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唐馬到漢馬,北京聯大申文廣揭秘馬年春碗背後的設計「馬拉松」
2月16日,2026央視總台馬年春晚正在上演,其中的文創產品「福駿呈祥」春碗成為不少人關注的焦點。從四匹馬起步到奔騰的輕盈,到馬鞍上象徵福壽的佛手、壽桃,再到不同顏色背後的「五行」,這隻文創春碗到處都顯現著設計者的巧思。
近日,新京報記者專訪了連續兩年擔綱春碗設計的北京聯合大學藝術學院教授申文廣。他告訴記者,再次接到春碗設計任務,壓力與開心並存,從去年暑假開始自己帶領著近十人的師生團隊開始了長達半年的「春碗設計馬拉松」。申文廣坦言,這不僅僅是一隻碗的設計,更是一次對中國傳統文化如何「活在當下」的深度探索。
申文廣團隊創作的「福駿呈祥」春碗。圖/總台文創官方微信公眾號「總台文創號」從「唐馬的富足」轉向「漢馬的奮進」
新京報:你接到春碗設計任務第一反應是什麼?
申文廣:馬年春碗設計啟動得比較早。在去年暑假之前五六月份總台就跟我溝通了,第一反應當然是開心、欣慰,覺得前一年做的工作他們比較認可。但同時壓力也很大。因為馬年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寓意特別好,很多好的詞彙都跟它有關——馬到成功、龍馬精神等。今年這麼早啟動,期待值就高了,我們的心態也完全不一樣。
新京報:這次還是帶學生一起做嗎?團隊構成有什麼變化?
申文廣: 這次依然是一個差不多十人的團隊,有學校的老師,還有我的研究生、本科生。有去年參與過的學生,也有新加入的。去年因為時間短,學生參與得相對少一些,主要讓他們提供素材;今年時間充裕,分工就更明確了。
新京報:關於春碗設計,有什麼要求?
申文廣:由於這次設計開始得比較早,當時央視馬年春晚的主題還沒確定。但具體到春碗設計方向,首先要體現馬年昂揚向上的奮鬥精神;其次要表現中國傳統文化中跟馬相契合的各種吉祥元素;第三就是要把非遺元素融入其中;還有就是要有央視範兒,同時要能讓現在的年青人接受和喜歡。
按照這幾個要求,我們做了大量案頭工作。一方面是把能從各種非遺中借鑒的元素、工藝和技法都梳理出來;另外一個就是要確定馬的風格。我們當時查資料找到了各種馬——漢馬、唐馬;立體的、寫實的;郎世寧畫的馬、漢代畫像石上的馬,等等。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就是色彩。這個碗跟別的還不一樣,它是很明確的紅底。如果在大紅底上做設計,很多顏色是受限的。要在紅底上把馬做得既協調又能突出動態,這個挑戰很大。
新京報:最終選定的是漢馬風格,為什麼?
申文廣:對,最終用了漢馬風格。事實上我設計的第一套方案是唐馬,也是四匹馬。我當時覺得我們現在的生活比較富足,物質生活、精神生活都比較充實。唐代的馬靜態的居多,而且都比較壯碩,尤其是四肢和屁股比較豐腴,裝飾又特別華麗。而且我之前為第二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設計國禮時,用的就是唐馬,所以最開始想過用唐馬。
後來我們溝通認為,還是要體現時代拚搏向上、奮進的精神,更需要比較矯健、比較有力量感的風格,所以後來又轉向了漢馬。
新京報:就是不能太胖?
申文廣:(笑)對,胖了走不動了。
新京報:漢馬具體是如何體現時代精神的呢?
申文廣:漢馬風格其實主要借鑒漢代畫像石上的馬紋。畫像石一般是單色單線,尤其是以剪影形式來表現居多。春碗上的馬,要在漢馬的基礎上賦予色彩,還要加不同的紋飾做裝飾,不能顯得太單調。
這四匹馬都是我勾畫的,動作都不一樣,但非常符合漢代畫像石的那種風格——腿比較細,身體矯健,動作舒展。然後馬身用金線勾線,背上馱著不同的吉祥物,把現代人對美好生活的期待加進去,讓人一看既有漢馬的味道,又有我們現代人的精神需求和審美。
申文廣(中)和團隊學生一起參與創作。圖/北京聯合大學藝術學院官方微信公眾號四匹馬演繹從起步、起飛到騰空
新京報:春碗上一共有四匹馬,這個數量是如何確定的?
申文廣:其實最開始我們的設計方案有一匹馬、三匹馬、四匹馬、五匹馬。其中,一匹馬的方案最多,但可能一匹馬無法表現出馬奔跑的狀態,所以最後選定的還是四匹馬。
這四匹馬其實是一匹馬奔跑過程中的四個動作。我勾線稿的時候就有這個考慮:每匹馬的腿,前腿後腿是不一樣的,兩匹馬之間有個輪換交替的關係。而到最後一匹馬四條腿幾乎是騰空的,已經跑起來了。所以連起來看,就代表一匹馬從開始奔跑到四蹄騰空的過程,是一個循序漸進的動勢。這也象徵著我們在馬年從起步到奔跑再到騰空,生活會越來越美好。轉這個碗,就像走馬燈一樣,寓意時光流轉、生生不息。
新京報:每一匹馬,背上還馱著不同的物品,比如牡丹、石榴等。這些紋飾是怎麼選出來的?
申文廣:最開始我們也想過「馬上有錢」「馬上有福」這些諧音梗,因為團隊里年青人多,但後來我們還是希望挖掘更多中華傳統文化中的吉祥寓意。
中國吉祥紋樣里有一個組合叫「三多」——佛手、壽桃、石榴,分別代表多福、多壽、多子孫。這三樣寄託了大家對美好生活的期待。我把這三樣拆分開放在不同的馬上,最後又加上代表富貴吉祥的牡丹,最終構成了四匹馬背上馱的圖案。
「福駿呈祥」春碗。圖/總台文創官方微信公眾號「總台文創號」新京報:目前這個顏色在工藝呈現上有難度嗎?
申文廣:在大紅底上做顏色難度挺大的,有些顏色特別不容易出來。比如深藍色在紅底上猛一看就跟黑色似的;綠色更麻煩,很容易「淹」進去。
最後我是借鑒了金漆鑲嵌和景泰藍的工藝——中國傳統紋樣里一個很經典的裝飾法則,就是勾金銀線或者勾黑白線。當色彩碰撞時,為了不顯得突兀,就用線把它勾出來,這次就用上了這個技巧。
在五十多稿修改中帶學生一起成長
新京報:聽說畫了五十多稿,中間有崩潰的時候嗎?
申文廣:肯定會有。每一輪會有十幾套方案,做到第三輪的時候我就有點兒崩潰了。而且暑假的時候我帶著學生們一起畫,我畫得最多。那會兒想著要趕在9月上市,時間很緊張,暑假幾乎每天都要畫到淩晨一兩點,但最終還是堅持了下來。
新京報:定稿是幾月份的事情了?
申文廣:差不多十月下旬、十一月初。其實定完我又改了一稿。因為打樣那版,最後一匹騰空的馬用了重覆的動作。後來覺得不行,得保持動作的延續性。又根據前三匹馬的動態,重新畫了最後一匹馬,形成從起步到騰空的完整過程。
新京報:學生在這個項目中主要參與什麼?
申文廣:今年我們學生參與更多,而且有明確的分工。最開始的案頭工作學生就參與了,他們會收集所有跟馬相關的傳統圖案和吉祥寓意,每個同學都要做,像作業一樣。然後我給他們分任務——有人畫剪紙風格的馬,有人畫卡通風格的馬,有人畫單匹馬、雙匹馬、三匹馬等等。
每兩天我們就看一次稿,不行就改,學生實在改不了的我上手接著畫。他們畫的同時我也在畫,我畫我的方案,他們畫他們的。
我覺得這個過程中學生成長是最快的——他們慢慢知道馬的動態怎麼把握,色彩、比例、圖案融合該怎麼處理,這些是課堂上很難學到的。
有一位學生就根據陝西的一位民間剪紙藝術家來進行創作,這個藝術家的剪紙風格很獨特,是彩色剪紙。學生借鑒她的剪紙風格,畫了粉色的馬、黑色的馬等等。雖然最後沒有被選中,但拿到了一個「甄選作品獎」。
新京報:現在AI設計這麼火,對學生平時設計會有影響嗎?
申文廣: 影響很大,AI是個好工具,這沒錯。但我們這次設計春碗我明確要求——不允許用AI,都要手繪。平時,我有學生上課給出的部分作品是AI生成的,這不可避免。但就像有人說的:你只有掌握了風,才能用好風。在我看來,AI只是手段和工具,關鍵是你要有鑒別能力和審美判斷。當大量AI生成的作品出現的時候,你能不能判斷好壞?對傳統圖案有沒有足夠認知?這是AI不可替代的部分。
而且AI是在現有圖案和知識基礎上再生成,沒法「無中生有」創造一種新風格或新形態。這方面人還是有優勢的。所以把AI當工具用沒問題,但自己要有足夠的鑒別力、欣賞力和審美判斷。
願這隻碗留下時代的精氣神
新京報:會關注自己設計的春碗銷售如何嗎?
申文廣:會關注,我問過廠家,他們說今年賣得比去年好。(笑)
我覺得這是個好現象——把傳統文化用碗這個載體,和我們的日常生活、春節習俗結合起來。中國人說「民以食為天」,年夜飯用的碗,日常飲食用的碗,跟新春、春節習俗結合起來,尤其春節現在又是非遺了,這是個很好的消費導向和趨勢。
新京報:你希望未來人們回看這隻2026年的馬年春碗時,能看到什麼樣的時代精神?
申文廣:我想有三個詞吧。一是昂揚的時代精神。我希望通過這四匹馬動作的連續性,還有馬踏祥雲、疾馳向前的姿態,傳達出我們在馬年積極奮進的時代精神。
二是文化自信。這些年非遺很火,文化出海很熱,傳統文化複興做了很多工作。這四匹馬融入了傳統紋樣、吉祥圖案和非遺元素。希望多年後人們看到它時能感受到——這是那個時代對中國傳統文化、對中國非遺的理解。
三是富足幸福。通過「三多」等紋樣表現我們時代的生活狀態和期盼。
新京報記者 楊菲菲 校對 賈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