綻放|全國人大代表阮祥燕:建議更年期激素治療藥物納入慢病管理
29歲的血液病患者,在移植倉前得知自己將永遠失去做母親的權利;13歲的女孩,因化療絕經而骨齡衰老如八旬老人……看到這些患者的遭遇,一位醫者決定,用十年「長跑」改寫她們的命運。
全國人大代表、北京婦產醫院內分泌科主任阮祥燕創建的我國首個卵巢組織凍存庫,不僅讓55例移植患者100%恢復卵巢功能,更誕生了中國首例「凍存嬰兒」。這項將女性生育力延長數十年的突破性技術,正在成為照亮百萬家庭至暗時刻的那束光。
阮祥燕解釋,與僅雪藏成熟卵子的凍卵技術不同,卵巢組織凍存保存的是數十萬未成熟的卵母細胞。通過微創手術取材、零下196℃深低溫凍存,待患者疾病治癒後再進行自體移植,這片組織能在兩三個月內「重生」為功能完整的卵巢。
目前,在我國,最早移植的10例患者功能維持均超7年,最長者已達9年,當移植組織功能衰退後,還可再次移植,實現數十年生育力延續。
但技術的價值遠不止於此。卵巢是維繫女性青春的「總開關」,雌激素是抵抗冠心病、骨質疏鬆、認知衰退的天然屏障。對於因放化療被迫提前幾十年步入更年期的年輕患者,卵巢組織凍存移植更是阻止急速衰老的關鍵解法。
3月2日,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正式公佈2025年度全國三八紅旗手標兵、全國三八紅旗手等表彰名單。阮祥燕被授予全國三八紅旗手稱號。
今年3月,阮祥燕榮獲全國三八紅旗手稱號。 受訪者供圖在正在舉行的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上,阮祥燕作為全國人大代表,建議強化生育力保護政策的落地監管。
以下是新京報記者和阮祥燕的對話。
為女性保存卵巢組織
新京報:相對於「凍卵巢」,公眾更熟悉的可能是「凍卵」,這兩者究竟有什麼區別?
阮祥燕:這完全是兩個概念。我們可以把一個健康的卵巢想像成一個飽滿的石榴。裡面的石榴籽,就是卵母細胞。它們需要生長髮育成熟,長到直徑1.8到2釐米,排出來,這才是成熟的卵子。「凍卵」,就是取出這些已經成熟的、有限的幾顆或十幾顆「石榴籽」進行雪藏。
而「凍卵巢」是指我們取出一部分卵巢組織進行凍存。這裡面包含的是成千上萬甚至數十萬個未成熟的「石榴籽」。
新京報:這是一個外科手術嗎?它的創傷大不大?
阮祥燕:是一個微創手術,可以通過腹腔鏡進行。對於兒童,甚至可以通過肚臍的單孔腹腔鏡取出一側卵巢。兒童的卵巢小,凍存一側,保留另一側,基本不影響她未來的內分泌功能和正常的發育進程。很多時候,患者本身就因為疾病需要做盆腔手術,凍存卵巢是「順便」完成的事,並不會增加額外的巨大創傷。
新京報:從取出、凍存到未來再移植回體內,這個過程身體會有排異反應嗎?移植回去的卵巢還能正常工作嗎?
阮祥燕:我們做的是「自體移植」,用的是患者自己的組織,所以沒有排異反應。取出的卵巢組織,我們會在體外處理成許多小薄片,每次移植3到5片。移植後兩三個月,移植部位會長出一個和原來一樣大的卵巢,它有正常的排卵、月經和生育功能。
顯微鏡下的卵巢組織切片。 受訪者供圖至於是否能正常工作,患者給出了最好的答案。我們最早移植的10例患者,功能都維持了7年以上,最長的一例只移植了4片組織,功能已經維持了9年多。當這次移植的功能衰退後,我們還可以再次移植凍存的組織,讓她的生育能力和卵巢功能延長幾十年。
新京報:目前,在我國,這項技術已經發展成熟了嗎?
阮祥燕:2021年,中國首例「凍存嬰兒」悠悠的誕生,標誌著卵巢組織凍存移植技術在中國完成了從臨床試驗到正式臨床應用的重大轉化。這意味著它的有效性和安全性得到了證實。截至目前,我們已經成功移植了55例,患者全部成功恢復了卵巢功能,這個成功率是100%,高於國際平均水平。可以說,在中國,這項技術已經非常成熟和可靠。
誰在做,如何做?
新京報:哪些女性適合做卵巢組織凍存呢?
阮祥燕:它是有明確適應症的。最主要的人群,是因為疾病治療不得不面對卵巢功能衰退的患者。比如,需要接受放療、化療、造血幹細胞移植的女性,或者因某些疾病需要切除卵巢或進行卵巢手術的患者。還有一些患有遺傳性疾病,如端拿氏綜合徵,無法避免卵巢早衰的女孩,也是我們保護的對象。對於這些情況,凍存卵巢是符合倫理、合理合法的。
此外,還有一些卵巢早衰高風險人群,比如通過檢測發現卵巢儲備功能已經開始下降但尚未婚育的女性,也可以考慮。這為她們爭取了更多時間。
新京報:當前,很多職場女性面臨生育年齡推遲的問題。對於一位卵巢功能正常、只是想晚幾年生育的女性,她應該選擇凍卵還是凍卵巢?
阮祥燕:從技術上講,凍卵巢保存的生育潛力更大。但目前,對於單身女性的生育力保存,政策上還沒有完全放開。
我個人的態度是開放的,因為從生理學角度,女性的卵巢衰老是不可逆的。看到那麼多女性因為年齡焦慮而痛苦,我呼籲在規範的前提下,試點放開相關的卵子或卵巢組織凍存,這本質上是保護女性的生育權。
新京報:從醫學角度看,進行凍存的最佳年齡是什麼時候?
阮祥燕:越年輕越好,因為卵母細胞的數量和質量都更高。理想情況下不要超過35週歲。35歲之後,卵巢功能下降會加速。但對於疾病患者,只要還沒有絕經,我們都應盡力為她爭取機會。
新京報:費用是大家很關心的問題。這項技術大概需要多少錢?醫保能報銷嗎?
阮祥燕:費用分幾部分。取材手術費在幾千到一萬元。核心的凍存處理費,成人(凍存20片以上)大約四萬元,兒童兩三萬左右。之後每年的保存費約一萬元。總體算下來,和做一次試管嬰兒的費用差不多。
在醫保方面,北京走在了前面。已經有約6800元的項目納入了北京市醫保甲類報銷範圍,並且京津冀地區共享。這對於減輕患者負擔是很大的進步。
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上,阮祥燕作為全國人大代表,建議強化生育力保護政策的落地監管。 受訪者供圖中國首例「凍存嬰兒」誕生
新京報:前面你提到了中國首例「凍存嬰兒」悠悠。能和我們分享一下悠悠的故事嗎?
阮祥燕:悠悠的媽媽在29歲時被診斷出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徵——一種惡性血液病。在準備結婚的當口,醫生告訴她,後續必須做造血幹細胞移植,而移植前的化療會讓她永遠失去做母親的機會。這對她來說是晴天霹靂。她甚至主動提出和男友分手,但男友和他的家人非常善良,堅持和她結了婚。
她首先嘗試了凍卵,但因為身體原因,促排兩週,一顆成熟的卵子都沒長起來。2016年,她找到我,我取了她兩側卵巢的各一部分進行凍存。
手術後一週,她就進了移植倉。果不其然,造血幹細胞移植後,她絕經了,而且出現了嚴重的更年期症狀,衰老得很快。
在移植兩年後,我們評估她殘留的卵巢功能已喪失,就為她移植了6片凍存的卵巢組織。三個月後,奇蹟發生了——她來複查時,臉上的老年斑消失了,皮膚變得白里透紅,她來月經了,更令人欣喜的是,後來她自然懷孕了。2021年8月31日,悠悠健康誕生。我在手術室里聽到孩子第一聲啼哭時,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當時就忍不住淚流滿面。
悠悠的誕生,意味著中國每年上百萬有類似遭遇的家庭,都有了新的希望。
阮祥燕抱著卵巢組織移植患者自然懷孕後誕下的嬰兒悠悠。 受訪者供圖新京報:這些年,在推動這項技術發展的過程中,你都遇到過哪些困難?
阮祥燕:2012年,我提出創建中國首個卵巢組織凍存庫,從場地、資金、設備到核心技術,全是難題。連工程師都沒見過卵巢庫該怎麼建。
我一度也想放棄,但從事婦干尼分泌臨床工作30多年了,我見過太多太多因為卵巢功能衰退陷入絕望的女性,而且這一情況在逐年低齡化,許多女性在育齡期前就沒了生育能力,這讓她們覺得生活沒有質量,沒有尊嚴,這是激素藥物無法彌補的。
卵巢是個神奇的器官,一定程度上掌控了女性的身體,也影響著女性的喜怒哀樂。所以說,對卵巢功能的保護,實際上就是對女性的保護。所以我一次次地與曆任院領導溝通,闡述這項技術的重要性。只要是為了患者,再難也要做下去。
新京報:是什麼讓你堅持把這件事做下來?有沒有哪些人或者時刻給過你幫助和影響?
阮祥燕:我的導師們,還有北京婦產醫院的老院長陳寶英院長,都對我幫助很大。1999年,我剛來醫院時,國內更年期保健還是空白,陳院長高瞻遠矚,引進了設備,但沒人願意做。是她信任我,讓我這個當時離更年期還很遠的大夫接手。沒有先例,我們就自己摸索,現在國家的很多更年期保健規範,都參照了我們當時的成果。
之所以能堅持下來,一方面是因為患者的需求推動著我,看到那些卵巢早衰的女孩和家庭絕望的眼神,我無法停下;另一方面,可能也和我曾是中長跑運動員的經歷有關。體育精神教會我,人生是條跑道,在最艱難想放棄的時候,咬咬牙堅持下來,就能迎來掌聲和曙光。
阮祥燕團隊在處理卵巢組織切片。 受訪者供圖 女性更年期,卵巢功能迎來「斷崖式」下跌
新京報:卵巢功能的衰退究竟是如何具體地導致衰老的?這和更年期有什麼關係?
阮祥燕:卵巢核心的功能是產生雌激素、孕激素等,一旦斷供,女性就會從內到外、全面地,甚至是「斷崖式」地衰老。更年期或圍絕經期,是指從卵巢功能開始衰退到絕經後一年這段較長的時期。這是一個自然的生理過程,但因為它是由卵巢功能「斷崖式」下跌所驅動,所以會引發一系列劇烈的、病理性的改變。而更年期症狀是短期內激素劇烈波動和匱乏導致的「急性綜合徵」。
新京報:面對這種不可避免的生理變化,現代醫學有哪些科學、有效的應對策略?
阮祥燕:面對更年期,可以採取絕經激素治療,對激素進行生理性的補充。但在應用前,我們必須對患者進行全面評估,排除如乳腺癌、子宮內膜癌等疾病才可使用。應用後,每年需定期複查,其獲益遠大於潛在風險。
新京報:對於那些因治療疾病而導致卵巢早衰的年輕女性,她們的更年期有何不同?
阮祥燕:我們科每年的門診量在500人左右,20%到35%是卵巢早衰患者,其中一半以上的人是疾病治療導致的。
這些二三十歲,甚至十幾歲、幾歲的女孩,她們經歷的可以稱為「醫源性絕經」或「早發性卵巢功能不全」。她們的身體還遠未準備好迎接衰老,卻要被迫提前幾十年承受上述所有痛苦。我見過13歲的女孩,因為8歲時接受了造血幹細胞移植,卵巢功能完全衰竭。她的骨密度相當於80歲的老太太,還伴有嚴重的骨質疏鬆和壓縮性骨折,體育課無法上,身高增長停滯,第二性徵完全不發育。
因此,對於她們,進行生育力保護和後續及時的內分泌支持,不僅僅是解決生育問題,更是挽救其整體生命質量。
新京報:對於普通女性,在日常生活中應該如何科學地養護卵巢、平穩度過更年期?
阮祥燕:卵巢的衰老雖不可逆轉,但健康的生活方式可以延緩其衰退的進程,並減輕更年期症狀的嚴重程度。比如營養均衡,切勿通過極端節食減肥,這會導致營養不良,加速卵巢功能衰退;每週至少150分鐘的中等強度有氧運動,有助於控制體重、改善情緒、增強骨密度和心血管健康;儘量在晚上11點前入睡,熬夜和睡眠不足是卵巢功能的大敵,會嚴重干擾內分泌的節律;還要學會釋放壓力,保持積極樂觀的心態。
建議:將更年期激素治療藥物納入慢病管理
新京報:作為全國人大代表,你在今年兩會上會提出哪些建議?
阮祥燕:我持續關注生育力保護。雖然近年來國家層面已有相關政策出台,比如強調在放化療前要告知患者生育力保護選項,但關鍵在於落地和監管。必須確保各級各類醫療機構,尤其是腫瘤醫院、兒童醫院都切實履行告知義務,並建立監管機制。這不需要花很多錢,但能挽救無數家庭的希望,每年潛在增加百萬出生人口,為國家節省上千億醫療支出。
另外,關於更年期保健,我建議將更年期激素治療的藥物納入慢病管理。現在很多女性要頻繁跑醫院開藥,嚴重影響工作和生活,如果能像高血壓患者一樣在社區便捷取藥,將極大提升她們的生活質量。
新京報:對於當前新生兒人口下降的趨勢,你怎麼看?
阮祥燕:原因是多方面的。一部分是「能生不想生」的社會因素,需要國家營造生育友好型社會。而我專註解決的,是「想生不能生」的醫學問題。有患者對我講,起初知道治療癌症會對生育有影響的時候,沒覺得有太大危機,因為自己本來也沒打算要孩子。但當這個功能喪失以後,心裡還是非常失落甚至絕望的。
我國每年至少有100萬女童和年輕女性因疾病治療導致卵巢早衰,永久喪失生育能力。我們的技術能幫助她們,但知曉率和覆蓋率還太低。這就需要政策、科普、醫療資源和公益力量共同發力。
悠悠送的畫被阮祥燕掛在診室里。 新京報記者 張靜姝 攝 新京報:展望未來10年,你有什麼期望?
阮祥燕:我希望建成國家級的卵巢組織凍存庫和全國生育力保護網絡。以一個國家水平的大庫為中心,掌握最核心的凍存技術,各地再建幾個分庫以及臨床分中心,集中最優質的資源,為全國的女性守護生命源泉。
新京報記者 張靜姝
編輯 彭衝 校對 趙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