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村醫堅守25年的三本賬丨新春走基層

來源:河南日報

河南日報客戶端記者 王嘉譯

走進打虎亭村衛生所,記者的目光被診桌上的一遝處方箋吸引。

紙已泛黃,邊角捲起,但每一張都寫著兩個字——免費。最早的一張,落款是2001年,也是她正式加入村醫隊伍的第一年。

河南省鄭州市新密市牛店鎮打虎亭村,常住人口2064人,老人多,孩子多。45歲的村醫付文娜在這裏幹了25年,是村民口中「比親閨女還親」的付醫生。

25年里,她開出的「免費處方」有多少張?她沒數過。

「數它幹啥?」她笑笑,「看病又不看日子。」

記者決定,幫她算算這筆「賬」。

 村醫付文娜為村民開出「免費處方」 村醫付文娜為村民開出「免費處方」

第一本賬:「守初心」的健康賬

臨近春節,村里年味漸濃。付文娜背著藥箱出了門。她要去的頭一戶,是張周爺家。

推開虛掩的木門,老人正坐在灶台邊。看見付文娜,連忙站起來,語氣里滿是欣喜:「文娜來了!」

「周爺,坐著坐著,別忙活。」付文娜快步上前,輕輕按住老人的肩膀,熟練地從藥箱里拿出血壓計,「今兒感覺咋樣?頭還暈不暈?上次給你拿的藥,吃完了沒?」

量血壓、聽心肺、問飲食、查精神,一套流程下來,付文娜一絲不苟。隨後,她從藥箱里取出幾盒常用藥,輕輕放進老人床頭的抽屜里,反復叮囑:「這藥得按時吃,一天一次,一次一粒,千萬別漏服,也別多吃。」

記者在旁邊壓低聲音問:「這藥……收費嗎?」

付文娜沒抬頭:「不收。他這藥得常年吃,家裡條件難,我順手就捎來了,不算什麼。」

張周爺顫巍巍地伸出手,輕輕拉住付文娜的胳膊。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擠出一句:「……又麻煩你。」

離開張周爺家,走在村道上,記者忍不住追問:「付醫生,像張周爺這樣免費診療的,還有多少戶?」

「村里村外還有十幾家。有的家裡有病人,有的老人孩子不在跟前。」她背著藥箱,步伐平穩,「都是老熟人,咱心裡有數。」

「那你為什麼給這麼多人免費看?」

她想了想,沒說什麼大道理:「家裡難,病不能等,藥不能停。比起錢,好好活著才重要。」

第一本賬,是健康與經濟的選擇題。她的算法很簡單:人的健康,永遠比賬面上的數字重要。

第二本賬:「種希望」的未來賬

回到衛生所,付文娜的手機響了。屏幕上的備註:「李少娟」。

她接起來,眼角瞬間彎成月牙:「少娟好!最近跟著導師忙不忙?我給你買了羽絨服、運動鞋,等你回來試試!」

影片電話那頭,出現了一張年輕明媚的笑臉——25歲的少娟,如今是中國醫科大學婦產科學的研究生,眉眼間滿是朝氣與堅定。

誰曾想,13年前,她還是一個被嚴重皮膚病困擾、家裡窮得拿不出藥錢的初中生。付文娜免費給她治病、拿藥,還給她買了人生中第一件羽絨服。

「那會兒沒想太多,就覺得這娃娃想讀書,我看見了,不能不管。」付文娜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少娟在影片里說:「付媽,我最近天天跟著導師查房、上手術,碰見好多病人,學了不少東西。」

記者湊近屏幕:「少娟,我聽說你本科、研究生都選的醫學專業,是受付醫生影響嗎?」

 少娟拿到碩士研究生錄取通知書 少娟拿到碩士研究生錄取通知書

少娟沉默了幾秒。

「小時候生病,付媽給我免費治,還總是給我買東西。後來我就看著她,一直在村里給人看病,誰家有難處她都幫一把。」她頓了頓,「我就覺得,她幫村民解除病痛,很偉大。」

記者轉向付文娜:「你一直資助她,圖個什麼?」

付文娜認真地說:「她能當一名好醫生,以後去救更多人,就是給我最好的回報。」

第二本賬,是一筆跨越血緣的親情賬。一聲「付媽」,她應了13年。有些賬,不用寫紙上,心裡記著呢。

第三本賬:「傳薪火」的傳承賬

與付文娜一同在診室里忙碌的,還有她的女兒。女兒考入河南中醫藥大學中藥專業,畢業後便打算回到家鄉,接過母親的擔子。

 圖中左一為付文娜女兒 圖中左一為付文娜女兒

「一家人都是幹這行的?」 記者問道。

「是嘞。」 付文娜語氣篤定,「我爺爺當年是村里的赤腳醫生,一輩子守著鄉里鄉親。」 她頓了頓,聲音輕緩卻份量十足,「他臨走時叮囑,要是你們都往城里跑,鄉親們生個病,就得跑幾十里地去求醫。」

這句話,她記了整整二十五年。

診室的桌案上,靜靜放著一支老舊聽診器,橡膠皮管早已發硬失去韌性,這是爺爺留下的遺物。付文娜時常會拿出來細細擦拭,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被歲月磨舊的痕跡。

2025年,她通過了河南省「西學中」考試。白天看病,晚上伏案研讀《黃帝內經》《傷寒論》。她說,爺爺那輩主要用草藥土方,現在有機會系統學習,中西醫結合,守住鄉親們的健康。

記者問她:「那你覺得,付出這麼多值不值?」

她沒直接答。

「兒子女兒看著我在這兒干,也跟著學醫,願意回來接我的擔子。還有少娟,能飛那麼遠,以後還能幫更多人。」她笑了一下,「你說,這算不算值?」

第三本賬,是傳承接力的賬。她計算的,是一盞燈能點亮多少盞燈。爺爺的燈照了她25年,現在她把燈芯分給了子女,分給了少娟。

一盞燈,變成了一排。

 小患者給付文娜喂橘子 小患者給付文娜喂橘子

尾聲:

下午時分,送走最後一位村民,衛生所里終於安靜下來。

付文娜走到門口,抬頭看了看門上的春聯:「看病無憂家門口,健康常伴歲月中」。

她伸出手,輕輕撫了撫春聯的邊角,把它按得更服帖些。

記者站在旁邊問:「這春聯寫得挺好。」

「嗯,每年都貼。」她退後一步看了看:「就是想讓鄉親們知道,有病來就行,不用愁別的。」

陽光斜斜地照在春聯上,紅紙映得發亮。付文娜背起藥箱,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遝泛黃的免費處方,她沒數過。但每一張,她都記得是給誰的。

這筆賬,她算得清。

記者手記:算不清的賬,看得見的心

在河南省鄭州市新密市牛店鎮打虎亭村衛生所,村醫付文娜一守就是25年。這25年里,她有三本旁人總也算不清的賬:一本是村民的健康賬,一本是跨越血緣的親情賬,還有一本,是接續使命的傳承賬。新春走基層,我們走進這間村衛生所,走近付文娜,去讀懂一位基層村醫最樸素、也最動人的堅守與初心。

跟訪她之前,我問自己:一個在基層幹了25年的醫生,我們能寫出什麼新意?

寫「堅守」?這個詞用過太多次了。

寫「奉獻」?她聽了大概會擺手:「我就是干本分活。」

我們太習慣在基層報導里尋找「苦」與「虧」了——苦不苦?虧不虧?值不值?然後讓主人公說出那句「再苦也值得」,文章就能收尾。

付文娜從頭到尾沒喊過苦。

給張周爺送藥,是「順手」;資助少娟13年,是「看見了不能不管」;女兒要回來接班,她笑著說「那是孩子自己選的。」

記者翻出那遝「免費處方」,問她這算下來多少錢。她只說:「算完了又能咋?該看的還得看。」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不是她算不清,是我們算賬的方式錯了。

我們算的是「經濟賬」——她虧了多少。她算的是「健康賬」——多少人好好活著。

這兩種算法之間,隔著一個村醫25年的職業邏輯。

在大醫院,一筆診療費對應一次服務。在村衛生所,一張處方對應一個人——這個人與她認識二十年,知道他家裡幾口人、誰有老病根、孩子在哪打工。這種「認識」,是基層醫療最值錢的東西。

健康傳播這些年一直在講「強基層」。強什麼?強設備、強藥品、強遠程會診能力。這些當然重要。但跟訪付文娜一天后我意識到,基層還有一種不能靠撥款「強」起來的東西——信任。

信任是怎麼來的?

是25年沒換過的手機號,是老人拉著她的手說「你比親閨女還親」,是少娟在影片里脫口而出的那聲「付媽」。

這些,設備錄不下來,系統統計不了,但病人知道。

所以我們寫付文娜,不該只寫她「虧了多少錢」「幫了多少人」,而該寫她建立的這套「基層健康價值體系」——在這裏,健康的單位不是診療人次,而是一個個有名有姓的人;付出的回報不是賬面盈餘,而是一個孩子成了醫生,又一個孩子願意回來。

新春走基層,我們走進的不是一份典型材料,而是一位村醫用25年時間為2064名村民築起的健康防線。這道防線不高、不陡,甚至平時看不見——它藏在處方箋的「免費」二字裡,藏在爺爺舊聽診器的紋路里,藏在村落的每一步足跡里。

看見了,就要寫下來。寫得讓她覺得「是,我就是這麼想的」,讓同行覺得「基層衛生的價值被說出來了」,讓讀者覺得「原來村醫是這樣守護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