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未來｜中國航發動研所單曉明：創新迭代是航空產業支撐低空經濟發展的關鍵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實施產業創新工程，鼓勵央企國企帶頭開放應用場景，打造集成電路、航空航天、生物醫藥、低空經濟等新興支柱產業。建立未來產業投入增長和風險分擔機制，培育發展未來能源、量子科技、具身智能、腦機接口、6G等未來產業。

從智能經濟新形態的破繭而出，到未來產業投入增長機制的破局創新；從AI安全與倫理的思辨中探尋技術向善的邊界，到具身智能與6G通信勾勒未來生活圖景；從低空經濟等新興支柱產業的拔節生長，到量子科技、腦機接口等前沿領域的拓荒深耕……中國的未來產業正在擘畫新藍圖。新京報貝殼財經為此推出「對話未來」全國兩會高端訪談系列，與全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共話中國經濟未來。

——與未來對話，此刻即未來。

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將航空航天定位為新興支柱產業，蓬勃發展的低空經濟也正成為撬動經濟增長的新引擎。

作為深耕航空動力領域30餘年的資深專家，全國人大代表、中國航發湖南動力機械研究所專職總師單曉明長期為通用航空和低空經濟發展奔走建言，今年全國兩會她更是聚焦航空產業與新質生產力融合、航空發動機自主研發、低空經濟高質量發展等核心議題。

在接受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專訪時，單曉明表示，航空產業天然契合新質生產力發展要求，在自主研發進程中，不少關鍵環節已取得進展，並持續迭代。另一方面，在推動低空經濟「飛起來」的進程中，空域改革是釋放低空經濟潛力的關鍵，目前已取得實質性進展，無人機編碼與航圖等基礎標準體系建設正在加速，為產業發展築牢安全與效率的基石。

航空產業承載新質生產力，需「三位一體」協同發力

新京報貝殼財經：航空產業如何成為新質生產力的核心載體？在技術創新、產業升級、業態融合三個維度，當前最關鍵的發力點是什麼？

單曉明：航空產業具備技術附加值高、產業鏈長、帶動性強、場景輻射廣等核心特徵，天然契合新質生產力發展要求。

具體來看，航空產業技術創新的關鍵發力點是：攻克「卡脖子」+佈局「下一代」，構建自主可控的技術底座。聚焦航空發動機、航電、飛控、高端材料等「卡脖子」領域，集中資源突破航空動力與核心繫統。同時佈局綠色動力、數字智能等前沿技術，突破電推進、氫能源動力、可持續燃料動力、混動/全電動力，搶佔低碳航空製造高點。全面落地數字孿生、AI大模型、增材製造（3D打印）、數字化裝配，提高研發效率，縮短研發週期，降低研製成本。

航空產業升級的關鍵發力點是：強鏈補鏈、集群化、智能化，打造世界級航空產業生態。以C919、C929、國產發動機為牽引，培育鏈主企業+專精特新配套，打通「研發—製造—試驗—維修—服務」全鏈條。引導產業鏈向配套完善、要素成本優的區域集聚，形成「研發—製造—服務」一體化佈局。推廣AI視覺質檢、數字孿生裝配、智能調度，實現精益化、柔性化。從「賣產品」向「產品+服務+數據+解決方案」升級，拓展航材共享、飛行培訓、數據服務等高附加值環節。

航空產業業態融合的關鍵發力點是：推動航空與交通、能源、文旅深度融合。打造空—鐵—公—水聯運，構建立體交通網。推動氫能、電推進與航空動力融合，發展綠色航空能源體系。開發飛行體驗、航空研學、模擬駕駛、空中遊覽，培育低空新消費。拓展應急救援、國土測繪、邊境巡查等場景，提高公共服務效能。

新京報貝殼財經：我國航空發動機自主研製進程中，在材料、製造工藝、核心零部件等關鍵環節，實現了哪些突破性進展？「卡脖子」難題如何通過產學研協同攻關破解？

單曉明：簡要回答的話，高溫合金、復合材料應用、3D打印、精密加工等方面都取得不錯的進展，關鍵材料、工藝設備、設計仿真軟件基礎能力仍有薄弱點，需要不斷夯實。當然，基礎能力的提升不是一蹴而就的，也不可能一勞永逸，需要不斷地迭代、驗證、改進。

產學研協同攻關，一是要強化頂層設計，發揮新型舉國體制的優勢，打造共性技術平台；二是要高度重視基礎研究，用科學的語言把工程的機理解構清楚；三是要在基礎材料領域形成研發－應用的合力，同時重視知識產權歸屬、權益分配等環節，讓科技成果惠及整個行業。

新京報貝殼財經：在航空發動機核心技術研發中，如何構建有效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保障自主創新成果？

單曉明：航空發動機是技術最密集、壁壘最高、迭代週期最長的戰略裝備，知識產權不是「事後確權」，而是研發、製造、供應鏈、市場、國際競爭全生命週期的安全底座。要真正保障自主創新不被侵權、不被「繞開」、不被「卡脖子」，必須構建「研－產—供—服—管」一體化、攻防兼備的高等級知識產權保護體系。研發端布專利牆、製造端建隔離牆、供應鏈端設防火牆、維權端握組合拳、制度端築安全網，真正讓自主創新可保護、可轉化、可盈利、可威懾，為航空動力自主可控提供最堅實的法治保障。

空域改革破局，低空經濟進入規模化發展「快車道」

新京報貝殼財經：你多次呼籲深化低空空域管理改革，建議「授權地方政府管理低空空域」。目前這方面的進展如何？改革對低空經濟發展的推動作用體現在哪些方面？

單曉明：「授權地方政府管理低空空域」已取得實質性進展。中央空中交通管理委員會計劃在合肥、杭州、深圳等六個城市開展eVTOL（電動垂直起降航空器）試點，授權地方政府管理600米以下適飛空域。地方層面，湖南已分類劃設‌179個空域‌、‌97條常態化低空目視航線‌，並建成覆蓋全省的監視通信網絡‌，廣東省‌、‌海南省‌等地也相繼出台行動方案。同時，《國家空域基礎分類方法》首次明確了低空非管製區域，‌為輕型無人機和城市低空飛行器飛行提供自由空間。

空域改革是釋放低空經濟潛力的關鍵，直接推動市場規模擴張，通過分類劃設、靈活轉換和「一窗受理、一網通辦」平台，大幅縮短飛行審批時間，空域使用效率提升；湖南、廣東等地已形成低空製造、飛行、保障、服務一體化格局，促進產業集聚；載人eVTOL、低空物流、文旅觀光等新業態加速落地，多個項目正在緊鑼密鼓推進商業化可行性驗證‌，應用場景進一步拓展。

新京報貝殼財經：你提出的「無人機核心零部件編碼體系」和完善「低空目視航圖」，是破解「黑飛」、提升安全的基礎工程。目前全國統一標準落地的難點是什麼？進展如何？

單曉明：這兩項舉措的實施各有難點。無人機編碼體系的難點在於產業鏈碎片化，讓海量中小企業接受並執行統一編碼規則不易，同時技術形態多樣，規則「統一難」；低空目視航圖的難點在於空域動態變化快，傳統電子航圖無法滿足「分鐘級」動態需求，同時低空要素龐雜，如高壓線、塔吊、通信基站、樓宇玻璃幕牆等「低慢小」障礙的數據採集成本高、更新快，且涉及個人隱私與商業機密。

目前，標準化工作正在推進，無人機整機「一碼統管」已進入實施倒計時（2027年強製執行）。而低空目視航圖雖已建成全國平台，但‌尚未形成強製性國家標準‌，亟須加快立法與標準化進程。

賽前分析未來，技術、商業與人才並進

新京報貝殼財經：你曾提到要將「新經濟業態與市場需求深度融合」。結合航空裝備與低空經濟的發展實踐，新質生產力的「質」與「量」如何實現協同增長？

單曉明：結合航空裝備與低空經濟實踐，新質生產力的「質」是技術自主、產品高端、業態先進、效率與安全雙優；「量」是產能規模、市場覆蓋、場景密度、產業帶動。以技術創新提「質」，築牢核心競爭力。以產業升級擴「量」，放大規模效應。以業態融合促轉，打通質與量的循環，實現二者協同增長。

新京報貝殼財經：展望未來5-10年，我國在eVTOL、智能無人機等領域的技術突破點和商業化路徑將是怎樣的？

單曉明：未來5-10年，電動化、無人化將重塑航空裝備生態。eVTOL重點突破高能電池、分佈式電推進、自主飛控、適航取證；智能無人機聚焦重載長航時、集群協同與低空智聯。商業化堅持先載貨後載人、先試點後推廣，優先再通勤、物流、應急、文旅場景落地。

期待跨界復合型、工程實戰型、創新敢闖型的人才深耕核心技術、嚴守安全標準，以硬核創新支撐我國低空經濟與新質生產力高質量發展。

新京報貝殼財經首席記者 羅亦丹 編輯 陳莉 校對 柳寶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