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 | 一桌跨越海峽的團圓飯
臘月裡的福州,空氣溫潤如玉。北京南下的高鐵穿過華北平原,抵達這座海峽西岸的城市,我以一個北方人的視角,參加了一場特殊的年夜飯——晉安區桂溪社區台胞春節聯誼會。我本以為,這不過是一次尋常的年俗採訪。
直到宴會廳里,何國任為我舀了一碗自己親手熬製的麻油雞湯。
這位來自台北的中年人,湯勺在半空中頓了頓:「我爺爺是山西人,1945年去台灣接受日本投降,後來就再沒能回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湯裡的熱氣聽。我捧著那碗溫熱的湯,忽然意識到,自己即將見證的,是一場遲到了近一個世紀的團圓。

晚宴在「兩岸一家親,共築幸福家」的舉杯聲中開始。四十餘位在榕台胞與本地家庭圍坐長桌,佛跳牆與三杯雞比鄰,福州魚丸和台灣肉圓共蒸。何國任向我介紹台灣年俗:「臘月廿四我們要‘送神’,用甜糯米糍黏住灶王爺的嘴,好讓他幫我們多說好話」。 我幾乎脫口而出:「在北方,我們擺糖瓜,也是這個意思!」餐桌上瞬間安靜,繼而爆發出會意的笑聲——原來,連對灶王爺的這點「小心思」,都如此相通。
正在福建師範大學心理健康教育專業讀書的桃園台胞梁博翔接過話頭:「台灣的年夜飯必有雞、魚,魚不能吃完,要剩一點,寓意‘年年有餘’;晚上十二點要吃水餃,襯托團圓歡聚的祥和氣氛……」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見證的,不是兩岸習俗的「對比」,而是同一文化基因在不同土壤開出的相似花朵。
台胞李振棟低聲說:「我第一次在大陸過年,聽見鞭炮聲就流淚了,那聲音和老家的一模一樣。」那一刻,我捕捉到了一個遠比紙面上更真實的「兩岸一家親」:它存在於共同的文化記憶里,存在於相同的信俗行為里。
晚宴尾聲,各種方言說著同樣的祝福:平安、健康、團圓……桂溪社區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在回應遠方的燈火。梁博翔說:「從心理學上講,親身感受比道聽途說更能產生共鳴。」他邊說邊打開手機,「小紅書上有好多台灣朋友,看到我發的在福州過年的照片,都問這裏好不好。我說,你來看看就知道了」。
站在大廳門口,望著福州街巷綿延的燈籠,何老師的話縈繞耳邊:「以前覺得春節是‘我家’的事,現在明白這是成千上萬家庭在同一時刻做著相似的事。」我帶著體驗差異的初衷而來,卻發現原來處處是相同——同樣的信俗習慣,同樣的文化記憶,同樣的紅色喜慶……春節的鞭炮聲年複一年地響起,提醒著我們:有些感召,比任何距離都更親近。
回北京的路上,我整理著這一夜的收穫。那桌年夜飯宛如一個溫暖的隱喻:我們從不同地方出發,帶著各自故事歸來,當圍坐一桌分享食物與記憶時,發現的不是隔閡,而是未曾斷裂的血脈相連。海峽可以隔開陸地,卻隔不開年夜飯氤氳的蒸汽,隔不開鞭炮聲里熱烈的期盼,更隔不開中國人骨子裡對「團圓」二字的執著。

這或許就是春節最深沉的力量:它讓兩岸同胞在同一個文化時鍾里,完成一場跨越空間的認同。燈火從不因在不同的岸邊閃爍,就失去彼此輝映的光芒。而團圓,也從不需要一張地圖來確認方向——我們的心,早已在歸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