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談十五五|楊正林:AI再聰明,也只是醫生的「參謀」和助手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草案)》摘要提出,要全面實施「人工智能+」行動。當AI深度融入醫療,未來的醫院會是什麼樣子?醫生的角色將如何轉變?優質醫療資源又如何真正下沉到基層?

在全國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中國科學院院士、四川省人民醫院黨委書記楊正林接受新京報記者專訪時,用一句「不擁抱AI的醫生,將來工作可能會很被動」,點出了他對未來醫學變革的深刻洞察。

全國人大代表、中國科學院院士、四川省人民醫院黨委書記楊正林。受訪者供圖全國人大代表、中國科學院院士、四川省人民醫院黨委書記楊正林。受訪者供圖

談AI應用:從「掛號助手」到「診療參謀」

新京報:「人工智能+」寫入「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成了兩會上的熱詞。在你的工作中,人工智能目前有哪些具體的應用場景?

楊正林:人工智能在醫療領域的應用,我們醫院主要在做兩方面的工作:一方面是在我的研究工作中,比如我們研發檢驗檢測儀器,就要把人工智能的理念設計進去;另一方面,體現在醫院的實際運營和診療過程中。

具體來說,從患者踏進醫院的第一步起,AI就已經在服務了。比如,患者來醫院前,可以通過我們醫院的網站,在AI的幫助下做一個簡單的諮詢,對病情有個基本判斷,知道該掛哪個科的號。

掛號時,AI會根據患者的就診時間,智能提醒到院時間。比如提醒患者「您是10點鍾的號,建議9點半到院」,這樣就避免了以前患者8點就來,結果等一上午的情況,既改善了就醫體驗,也緩解了醫院的擁擠。在檢查方面,AI能夠幫助患者排號,根據患者的實際情況安排最佳的時間段。

更關鍵的是在診療環節。AI已經成為醫生的得力「參謀」。特別是面對罕見病,再大的專家也可能有知識盲區。我們醫院自建的AI平台,能輔助醫生拓展知識面,讓診斷和治療方案更精準、更專業。同時,AI還能幫助醫生快速規範地書寫病曆初稿,幫助醫生節約文書工作的時間。

此外,住院期間的費用明細,患者可以通過人工智能看得非常清楚,出院結賬也可以在線上完成。總的來說,「AI+醫療」確實給患者帶來了方便,也減輕了醫生的負擔。但AI再聰明,也只是醫生的「參謀」,不是「司令」。國家有規定,現階段AI只是醫生的助手,最終做決定的還是醫生本人。

談手術機器人:從「機械臂」到「獨立操作」還有多遠?

新京報:現在越來越多的手術機器人應用在臨床。在你看來,AI浪潮將如何重構未來的臨床診療模式和醫學研究範式?醫生的角色會發現哪些轉變?

楊正林:其實在手術領域,像達·芬奇機器人已經在臨床廣泛應用,實際上也有一部分人工智能的應用。但它本質上還是醫生在操作——醫生坐在操控台前,通過機械臂來完成手術。它的優勢在於微創手術,機械臂的活動角度比人的手腕更靈活,操作也更穩定,能夠減少人為的誤差。

我們醫院也在臨床上使用天機骨科機器人,效果確實不錯。尤其在骨科、普外科、泌尿外科領域,對於某些特定手術而言,機器人輔助技術在精準度方面展現出了超越傳統開放手術的獨特優勢。

從AI技術發展的趨勢來看,未來,手術完全交給機器人來做是有可能的,但得加一個前提:「部分手術」。我個人預測,未來一些重覆性高、操作標準化、不容易出差錯的手術,比如簡單的打針、穿刺,或者某些標準化的骨科切割定位,完全有可能由更智能的機器人獨立完成。

但是,機器人完全取代外科醫生,我覺得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都不太可能。因為一台複雜的手術,不僅僅是「動刀」那麼簡單,它需要醫生根據術中的實際情況隨時做出判斷和調整,遇到突發大出血、解剖結構變異,機器人的算法再先進,也很難像經驗豐富的醫生那樣臨場應變。

談角色轉變:主動迎接挑戰,是未來醫學發展的大趨勢

新京報:也就是說,醫生的角色會從「操刀手」向「操控者」和「決策者」轉變?

楊正林:完全正確。這就給未來的醫學人才培養提出了新要求。我們必須加強「醫工交叉」 和人工智能的課程設置。年輕醫生不能只會拿手術刀,還得懂怎麼操控機器人,怎麼理解AI給出的建議。

我在醫院就經常跟我們的醫生交流,如果不主動擁抱、引進人工智能,將來工作可能會很被動。就像十幾年前,腹腔鏡和機器人技術剛興起時,有些醫生覺得「我這雙手做了一輩子手術,幹嗎要去學那個」,不願意去學。而當時積極去學的那些人,現在就走在了學科的前沿,成了這個領域的領軍人物。

技術迭代只會越來越快,主動迎接挑戰,是未來醫學發展的大趨勢。當然,我也一直在強調,醫學不僅是技術,更有人文關懷。即便機器人的動作再精準、再擬人,它終究無法模擬醫者傳遞的溫度,更無法替代病床前那一句安慰、一個眼神所帶來的人文力量。

談新質生產力:打通「堵點」,醫院要當好「橋樑」

新京報:「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強調要發展「新質生產力」。作為臨床醫生兼科學家,你覺得打通「基礎研究—臨床轉化—產業應用」的關鍵堵點在哪裡?醫院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楊正林:我認為關鍵堵點在於「研」與「產」的深度協同不夠。以前,有些做研究的、做臨床的和做產品的合作不夠深入。要打通這個鏈條,企業的作用至關重要。現在國家強調企業在科技創新中的主體地位,這非常正確。

打通這個堵點,就要加強「醫教研產」的深度協作,醫院在其中應該扮演一個「橋樑」的角色。我們更多的是做應用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比如檢驗試劑、儀器設備、新藥創製等。醫院一端連著臨床需求,一端連著科研和產業。我們要搭建平台,出台政策,鼓勵醫生做臨床研究,並把成果進行轉化。這些年來,我們醫院的臨床試驗(GCP)經費,從五年前的不到4000萬元增長到去年的3.75億元,這就是鼓勵「醫教研產」深度融合的成果。

談醫院「十五五」規劃:最大變量是科技創新

新京報:在編製醫院「十五五」發展規劃時,面對未來五年的科技變革,你認為最大的「變量」是什麼?醫院如何賽前分析性佈局?

楊正林:我認為最大的變量就是科技創新。但不同層級的醫院,定位和使命是不一樣的。大型公立醫院,特別是高水平醫院,未來的核心一定是疑難重症的診療和科技創新。對於基層醫院,比如大部分縣級醫院,我認為其科技創新應以應用型、實用型創新為主——比如引進一項新技術後,結合當地的實際條件、病種特點和患者需求,對它進行改良和優化,讓它能在基層更好地落地、更接地氣。因為如果你不搞創新,就掌握不了醫療技術的前沿。

對四川省人民醫院來說,「十五五」期間,我們會把重心轉向疑難重症,同時大力發展科技創新。我們會持續投入建設科研平台,引進高水平科研人才。我們的科研實驗室面積已經從「十四五」初期的基本為零,發展到現在的五六萬平方米,不久的未來可能達到十萬平方米。我們要做的就是通過政策引導和平台搭建,鼓勵大家從單純做常規技術,轉向做科研、做轉化,這就是我們應對未來變革的賽前分析性佈局。

談優質醫療資源下沉:數字化是手段,更要「留得住人」

新京報:你在今年的建議中特別關注「加強基層人才‘輸血造血’長效機制」。作為一家牽頭醫聯體建設的大型醫院「當家人」,你認為在「十五五」期間,應該如何利用數字化手段,真正實現優質醫療資源下沉?讓基層不僅「有人」,還能「留得住、用得好」?

楊正林:我們在調研中發現,邊遠地區、民族地區、革命老區很難留住高水平的醫務人員。這確實是個複雜的問題,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多管齊下。

首先,「輸血」要精準。建議推廣定向委託培養,對那些定向培養的學生,鼓勵他們從哪兒來就回到哪兒去,他們對家鄉有感情,更願意留下來。同時,政府要在學習經費、生活補助上給予支持。

其次,「造血」要長效。人來了,要讓他們有盼頭:一是待遇上要有基本的保證,讓他們能夠安心留在艱苦的地方,同時要讓他們多勞多得,不能吃「大鍋飯」;二是要關心他們的生活,解決周轉房、子女入學等實際問題;三是要給他們持續學習的機會,比如在基層工作三年後,可以回到大醫院培訓半年到一年,讓他們的技術能跟上時代。

現在國家在推的縣域醫共體,我覺得非常好。它能把一個縣所有的醫療資源整合起來,但關鍵在「打通」。舉個例子,我們四川德陽的羅江區就做得非常好。他們把整個區的醫療資源整合後,區醫院的醫生可以到鄉鎮衛生院去上班、帶教,鄉鎮衛生院的醫生也可以到區醫院輪轉和工作,人是打通的。這樣一來,基層的醫生就不再是「孤軍奮戰」,他們背後有整個區域的團隊支撐。

四川省人民醫院這幾年在做的緊密型醫聯體,效果也非常明顯,實際上也是優質醫療資源擴容和下沉的體現。我們託管了阿壩州人民醫院、汶川縣人民醫院、達州市第一人民醫院、巴中市中心醫院等多家相對比較偏遠的醫院。通過託管,我們派出了大量的專家下去。有一部分專家是長期駐守在當地,還有一部分是靈活機動的,顯著提高了地區的醫療救治水平。另外,我們託管成都周邊的縣醫院,由於交通方便,我們的專家更容易去坐診和手術,這樣老百姓不用往成都跑,在當地就能享受省醫院的專家服務;更重要的是,我們託管醫院的醫生可以來免費學習,跟著學、跟著做,水平就實實在在地帶起來了。

除了這種固定託管的,我們還要加強巡迴醫療。下一步,我們要加強對那些不是我們託管、平時大醫院醫生去得少的地方的巡迴醫療,定期把技術、服務送上門。

最後,落實總書記講話精神,推動全民健康數智化建設是實現健康中國的重要手段之一。這就又回到了剛才說的人工智能。我認為,數字化建設結合人工智能在未來基層幫扶上會起到顛覆性的作用。我們正在搭建的AI平台,可以讓基層醫生隨時得到大醫院專家和知識庫的支持,甚至未來可以實現遠程手術指導。這就像是給基層醫生配備了一個「隨身AI導師」,能有效提升他們的服務能力。

總之,把人才引下去、留下來、用起來,再借助數字化手段放大他們的能力,才能真正實現優質醫療資源的下沉,讓老百姓在家門口就能看好病。

新京報記者 陳琳

編輯 張磊 校對 李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