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里的中國｜鄉村跑腿人的購物小票里，藏著遊子最具體的牽掛

「五斤排骨、四斤羊肉、兩條草魚、兩隻燒雞、十斤皮蛋、一筐砂糖橘、一桶花生油、一袋核桃、一把香蕉、五斤千禧果……」

「我的老天啊，咋花恁些錢啊？你瞅瞅這扔一穀堆兒（這麼多）。」

2月13日臨近中午，河南省南陽市新野縣的村子裡，一對老夫妻一邊清點女兒買的年貨，一邊笑著抱怨怎麼買了那麼多，笑聲溢滿了院子。今年女兒因為工作沒能回鄉過年，她委託別人採購並送貨上門。

張德振就是那個「鄉村跑腿人」。去年夏天，他在短影片平台刷到河南周口有人做鄉村跑腿，於是動了心思，決定也試試。一條條影片發出去，這門生意慢慢有了回應。

委託張德振送貨的，大多是在外打拚的遊子。在河南省這個勞務輸出大省，年青人像候鳥一樣飛向全國各地，留下老人在紅磚房裡守著一年四季。無法歸家的他們，將對家人的牽掛濃縮成一張張採購清單。

春節將近，張德振行駛在新野縣城周邊的鄉鎮間，穿過麥田與村落，將一份份貨品，送達老人們手中。

時間長了，張德振覺得，自己送的不只是貨，更是一場牽掛。

「這是把超市搬來了」

2月13日，臘月二十六，村里家家忙著割年肉。而這天，張德振有三個來自遠方的「跑腿」訂單。

臨近春節，採購清單明顯變長。平日裡，托他代買代送的多是零散的日用品；到了年關，一份清單動輒十幾樣。這天其中一單，足足有一頁備忘錄，是在外地工作、過年不回家的女兒給老家父母買的年貨。

超市里人聲鼎沸，張德振推著車，熟練地在貨架間來回穿梭，對著手機一件件勾選。

挑東西有講究。排骨、羊肉等生肉要新鮮、肥瘦合適；給老人買的燒雞、豬蹄要選燉得更爛的，滷牛肉等熟食會請人直接切片，方便老人食用；水果蔬菜也得挑個頭飽滿、色澤鮮亮的；成箱的牛奶、麵包等要選新鮮生產日期的。

上午十點多，採購結束。汽車后座和後備箱裝得滿滿噹噹。汽車駛離縣城的柏油路，駛向佈滿浮土的鄉道，兩旁的土地裸露著黃色，有的還沒來得及播種。

進村時，張德振下意識放慢車速。儘管委託人下單時發過詳細地址，但手機地圖到了村里偶爾會失靈。手機上的導航小箭頭在田埂間打轉，反倒不如沿路找人問一句來得實在。

只需問一句，便有許多好心人指路。

找到人後，張德振會把東西一趟趟往屋裡拎，他一般還順手多拿幾個乾淨的塑料袋，方便老人分裝收到的食品。

屋裡的老人一邊清點，一邊連聲說「真多呀」「咋還有」。還有老人發出驚呼，「這是把超市搬來了」。

這些畫面，都被張德振用掛在脖子上的運動相機記錄下來。一方面是給委託人留存，讓遠在外地的人看見親人收下東西的樣子；另一方面，也運營自己的自媒體帳號。

他發佈的送貨影片，總是從問路開始。有時是在村頭，有時在小賣部，鏡頭裡有許多圍觀的鄰居。張德振會主動告知，這是某某家外地的孩子給家裡人買的東西。

影片發到網上，流量噌噌漲，評論區有人誇他「會來事情」，有人調侃他是「村口廣播站宣傳員」，還有人說：「這下好了，明天全村都知道了。」

後來他才知道，網民們笑稱這裏是村里的「情報中心」，誰家有點新鮮事，不出半天，全村都知道。

他不覺得自己在做展示，在他看來，打聽人就要往人多的地方去。東西擺出來，是為了清點，避免遺漏。不過他也讚同，孝心應該被展示，「好事為什麼要藏著？」

從打工人到跑腿人

張德振真正開始做鄉村跑腿，是去年的事。

他坦言，最開始就是想掙點錢。二十多歲時，他和許多同鄉一樣，去北京、廣州打過工，後來回到縣城開過飯店，隨後又轉行送外賣。

去年夏天，他在短影片平台刷到周口有人做鄉村跑腿，影片看多了，念頭慢慢冒出來：「那邊能幹，咱這邊是不是也能幹？」

他取了一個直白的昵稱：「新野跑腿小張不爬樓」，試著在網上發影片，「幫買幫送，下鄉跑腿。」

前半個月，留言寥寥，幾乎沒什麼單子。他懷疑過，是不是沒有市場，或者人們不信任？慢慢地，隨著影片播放量的上漲，開始有人聯繫他。

這份活計算不上輕鬆。採購時要確認質量，和委託人隨時溝通；路線要提前規劃，常常不順路，一天最多送個五六家，還要兼顧拍影片、剪輯。

收入也談不上可觀。張德振按縣城到目的地的公里數收費，一單下來賺幾十塊錢。買東西實報實銷，他會把購物小票或支付記錄發給委託人確認，不掙差價。

起初他開油車送貨，跑一趟下來「連一杯奶茶錢都不夠」。後來換成朋友的新能源車，成本才壓下來一點。

剛開始送貨，他也想過放棄。進村時，有人對他戒備，覺得他為什麼專門找老人，還對老人孩子的名字很熟悉。

慢慢地，訂單多了起來。有時候一進村，還沒開口，就有人認出他：「喲，這不就是那個跑腿的嗎？」有人加他微信，有人直接打電話來請他幫忙送貨。他很難直接說，「這不掙錢我不幹了。」

「單靠這個掙大錢？不現實。」張德振坦言。空閑時，他還會去跑外賣。目前單靠鄉村跑腿，難以撐起全部生活。

在短影片後台，張德振常收到私信說「自己也想幹鄉村跑腿」，他總會先問一句：「你那兒外出務工的人多嗎？」

在他看來，河南是勞務輸出大省，南陽又是務工大市。外出打工的人多，遠嫁的多，在外地安家的也多。逢年過節未必都能回來，平日裡更難照顧到家裡。

站在兩代人之間，張德振既理解子女，也理解老人。

轉錢回家，老人常常不收；給家裡買年貨只能寄到鎮上，老人得再跑一段路去取，有的還分不清「什麼通什麼達」。

但送到家不一樣。雞蛋、牛奶、水果，拎進門，老人嘴上埋怨「花這錢幹啥」，卻還是會收下。那些抱怨里，多半摻著心疼。

對許多在外務工的子女來說，一袋袋拎進院的年貨或日常用品，能代替他們說一句「我回來了」。

「把東西送到，也把話帶到」

在張德振完成的訂單里，獨居的老人佔了一半以上。有些老人腿腳不便，一年到頭連村子都不出。

下單送貨的，多半是孫輩。

他分析，這些孩子小時候父母外出打工，多數跟著爺爺奶奶或者外公外婆長大，後來他們又進城讀書、工作，真正陪在老人身邊的時間卻越來越少。老人把孩子帶大，孩子卻在更遠的地方長大。

張德振印象最深的一單，來自一位在香港讀書的女孩。女孩用獎學金和攢下的錢，為即將過生日的奶奶買了禮物。

那天，張德振在門外提到孫女的名字時，老太太笑著迎出來。當他把十多樣東西提進院子時，老太太開始抹眼淚，念叨著心疼孫女不容易。

張德振寬慰她，「大娘，這都是你孫女的孝心。」

恰逢老太太的兒子打來影片電話，老太太舉著手機說，「這是孫女之前說給我的驚喜，我的兒啊，你都沒跟我買恁全過呀。」

購物清單上的每一樣東西，都落在老人日常的吃穿冷暖上。張德振也能從清單里，看出牽掛最具體的模樣。

牛奶、雞蛋、肉類，是出現頻率最高的三樣東西。到了臘月，天氣冷了，也有人托他給九十多歲的老人挑兩身衣服。對方提供身高體重，他憑感覺挑款式，買了兩套厚棉襖。

偶爾也有人聯繫張德振，卻不知道該給家裡買點什麼。他就把之前其他委託人寫的清單發過去，讓對方參考。「給老人買的，多半是日常但他們平時又捨不得買的東西。」

這些物品不昂貴，卻足夠實在。補充營養的，禦寒的，方便做飯的，都是老人日複一日生活里真正用得上的東西。

時間久了，張德振發現，自己送的並不只是貨。

在河南，情感的表達往往含蓄而笨拙。委託人下單時，除了交代買什麼，往往還會多說幾句：「別讓他們知道花了多少錢」「你替我多說兩句」。

很多話，當面說不出口，他會替他們帶到。

祝福、囑咐、叮嚀，有時他也擔心自己說得不夠妥當，但儘量把該表達的心意帶到。重要的是，有些話，從一個「第三人」嘴裡說出來，反而更容易被聽見。

「這份工作其實也沒什麼複雜的。」他說，「就是把東西送到，把話帶到。」

近一年，河南省許多市縣陸續出現「鄉村跑腿人」的身影，在勞務輸出大省的背景下，這樣的職業並非偶然。

這是一份因「分離」而產生的工作，他們就像一段臨時搭起的「橋」。「橋」不大，也不宏偉。但在臘月的風裡，總有人沿著它，把心意送回家。

新京報記者 李聰

編輯 陳曉舒

校對 賈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