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後「掏糞工」：春節前是旺季，收入可觀支出也大，糞水濺身上、臉上是常事

來源：九派新聞

春節臨近，疏通管道、糞便清運迎來一年中最忙碌的時節。

人們習慣稱該行業從業者為「掏糞工」，但他們的工作業務不止於此。他們駕駛專業清汙車輛，穿梭在小區、餐館與街巷之間：不少小區要趕在年前疏通清理化糞池；空了一年的房屋，下水道容易堵塞；酒店宴席增多，隔油池也容易滿溢，都離不開他們的到場處置。

去年年中，「掏糞工5天賺8100元」的話題衝上熱搜，越來越多的人關注到這一群體。有人議論「暴利」，也有不少人直言：「這錢，他們拿得不虧。」

春節將至，九派新聞對話了兩位00後「掏糞工」。他們年紀雖輕，卻已入行多年，經驗豐富，還組建了自己的小團隊。兩人都提到，這一行收入可觀，尤其春節前夕是行業旺季，「臨近春節的兩個月，收入能達到平時的兩倍。」

他們也聊起行業的新變化：清運、疏通越來越自動化，但髒和累依然無法避免。糞水濺到身上、臉上是常事，有人還在家裡專門備了洗衣機，只洗自己的工作服。他們也坦然說起工作中遭遇過的白眼與嫌棄，卻也不約而同地提到，辛苦背後的成就感。

以下是他們的講述。

王飛翔 2001年出生 有8年從業經驗

[1]糞水有時候會濺到嘴上

我今年25歲，干疏通管道、糞便清運這行已經有八年了。算是子承父業。上學時我讀書沒有天賦，初中畢業就跟著父親正式入了行。他在這行做了近二十年。家裡人也支持我幹這行，這畢竟是個技術活，收入也還算可觀。

我現在主要在河北邢台鉅鹿縣幹活，服務範圍能輻射到附近三十公里的鄉鎮。很多人一聽「掏糞」，就想像我們是用手去掏。其實不是。這行越來越自動化了，有專業的吸汙車清運。我們業務範圍挺廣，小到上門通家裡的馬桶、地漏、廚房下水道，大到給飯店、小區、市政清理隔油池、化糞池和管道。

客源主要靠老顧客介紹，也有一些固定合作的老客戶，比如飯店、小區，我現在也在社交平台上發發工作日常影片，拓展一些業務。大活、小活，基本上天天有活，閑不下來。現在團隊三個人，我、我爸，還招了一個幫手。我們是二十四小時待命，經常有急活。比如淩晨有人家下水道堵了，急得不行，打電話來，我們就得立刻出發。

收費按距離和複雜程度來計算。以疏通馬桶為例，在縣城里，簡單的不用拆卸收費50元；情況複雜需要拆卸的就需要100元了。如果是去鄉鎮遠一點的地方，一般起步價就要100元。通常跟顧客都是線上談好價，除非是抽化糞池、隔油池那種，得用專門的吸汙車，具體還要看現場情況定價。

我現在有兩輛吸汙車，小的是5方，大的22方。小區抽化糞池一般用小車，好進出，一車要500元起。普通小區通常得抽四五車。抽一車其實很快，主要是運送路途遠，有十幾公里。抽滿一車，就得拉到特定的處理場進行無害化處理，一車我還要付約100元處理費。今天我剛幫一個小區處理了化糞池，抽了9車，不算油費、處理費，收了差不多5400元。

雖說基本機械化了，但髒東西濺到身上仍是常事。比如處理化糞池時，遇到裡面有硬的凝結塊時，要用高壓水槍，將化糞池里的凝結塊打散，再抽上來。有時如果操作不當，或者打到化糞池列拿別硬的東西上，髒水「滋」一下就可能濺到臉上，甚至嘴上。每次幹完活，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換衣服，然後用專門的殺菌洗衣液洗。

所以我幹活穿的衣服也換得勤，基本上兩個月就得淘汰一批。頭幾年我還買貴點的衣服穿，現在不買了，沒必要。再好的衣服，穿一陣也就不能要了。尤其是抽化糞池的時候，出工我就專門撿最舊、最髒、準備扔的衣服穿。

[2]春節是旺季，24小時待命

幹這行，確實要一段時間適應，尤其夏天比較難熬。我記得剛干頭一年，一聞到化糞池那味道我就反胃噁心。現在差不多免疫了，有時候幹起活來，連口罩都不戴了，因為幹活時動來動去，很熱，也麻煩。但現在有時候，我還是會忍不住反胃，比如夏天去婚宴廳清理隔油池。

記得有一年夏天，我去給一家婚宴廳清隔油池。裡面各種剩菜、油汙加上酒精，經過發酵，又在太陽底下暴曬，味道簡直像嘔吐物一樣，比化糞池還嗆人，讓人特別受不了。可沒辦法，受不了就幹不了這行。而且這類活得定期做，我固定合作的酒店就有十幾家。夏天一般兩個月清一次，冬天一個月一次。

這行也有淡旺季，臨近春節是我們最忙的時候，尤其抽化糞池的活特別多，臨近春節的這兩個月能掙到平時的兩倍。天一冷，冬天排下去的污水沉澱物結晶比較快，特別容易堵，這種我們就得去處理，小區物業一般也會一年處理一次。

因為化糞池里沉澱物太厚，太稠，會引發管道堵塞，污水井污水橫流。處理流程一般是把化糞池打開，把化糞池里的沉澱物用高壓水射流把沉澱物打碎，通過吸汙車轉運。

一到春節，很多人從外地回到老家，家裡一年沒住人，下水道容易堵。飯店、酒店宴席多，廚餘垃圾多，隔油池也容易滿。所以我們春節不放假，隨時待命。

我記得有一年除夕，剛吃完年夜飯，正跟家人打麻將，就有飯店打電話來說廚房往外冒污水，我們立馬就趕去「搶險」。所以春節期間，我通常就早上走走親戚，然後就開始幹活，差不多要忙到正月十五。

我們縣城幹這行的有三四家，但是我算是最小的，主力軍還是80後。可能在外人看來，這行又髒又累。但我自己還挺熱愛的，我覺得比打工自由，干熟了也算輕鬆，收入也可觀。偶爾還挺有成就感——尤其是接到電話，聽對方焦頭爛額地說怎麼都弄不通，我們過去，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我會覺得我們這活也挺有意義。

小易 2000年出生 有3年從業經驗

[1]從業者多是70後和80後

我今年26歲，是00後。我可能是我們當地幹「這行」的第一批00後。

把我帶入行的是我表哥，他是從他老丈人手裡接過來幹的。之前，我送過外賣、做過汽車美容，也跑過網約車，一直都感覺掙不到錢，幹得不是很理想。開始表哥喊我去的時候，他說這行髒點，但是賺錢，我不信，心裡一萬個不願意。

我心想：就算賺錢，但哪有那麼多化糞池給你抽？哪裡那麼多地方會堵？我自己家住了十幾年了，也沒有發生過下水道堵塞的情況。

他說你不信，你就跟著我，不幹活看幾天。我發現幾乎每一個居民小區、單位，只要有廁所的地方，建築下面都會有一個化糞池，加上現在生活條件好了，油汙重，上廁所不注意，紙巾垃圾亂丟，就很容易造成下水道擁堵。我跟著他幹第一天，大大小小的活他就收了3000多元，我那時候正在開網約車，跑得好的時候一天也就賺個三四百，他這一天頂我快十天，我心動了。

確定幹了之後，我貸款買了輛8方的清汙車，光接點家庭管道疏通的活，用不著這麼貴的車，可有了車，能接的活就多了——化糞池堵了、隔油池滿了、污水井漫了……我們都能做，我現在還雇了兩個小工，他們負責小活，但遇到下化糞池的，還是我自己來。

剛開始幹的時候，心裡也彆扭了好一陣，經常出現乾嘔反胃的生理反應。現在，這種反應少了，我感覺不是鼻子習慣了，是心裡接受了，看得開了，接受了才能幹下去。

我主要服務對像是在江西省贛州市於都縣城以及附近鄉鎮，在我們當地，幹這行的不少，我印象里，光清運糞便的車估計就有30輛，如果再把只做管道疏通的工人加起來，估計能有個300人，不過主要還是70後、80後。

[2]收入可觀，開支也大

冬天是我們旺季，過年前更忙。臨近過年，小區物業，還有鄉鎮的民房怕化糞池反湧，一般一年一清。最近這一兩個月，我平均日收入都上千元，忙起來從早上八點幹到晚上十點，中午扒口飯就接著幹。白天跑化糞池、排汙井這些大工程，管道疏通的零活就排到晚上。

過年我們也不放假的。我記得，去年除夕我還在加班。下午四五點接了個抽化糞池的急單，我和我爸一直幹到淩晨兩點，抽了六車。因為春節比較急，夜間加班幹完，那天差不多收了7000元。

收入是可觀，但是開支也確實大。就比如，我現在手上有兩輛清汙車，車貸、保險、油費加上日常的養護費用每月大概要1萬元，車貸佔七成。

幹這行髒、累和辛苦就更不用提了，有時候化糞池裡面有管道堵塞了，在檯面上看不到，得穿著防護服下去疏通。平時蓋子一掀，那股味道衝上來，都讓人下意識乾嘔，別提下井了。

幹這一行，說髒吧，現在機械化程度越來越高；可說到底，打交道的就是糞便、污水、廚餘垃圾等，糞水、汙垢弄到衣服上、皮膚上都是家常便飯的事。

更難受的，其實是別人的眼光。有時候去小區抽化糞池，因為味道大，住戶捏著鼻子，嫌棄我們把小區搞得「又髒又臭」。那時候心裡真不是滋味，明明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

剛入行的時候，我跟身邊的朋友說我現在去幹「掏糞」了，他們都覺得我在開玩笑，想著哪有人去幹這。還有朋友給我起外號，或者在通訊錄里備註「掏糞的」，我都是一笑而過，這活確實又髒又臭，可我不覺得低人一等。

相反，我越來越覺得這活有意義。好幾次遇到住戶家裡污水反湧、急得團團轉，我們一到，幾下就疏通，人家連聲道謝時候，那一刻覺得我們這行作用還是很大的。

現在出門幹活，我會儘量穿防水外套，家裡還備了台專門洗工服的洗衣機，和家人衣服分開。幹這行三年了，最大的感受是生活有了奔頭。以前的工作幹得不理想，現在靠自己的雙手和技術，日子一天天往好里走。我開始有了存款，心裡也踏實多了。

我自己也成家了，有了孩子。有時候我會半開玩笑地對孩子說：如果不好好讀書，你長大了就要跟著我去掏糞。如果他長大了，能有更好的發展和選擇，我肯定不建議他幹。但是這一行也是一條出路，反正三百六十行，本來行行都需要人去幹！

九派新聞記者 李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