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邊疆萬里行⑤丨55年10萬公里,她把自己走成界碑

編者按:丙午馬年新春,「新春走基層·邊疆萬里行」與您見面。記者奔赴祖國萬裡邊關,深入邊防哨所、口岸一線、援建現場。從雪域高原到大漠戈壁,從漠北極寒到南國密林,記者帶您感受支邊人的別樣春節,聆聽戍邊人的動人故事。這是一次對新聞初心的踐行,更是一場跨越萬里的深情奔赴。我們用「沾泥土、帶露珠」的報導,致敬最可愛的人,致敬家國同春。

臘月二十七的黑龍江東寧,風硬得像刀子。

這裏是祖國版圖「雞喙」的尖端,零下二十多攝氏度的嚴寒里,連呼吸似乎都能瞬間凝結。

車過三岔口鎮,便一頭紮進了茫茫林海雪原。路面上的冰殼被車輪壓得「嘎吱」作響,車身隨著顛簸左右打晃。

「這條路,韓媽媽走了55年。」同行的牡丹江邊境管理支隊三岔口邊境派出所民警韓振明,指著窗外那條被雪半埋的土路告訴記者。

路的盡頭,是東大川村金廠溝屯,韓淑秀的家就在那裡。

院門推開,一位老人正站在堂屋門口。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護邊員的製服大襖裡面,套著一件喜慶的紅色毛衣,臉被吹得有些發紅,笑意在嘴角綻開:「家裡人來了。」

一開口,濃重的膠南口音瞬間穿透了東北的寒風。

她拉著記者的手,從門口到火炕邊,一刻也沒鬆開。那雙手,粗糙卻暖和。

屋裡窗檯上擺滿了一盆盆花草,在這冰天雪地裡透著勃勃生機。

記者把從山東帶來的花餑餑放在桌上。她愣了一下,眼睛一亮,連忙拉著記者走進裡屋。

打開冰櫃,裡面竟也碼著一個個大餑餑,花紋清晰,紅點鮮亮。「快過年了,前兩天剛蒸的,咱家裡過年就是得有這個。」

兩組跨越三千里的餑餑,就這樣在黑龍江邊境的小院里相遇,像是一場無聲的團圓。

「這是咱膠南的‘大古紮’,一會兒多吃兩個,看看是不是家裡的味兒。」韓淑秀邊忙活邊聊。雖然來東北半個多世紀,她依然堅持每三年回一趟膠南老家,那個「青島黃島三角灣村」的坐標,在她心裡從未模糊。「我是山東人,永遠是咱們山東人。」

但這片黑土地,也早已融進了她的骨血。

餃子包好了。韓淑秀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麵粉:「走,咱上邊境線走一走。」

這是她雷打不動的規矩。

1971年,19歲的韓淑秀遠嫁到這裏。那時,此處還是一片荒蕪,人稱「十四戶」,離中俄邊境線僅一箭之遙。落戶時,派出所老所長的一句「你家就在邊境線上,守國就是守家」,讓這位山東女生有了一份特殊的「家業」。這條巡邊路,她走了55年。

推開院門,風立刻灌進來,刀子似的。

記者跟著她出門,向東步行。

山坡上看不見路的痕跡,雪被風颳得發硬,踩上去「嘎吱」作響。

深一腳,淺一腳,記者一個不留神,順著雪坡滑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笑著說:「沒事情吧,慢點走。」

她走得快。步子不大,卻密實有力,一腳踩穩再邁下一步。看著她在風雪中略顯佝僂卻堅定的背影,記者很難想像,這是怎樣一段漫長的征途——

年輕時,天沒亮就出門,摸著星星走,踩著月光回。夏天山洪暴發,她曾被衝出500多米,死死抓住樹枝才撿回一條命;秋天林木森森,她曾與黑熊擦肩。

50多年前的那個冬天,年輕的韓淑秀挺著大肚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沒膝的雪地裡。

「那時候腿都是木的。」回憶起那些時刻,她笑著說得很淡然,「可如果人不走,邊境線就空著。」

這一走,就是10萬多公里,相當於繞地球兩圈半。

風颳得人睜不開眼。韓淑秀指著遠處的鐵絲網,那裡是她每天都要查看的地方。這些年,她在這裏勸返過迷路的采山人,製止過非法的狩獵者。 而今,風雪中多了幾個身影——韓淑秀的三兒子薛連軍從部隊複員後加入義務護邊隊伍,大兒子薛連永和大兒媳孫豔霞也戴上紅袖箍,成為新一代護邊員。

回到小院,三岔口邊境派出所的幾位年輕民警,正圍在火爐旁等著「韓媽媽」。

金廠溝屯距派出所近40公里,山路難行。韓淑秀把自家僅有的兩間土房騰出一間,燒暖熱炕,為風雪中奔波的民警們提供了一個歇腳的地方。為了讓「孩子們」住得舒坦,她和老伴兒甚至自費翻蓋了三間大瓦房,無償提供給派出所當警務室。

「他們也都是孩子,誰家父母不心疼自家的娃?」看著這些臉上掛霜、腳底磨泡的年輕移民管理警察,韓淑秀心疼。

稱呼從「大姐」「大嫂子」變成了「韓媽媽」。歲月在變,但這個邊境小院的溫度從未變過。

屋裡窗玻璃上的水汽往下滑,屋外的風還在刮。

這些年,榮譽接踵而至——全國三八紅旗手、全國最美家庭……證書和獎章被她收在櫃子裡,很少拿出來。「那都是組織給的,我做的只是很平常的事。」她擺擺手。

臨別時,韓淑秀拉著記者的手一直送到院門口。「有空的時候再來看看。」

車啟動了,慢慢往前開。後視鏡裡,那個穿紅毛衣的身影越來越小,卻一直沒轉身。

快拐彎時,她忽然抬起手,提高了聲音——

「替我跟家裡人問好啊!」

風把聲音拉得很長很長。

雪地上,只有一排清晰的腳印,從院子延伸出來,伸向遠方。那條路,她走了55年,10萬多公里。

明天,她還會走。

記者:蘇月鵬 石少汛 李欽鑫

編輯:徐超超 紀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