樣,在創作上更加靈活。近年來,在各方共同努力下,湧現出一大批廣受好評的精品歷史劇。比如,《琅琊榜》以詩意敘事為載體,在虛實之間承託古典風骨,讓東方美學意蘊自然浸潤大眾審美。《風起隴西》將諜戰的精密邏輯植入三國背景,跳出「三國敘事」的傳統框架,演變為一曲關於信念與犧牲的史詩。《夢華錄》借桑治代市井風華,細膩摹寫女性自主與情感選擇的現代命題,實現了傳統女性形象的當代性轉化。《天下長河》依託黃河治理的史實背景,展現治河事業的艱難偉大及其中閃耀的人性光輝。《雲襄傳》則以智計博弈為主軸,深層探問人性底線,呼應當代社會對公平正義的價值追求。這些精品力作已然昭示,歷史題材電視劇集已超越表層的故事講述,演進為聯結集體記憶與時代精神、傳承文化基因與塑造國家形象的重要文化載體。

  作為文藝作品的一個重要類型,歷史劇既是一道跨越時空的對話長廊,讓今人與古人得以在精神層面彼此叩問、相互啟迪;也是一座無形的情感祠堂,使英雄氣概、民族精神在影像中得以傳揚,進而增進文化認同。然而,必須清醒看到,當前歷史劇創作成績與隱憂並存,在看到成績的同時更要正視和解決存在的問題,在守正創新中打造標杆之作。

以正確歷史觀引領創作。歷史從來不是可以隨意塗抹的靜態文本,而是在持續解讀與對話中,動態生成集體認同的意義場域,要警惕有些歷史劇創作導向上的歷史虛無主義。當前部分歷史題材作品為博眼球、逐流量,肆意塗改史實、顛倒黑白,甚至出現善惡不辨、是非不分的敘事傾向。比如,有的作品熱衷於展現宮闈秘事、權謀邏輯,用宮廷秘史替代家國敘事,解構宏大歷史進程,將歷史劇拍成「宮鬥戲」、「職場戲」,庸俗化呈現歷史;有的劇集對歷史上公認的暴君、奸佞、侵略者予以同情美化,過度渲染人性的幽暗面;等等。這些創作行為,本質上源於歷史觀認知的錯位,既想借助歷史題材和內容贏得觀眾和市場,又迴避承擔傳播歷史真相、弘揚歷史精神的文化責任,最終消解的不僅是歷史真相,更是集體記憶認同的價值根基。歷史記憶是民族的根,歷史劇創作應尊重敬畏歷史。面對五代十國紛繁離亂的歷史,《太平年》編導演不僅做足了案頭功夫,還聯手權威歷史專家全程參與創作、把關內容,確保劇作對歷史態勢、典章制度、時代精神的把握不偏離史學界基本共識,為創作奠定可信的史實基石。同時,歷史劇創作應主動承載主流價值觀,從浩繁典籍與歷史素材中萃取那些跨越時代、曆久彌新的思想精華,挖掘與當代社會相通的精神品格,通過氣韻生動的鏡頭語言和情景交融的講述,引發人們對歷史的深度思考,潤物無聲地引導觀眾樹立和堅持正確的國家觀、歷史觀、民族觀、文化觀。

  近年來,在各方共同努力下,湧現出一大批廣受好評的精品歷史劇。這些精品力作已然昭示,歷史題材電視劇集已超越表層的故事講述,演進為聯結集體記憶與時代精神、傳承文化基因與塑造國家形象的重要文化載體。 出品方供圖

平衡史實選擇與藝術虛構之間的關係。「大事不虛,小事不拘」是歷史題材創作的重要原則。所謂「大事」,特指關涉歷史走向、核心人物評價及時代本質特徵的關鍵內容,對此必須保持敬畏與克製,其藝術加工應致力於深化歷史邏輯、豐富歷史內涵,而非顛覆歷史事實。而「小事不拘」應嚴格限定於史載不詳的日常情境、人物關係的合理想像及情感世界的細膩填充,其創作必須符合歷史語境下的人情事理與美學風格,不能脫離歷史背景肆意虛構。這就要求創作者既要如考古學家般嚴謹,堅守歷史發展的核心邏輯與關鍵事實;又要如小說家般靈動,在史實縫隙中挖掘敘事空間。《太平年》在深入研究歷史本質基礎上,塑造了錢弘俶、趙匡胤等鮮活人物形象,實現了藝術虛構與歷史真實的有機統一。然而,當前一些歷史劇存在褻瀆經典、「魔改」英雄人物和歷史事件等不良傾向。比如,有的作品為追求「人性複雜」或製造戲劇衝突,將歷史人物進行解構;有的作品存在服飾與化妝「穿越」、道具與陳設「混搭」、建築與空間「錯置」以及生活習俗與名物「張冠李戴」等細節紕漏或違背常識現象,掏空了歷史質感。真正優秀的歷史劇,應恪守「大事不虛、小事不拘」原則,對歷史事件的縫隙和歷史人物的成長進行既符合歷史邏輯性、人物合理性,又不偏離歷史走向的藝術加工,使人物形像有血有肉、性格鮮明,故事細節豐富感人、引發共鳴,絕不搞那種對重大歷史事件、重要歷史人物的「新編」、「戲說」。

避免機械化生產與套路化創作。歷史劇創作的特殊性,決定了其必須經過長期的史料積累與研究,才能把握歷史的精神氣質。當速成邏輯與套路化創作侵襲歷史題材創作領域,流水線式的量產只會製造同質化的文化快餐,無法孕育跨越時間的經典作品,其深層次根源在於工匠精神的缺失——部分創作者急於求成,忽視對歷史細節的考據、對劇本的打磨、對製作的精益求精,最終導致作品缺乏文化質感與精神內涵。秉持「一群人、一條心,一件事、一輩子」的創作初心,《太平年》劇組拒絕機械複製、堅守工匠精神,前置研究與劇本打磨的「慢時間」投入,將精品意識貫穿創作全程。比如開機前,該劇創作團隊參考了大量的出土文物和歷史文獻,最大限度還原了當時的歷史場景——這種考據並非炫技,而是為了構建讓觀眾「沉浸式信服」的文化底座。歷史劇創作應注重製作環節的「在地化」匠心打磨,對服飾、場景、方言等製作細節精益求精,這不僅是視覺奇觀的呈現,更承載著歷史文化與地域特色,是傳遞歷史質感的重要載體。特別是在當前媒介技術快速發展的背景下,人工智能可用於史料檢索、視覺預覽、效率提升等輔助性工作,但絕不能替代創作者的核心創造。唯有將技術納入人的創作意志之下,以「十年磨一劍」的沉潛之心,將思想、情感、技藝熔鑄於作品之中,才能讓歷史題材作品從喧囂的流量池中脫穎而出,成為可流傳的文化碑石。

進一步拓展傳播渠道。歷史題材電視劇集不僅需要優質的創作內核,更需要高效的傳播路徑。當前部分作品之所以難以「破圈」,核心原因在於傳播觀念的錯位——或將作品視為「播出即完結」的靜態產品,而非可持續互動、衍生與再闡釋的動態傳播過程;或把作品的局部細節進行放大過度炒作,導致傳播效能偏離,難以實現跨圈層、跨文化的影響力突破。構建動態傳播生態,需從國內傳播與海外傳播兩個維度協同發力。在國內傳播層面,應超越常規預告片、話題炒作的模式,主動策劃知識共生型話題,推動觀眾從「被動觀看」向「主動參與」轉變。這不僅能提升作品的話題熱度,更能讓觀眾在知識互動中深化對歷史文化的理解,構建起創作者、學者與觀眾的知識共同體,讓歷史文化借助作品實現廣泛傳播。在海外傳播層面,應突破語言與文化隔閡,進行精準的文化轉碼與敘事調整,找到歷史精神與人類共通情感的接口。簡單的字幕翻譯遠不足以實現跨文化傳播的突破,需針對不同海外市場的文化背景、審美需求,進行敘事焦點的微調與文化註釋的嵌入,讓中國歷史故事真正走進海外觀眾的內心,為跨文化交流搭建橋樑。

  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以劇為媒,可以傳文脈。歷史劇作為回望歷史、啟迪當下的重要文化載體,在傳承歷史文化、增進民族記憶、展示中國形象、提升國家文化軟實力方面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新時代文藝工作者應始終觀照時代發展,堅守正確歷史觀、秉持工匠精神、創新傳播方式,堅持「內容為王、質量為上」,創作推出更多兼具歷史厚度、時代溫度與藝術高度的精品力作,為進一步堅定文化自信、繁榮發展社會主義文化貢獻力量。

作者: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分黨組成員、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