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太乙文博 | 春晚里的零點之聲，來自西安唐代景雲鍾

2月16日，除夕夜，央視春晚。當億萬觀眾屏息等待，當主持人數出「五、四、三、二、一」，那響徹神州、穿透夜空的零點鍾聲，來自一千三百多年前的一口銅鍾，這是跨越千年的盛唐餘響。

景雲鍾，鑄於唐睿宗景雲二年（公元711年），至今已曆一千三百餘載。它不是中國現存最大的銅鍾，卻是唯一一口被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永久錄用、每年除夕向全球華人播放新年鍾聲的唐代原聲古鍾。

鍾通高247釐米，腹圍486釐米，口徑165釐米，重約6噸。鑄工精湛，青銅中錫鉛配比恰到好處，使鍾聲「遠而不散，洪而不噪」。

與十二生肖俑出自無名工匠之手不同，景雲鍾的銘文，刻於鍾身正面，凡292字，撰文並書丹者，是當朝占士李旦——唐睿宗，武則天的幼子，玄宗李隆基的父親。

這篇銘文是曆代青銅重器中最長的禦筆題銘。李旦寫道：「常願日月貞明，天地交泰。河清海晏，時和歲豐。」他不是在宣示皇威，而是在祈願——祈願這口鍾的聲音能上達九霄，下警黎庶，調和陰陽，護佑蒼生。

鍾紐為蒲牢形，龍首四伏，神情賁張。鍾身份十八格，鑄飛天、翔鶴、雲朵、蔓草。唐人將宗教的莊嚴、皇權的威儀、藝術的靈動，一併澆入銅液。景雲二年，距離「安史之亂」還有四十四年。那時的大唐，正走在盛世的最高處。

這口鍾最初懸於唐長安城景龍觀鍾樓。明洪武十七年，朱元璋次子朱樉修鍾樓，將它遷至新築的西安鍾樓——它在那裡報時六百餘年，看盡明清鼎革、民國烽煙。

1953年，它被移入西安碑林博物館陳列。

景雲鍾自此成為「啞鍾」。文物保護禁止敲擊原件，這口曾響徹長安城一千二百年的古鍾，從此被封存無聲。

就在同一年，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技術人員帶著錄音設備，專程趕到西安。工作人員搭起腳手架，將馬克風懸於鍾口內側——那是人耳最不宜站立的位置，卻是鍾聲共鳴最飽滿的圓心。

錘落鍾鳴。這一聲，被永久封存在一圈圈鋼絲磁帶上，運回北京。

從此，景雲鍾的聲音離開鍾樓，走上電波。

自1983年首屆央視春節聯歡晚會正式播出起，這一聲唐鍾長鳴便成為零點壓軸。此後，這件文物與「過年」牢牢綁定——正如那組韓森寨生肖俑成為春節文化的視覺圖騰，景雲鍾則成為春節文化的聲音圖騰。

這是一種奇妙的輪迴：十二生肖俑象徵「時間的神格」，景雲鍾發出「時間的聲響」。前者以空間排列標記歲月流轉，後者以物理震動宣告新年降臨。

2000年，西安鍾樓重新懸掛了一口仿製景雲鍾，供遊客敲擊祈福。每年除夕，仿鍾響起，遊客如織。

而在碑林博物館的展櫃里，真鍾無聲。

但每個除夕夜，當電視信號從北京傳到邊疆，從漠河傳到三沙，當億萬華人共同聆聽那三聲悠遠的長鳴——景雲鍾便在一千三百多歲的生年，完成它一次盛大的迴響。

李旦當年在銘文中寫：「懸以千鈞，扣之萬籥。」他或許想像過這口鍾會在無數個清晨喚醒長安，卻無法想像，千年之後，他的字跡已成國寶，他的鍾聲，仍在一個名為「春節」的古老節日裡，喚醒一個民族的集體記憶。

時間如流。生肖俑在墓室里旋轉了千年，周流輪迴，守著逝者；景雲鍾在展櫃中沉默了半世紀，聲紋不滅，贈予生者。

它們都在等待。

等一年一度的除夕，等那一聲響徹神州的「歲首開元」。

當你明年看春晚，聽到零點鍾聲第一響時，不妨告訴身邊的人：這不是電子合成的模擬音，這是公元711年，一位唐朝占士親眼看著澆築、親筆寫下銘文的銅鍾——它沒在長安城的晨霧裡，它活在大年夜的萬家燈火中。（群眾新聞記者 龍軼 田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