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委員熱議人工智能：機器人缺的不是腦子，是「人生經歷」

「今年春節流行讓AI生成拜年影片，但這不是它該幹的‘正經事’。」全國政協委員、天娛數科董事長賀晗笑著對新京報記者說。今年兩會，這位「80後」委員帶來一個硬核建議：把AI從電腦屏幕里「拽」出來，送到工廠車間、物流倉庫、養老院里去「幹活」。在他看來，如果AI只會寫詩作畫、聊天解悶，還不能稱之為「新質生產力」。

今年全國兩會上，AI人工智能成為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關注的焦點，圍繞「人工智能+」行動縱深推進一年來的新進展，多位代表委員帶來了AI在賦能實體經濟、拓展消費場景等方向的提案建議。同時關注在應用爆發的情況下，如何統籌發展和安全。

全國政協委員賀晗：別讓AI只會「聊天」，要讓它去「幹活」

賀晗在接受新京報記者採訪時表示，具身智能正成為繼大模型之後的新一輪產業「主賽道」。然而，當前具身智能的發展仍面臨嚴峻挑戰，其中最大的瓶頸是「數據荒」，即數據碎片化、不可共享、不可複用。

「能做演示，不一定能上崗；在A工廠跑得溜，換到B工廠就趴窩。」賀晗一針見血點出癥結。他解釋說，這就像一個人背熟了駕駛手冊，但從來沒上過路——機器人缺的不是「腦子」，而是真實世界的「人生經歷」。

與ChatGPT靠刷互聯網數據就能變聰明不同，機器人需要的是「幹活的數據」：怎麼抓取零件、怎麼開門、怎麼疊衣服……這些數據獲取成本高、標註難，更麻煩的是，各家數據格式還不統一，你采你的，我采我的，誰也共享不了。

賀晗今年帶來的提案，核心就是：讓AI「幹活」。

第一招：建「國家級數據食堂」。他建議搞一批「國家級具身智能數據採集與預訓練中心」，專門採集搬運、裝配、巡檢這些「幹活」場景的數據，統一格式、打通孤島。數據還要「可用不可見」——工廠怕泄密，那就脫敏處理，讓大家能共享但不暴露核心機密。

第二招：給機器人「換腦子」。 現在的機器人大多是「定製化」的，換個活兒就傻眼。賀晗呼籲支持頭部企業和高校聯合研發「具身基礎大模型」，讓機器人真正學會「舉一反三」。

第三招：讓央企國企先「吃螃蟹」。機器人價格不菲，中小企業不敢輕易買。「要拉動規模化上崗。」賀晗建議搞個「國家級人形機器人上崗清單」，先挑3C裝配、倉儲搬運這些能算清賬的場景推廣。再配上「首台套保險」——如果機器人幹活不行，保險公司賠。央企國企先帶頭用，給中小企業打個樣。

第四招：軟件生態「開源」。「現在的局面就像每家都在重新發明輪子。」賀晗說，要把控制中間件、仿真平台這些底層軟件開源出來，讓中小企業不用從頭造，直接在上面搞開發。

「讓AI從電腦屏幕走到物理世界去幹活，不是為了炫技，是為了讓實體經濟更有競爭力。」賀晗說，這才是新質生產力該有的樣子。

全國人大代表夏華：用AI複活「老祖宗的審美」，讓傳統紋樣「潮」起來

苗繡里的蝴蝶媽媽、壯錦上的青蛙紋、彝族的火焰紋……這些藏在深山老寨里的傳統紋樣，正面臨一場「數字化重生」的機會。

全國人大代表、依文集團董事長夏華在今年兩會上帶來一份特殊的建議：用AI技術搶救中國傳統紋樣，讓這些「老祖宗的審美」不僅能被保存下來，還能變成時裝、文創、潮玩，甚至進入元宇宙。

「很多紋樣正在消失。」夏華調研發現，中國傳統紋樣是中華民族千百年來的審美結晶——苗族女生出嫁時要繡滿蝴蝶媽媽，寓意祖先庇佑；壯族織錦上的蛙紋，寄託著對豐收的祈盼；彝族火紋里，藏著族群對光明的崇拜。

這些紋樣不僅是圖案，更是活著的文化基因。但由於缺乏系統保護，大量散落在民間的紋樣正在隨著老藝人的離世而流失。

夏華建議，支持企業建設面向市場的紋樣數據庫，給傳統紋樣建立「數字身份證」。通過高精度採集、標準化標註，把苗繡的針法、壯錦的配色、每一筆紋樣的文化含義都記錄下來。

「不是簡單的拍照存檔，而是要讓紋樣‘活’在數據居里。」她說，未來設計師想用某個紋樣，可以一鍵檢索它的出處、寓意、傳統用法，甚至能直接下載矢量圖。

更關鍵的是第二步——讓紋樣「潮」起來。

夏華建議推動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技術賦能紋樣創新。想像一下這樣的場景：設計師輸入「蝴蝶媽媽+賽博朋克風」，AI自動生成融合傳統元素和現代審美的圖案；服裝品牌想開發苗族紋樣系列，AI可以解構傳統紋樣，重組出上百種變體。

「讓手藝人、設計師、消費者都能參與進來。」她說，通過搭建AI設計平台，普通人也能用傳統紋樣定製專屬T恤、手機殼，甚至把自己的設計上傳售賣。

如何讓傳統紋樣真正走進生活？夏華建議培育多元化市場主體——龍頭企業負責建數據庫、搞技術研發，把底層的「水電煤」鋪好；中小企業和設計團隊專注細分領域，做紋樣潮牌、文創爆款。

「不是把紋樣鎖在博物館里，而是要讓它流通起來。」她說，只有形成「龍頭引領、中小協同」的產業生態，傳統紋樣才能真正融入服裝、文創、文旅、美妝、潮玩等各個領域。

在她看來，這是一場雙向奔赴：AI給傳統紋樣注入新生命，老祖宗的審美也給AI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創意素材。「讓年青人穿上帶有苗族蝴蝶媽媽圖案的衛衣，讓外國遊客把壯錦蛙紋文創帶回家——這才是最好的文化傳承。」

全國政協委員齊向東：警惕AI狂歡背後的安全危機

「人們把自己整個人生的root權限交給了AI。」全國政協委員、網絡安全專家齊向東在兩會期間引述馬斯克的這句話，試圖給當前的AI熱潮潑一盆冷水。

在他看來，AI正加速向「超人」進化——擁有超級權限、超級能力，卻也可能隨時脫離控制。近期，國外一款AI工具無視用戶三次「停止」指令，清空全部工作郵件的案例，正是這種危機的真實寫照。

過去一年，DeepSeek等國產大模型上線即遭到高強度攻擊，供應鏈攻擊呈現「上遊投毒、下遊全崩」的特徵，網絡安全形勢急劇變化。

但齊向東並不悲觀。他認為，AI恰恰是解決安全困境的最強引擎。「善用AI的如虎添翼，不會用面臨轉型，這是大勢所趨。」他說，AI正在將網絡安全專家從海量告警、重覆巡檢中解放出來，讓他們有精力鑽研更高價值的方向。

新的崗位也在催生：AI紅隊、安全大模型工程師……人機協作模式正在被重構。AI負責自動化處置，人類聚焦高級威脅對抗與策略製定，安全防護實現「質效雙升」。

然而，AI的「超人化」也帶來三大致命危機。

首先是數據安全危機。AI要替代人工作，就要被賦予相當於人的數據權限，這徹底突破了傳統的權限管理邊界。更危險的是，企業為發揮AI最大效能，將多年積累的關鍵數據「去粗取精」形成「精華小數據」——一旦AI被攻破，核心競爭力瞬間歸零。

其次是「易攻難守」危機。AI無所不能，大幅降低網絡攻擊門檻。攻擊者可以用AI批量生成攻擊代碼、自動化挖掘漏洞，防守方本就艱難的處境雪上加霜。

第三是「鏈式」危機。許多政企機構AI應用跑得快，安全防護卻跟不上，大量AI系統「裸奔」上線。攻擊者可以通過漏洞利用、模型投毒、指令劫持，間接控制大模型，引發業務中斷。

「沒有安全的創新走不遠，也走不穩。」齊向東強調，安全和創新不是對立的，而是一體兩翼。

他提出三個關鍵：一是把安全能力嵌入AI應用的全生命週期，做到縱深防禦；二是明確合規紅線，夯實安全主體責任；三是以AI對抗AI，讓安全能力始終比風險快一步。

對於具身智能這一AI前沿形態，齊向東判斷其正站在「產業規模化前夜」。智能駕駛L3級已成熟，L4級在京試點，人形機器人也在突破階段。但他警告，具身智能的安全挑戰更為複雜——決策層的「大腦」可能被汙染，執行層的「四肢」可能受控，物理層還可能遭到近距離劫持。

「解決這些問題，必須構建‘端－網－雲－機’一體化的防禦體系。」齊向東說，只有安全能力始終比風險快一步，AI這匹「野馬」才能真正為人所用。

全國政協委員周鴻禕：統籌佈局「六力模型」，讓AI變成生產力

「人工智能的競爭，已經從‘比誰家大模型更強’，進入到‘比誰家智能體能幹活’的新階段。」

全國政協委員、360集團創始人周鴻禕在今年兩會上，用這樣一句話概括了AI產業的最新變局。他提出了一套「六力模型」——電力、算力、智力、人力、安全力、生產力協同推進，試圖為「人工智能+」行動的落地畫出一張路線圖。

在周鴻禕看來，中國有電力優勢，電力可以轉化為算力。但算力本身並不創造價值——真正值錢的，是消耗算力運轉的「智能體」。什麼是智能體？簡單說，就是能替你幹活的AI。

「大模型是大腦，智能體是手腳。」周鴻禕說，當前人工智能正從「大模型能力競爭」邁向「智能體規模應用階段」。未來可能有百億級智能體進入工廠、辦公室，甚至每個人的手機。

但問題來了——大腦有了，手腳跑不快也不行。周鴻禕指出，當前國內訓練算力穩步提升，但專門用於「推理」的算力存在結構性缺口。訓練好比讓AI讀書考試，推理則是讓它真幹活。一旦百億級智能體同時開工，算力就會卡脖子。

他建議，在全國一體化算力體系框架下，建立「全國統籌+區域細化」的佈局體系，在重點產業區域建設低時延、高密度的推理算力集群。同時鼓勵國產專用推理芯片發展，不能讓「幹活」的命門握在別人手裡。

調研中，周鴻禕還發現一個普遍痛點：中小企業也想擁抱AI，但技術門檻高、人才短缺、安全保障難。「通用大模型很聰明，但不懂你的具體業務。」他建議建設普惠型智能體公共服務平台，把模型能力和行業工具打包好，讓中小企業像「點菜」一樣低成本定製自己的智能體。同時開設「智能體課堂」，培養既懂AI又懂業務的復合型人才。

安全問題同樣迫在眉睫。

周鴻禕警告，網絡攻防形態正在劇變——過去是「人和人」對抗，現在升級為「人和機器」的不對稱對抗。黑客用AI批量生成攻擊代碼、自動化挖掘漏洞，防守方還在人工盯屏，根本防不住。

更可怕的是「黑客智能體」已經出現。它們可以自主滲透系統、竊取數據，甚至在被發現後自動變異繞過防禦。

「必須用AI對抗AI。」他建議，支持安全企業打造漏洞處置、攻擊溯源等系列「安全智能體」，在關鍵信息基礎設施、工業互聯網等重點領域批量部署。同時將具備實戰能力的安全智能體產品納入優先採購目錄，推動規模化應用。

周鴻禕的「六力模型」試圖回答一個核心問題：AI如何真正變成生產力？

他的邏輯鏈條很清晰：電力轉化為算力，算力支撐智能體運轉，智能體把通用模型變成懂行業的專用智力，再由懂AI又懂業務的人來規劃治理，在安全能力護航下運行，最終形成穩定、可持續的生產力。

「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掉隊。」他說，只有統籌推進各要素協同發展，才能讓AI從「熱鬧」走向「好用」，真正為千行百業創造價值。

新京報記者 陳琳

編輯 張牽 校對 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