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又來了》,為什麼引發熱議?

曹東勃

2026央視春晚小品《又來了》,延續了近年來的傳統,成為今年春晚舞台上針對官僚主義、形式主義和為基層減負等問題而創作的又一新作。它之所以能夠引發熱議,不在於其包袱有多響,而在於對基層現實和政策落地過程的觀察與呈現、建設性批判的深刻性。

養雞專業戶老王的日子不好過,公路修到了雞場邊,持續的噪音讓雞不下蛋、不長肉。他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卻陷入了一場荒誕的「調研循環」:綜合辦主任糾結報告里該用「迴蕩」還是「激盪」,協調辦主任「鴨同雞講」、大談特談養鴨經驗,項目辦主任則忙著拍照打卡、趕場開工儀式。問題在各部門間被踢來踢去,始終懸而未決。老王最後等來的,是巡察組。

這個收尾讓全場觀眾會心一笑,也讓這出諷刺喜劇有了現實的落點。就在前不久,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了《關於加強對村巡察工作的意見》(下文簡稱《意見》)。小品收尾的「巡察組到了」,恰恰叩問了這份重磅文件的核心命題:上門的對村巡察,究竟該怎麼進門?進了門之後,又該如何讓「又來了」變成「解決了」?

《又來了》的高明之處,在於它刻畫了一組基層幹部的形象,每一個都讓我們似曾相識。有帶著固定流程和預設結論下來調研的「模板型」幹部,開口就是老一套,糾結的是報告的辭藻是否華麗,卻壓根不問雞為什麼不叫了,這恰恰是《意見》中點名要查找的「機械執行」「過度留痕」的典型表現。有熱衷於炫耀自己調研過多少地方的「跨界型」幹部,把養鴨經驗生搬硬套到養雞場,換來老王一句「無雞之談」的苦笑,這種落實政策「一刀切」、不顧實際的做派,正是群眾身邊形式主義的新變種。還有來了轉一圈、拍幾張照然後把皮球踢回給村主任的「甩鍋型」幹部,對涉及村民生產生活的切身利益問題敷衍塞責、冷硬橫推。

這三類幹部,本質上都是把自己當成「過客」而不是「解決者」。他們把調研當任務,把群眾當背景,把問題當麻煩,而那些被「旋轉門」轉暈了頭的政策,本應是惠農富農的甘露,卻成了看得見摸不著的畫餅。

小品讓巡察組壓軸登場,既是藝術的處理,也是現實的呼應。《意見》明確提出,要「促進解決基層問題和群眾身邊問題」,並系統梳理了四個方面的監督重點:黨中央決策部署在農村的落實情況、農村群眾身邊不正之風和腐敗問題、村黨組織政治功能和組織功能發揮情況,以及巡察整改和成果運用情況。老王那些被踢來踢去的訴求,正是對村巡察需要盯住的「硬骨頭」。

也需要追問:巡察組來了,老王的問題就能解決嗎?對村巡察不是走馬觀花的「看一遍」,而是要突出問題導向,力戒形式主義,把成果轉化為具體措施。

今年的中央「一號文件」,特別強調了「改進農村工作方式方法」,要求各級幹部要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結合實際、因地製宜,自覺按規律辦事;全面落實「四下基層」制度,從農村實際出發,充分尊重農民意願,避免政策執行「一刀切」、層層加碼。如果巡察組來了,依然是老三套的提問、預設好的報告、匆匆忙忙的打卡,或者只是把問題記下來層層轉辦,那老王等來的不過是第四個「主任」,換湯不換藥。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老王們」不在乎來的是哪個部門、叫什麼主任,他們在乎的是:問題能不能解決,雞能不能下蛋,日子能不能安生。這就要求對村巡察必須真正進得了門、解得開題。

《意見》對「查什麼」作出了明確指引——不僅要查找侵佔挪用、損公肥私等廉潔風險,更要關注貫徹中央八項規定精神、反對「四風」,特別是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的情況,把那些搞「形象工程」「政績工程」、落實政策「一刀切」、對群眾利益敷衍塞責的問題找出來。

進門的前提是「找準人」,像小品中這樣涉及多部門推諉的複雜問題,巡察組就得抓住關鍵責任方,對照《意見》要求重點檢查是否存在「欺上瞞下、逃避監督」的違規違紀行為。進門的關鍵是「沉下去」,巡察幹部不能只坐在村部聽彙報、看材料,要多去老王的雞場坐坐,多聽聽那些養不了雞、種不了地的苦衷,只有面對面問實情,才能拿到第一手的問題清單。進門的落腳點是「改到位」,《意見》將「巡察整改和成果運用」單列為一個監督重點,要求重點關注整改責任落實情況、群眾反映的信訪事項處置情況,像老王換地的事涉及土地審批、部門協調,就得明確誰來牽頭、何時解決、怎麼反饋,讓群眾看得到變化。

今年的中央「一號文件」還提到,要「堅持和發展新時代‘楓橋經驗’,推動矛盾糾紛化解在基層」,巡察整改也一樣,不能等問題拖大了再出手,要在群眾反映強烈、能夠及時解決的環節就推動立行立改。

春晚小品是社會的風向標。《又來了》的熱議,折射出群眾對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的深惡痛絕,也反映出他們對真調研、真巡察的殷切期待。老王的雞場不只存在於小品里,在廣袤的鄉村大地上,還有無數個老王在等待一個答案。《關於加強對村巡察工作的意見》的出台,為破解基層治理頑疾提供了制度利器。

文件的生命在於執行。對村巡察來了,能不能把那些困擾群眾的「旋轉門」打開,能不能讓那些「主任」們真正把群眾的事當回事,解開那個被踢來踢去的死結,考驗的不僅是制度的剛性,更是執行者的政績觀與為民初心。(作者為上海財經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