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人大代表羅天:方言保護迫在眉睫,讓鄉音重回生活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鄉音,標記著一個人的來處,也承載著一個地域的文化。然而在全國人大代表羅天看來,目前會說方言的年青人越來越少,方言的傳承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統計,世界上約有7000種語言,其中一半在本世紀面臨消亡的風險。另有調查顯示,我國130多種語言及各種方言中,68種使用人口不足萬人,48種不足五千人,25種已不足千人。
今年兩會,羅天帶著自己「加大方言的傳承和保護力度,進一步拯救方言文化」的建議從廣西桂林來到北京。她希望大家都能認識到自己方言的美,增強文化自信。「普通話能讓我們走得更遠,但方言讓我們記得從哪裡出發。」羅天說。
全國人大代表、廣西壯族自治區桂林圖書館副研究館員羅天。受訪者供圖 我們的方言正在消失
新京報: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關注方言問題的?
羅天:大概十年前,我開始注意到身邊一個現象:很多同事、朋友的孩子,從小隻講普通話。一位同事曾很得意地告訴我,他們家孩子是「講普通話長大的」。當時我就隱約覺得不妥,但並未深想。
後來,這樣的情況越來越普遍。現在不少家長,甚至祖輩,都在刻意避免和孩子講方言。我曾問過一位朋友,為什麼不和孩子說桂林話,他的回答是「沒覺得有這個必要」。這種觀念,其實代表了很多人的想法。
新京報:在你看來,這種觀念背後反映了怎樣的心態?
羅天:大多數人並非排斥方言,而是對普通話有一種更時尚、更有文化的樸素認同。有一位朋友告訴我,他去兒子家幫忙帶三四歲的小孫女。兒子兒媳只讓講普通話,不讓講桂林話。他沒有爭論,只能偷偷教孩子桂林話的用法。
我還見過一位從縣城來的老人,為了帶孫子,硬是學著講一口蹩腳的普通話,結果孩子的普通話沒學好,家鄉話也沒學會。這種思想背後,折射了對本土文化價值的忽視,甚至是一種文化自信的缺失。
新京報:如果方言消失了,意味著什麼?
羅天:方言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是遊子身份認同的文化橋樑。如果方言消失,則意味著文化的斷裂。
方言是地方戲曲、民歌、童謠等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載體。全國的國家級非遺項目中,超過90%的劇目依附方言存在。蘇州崑曲用吳儂軟語演唱,廣東粵劇用廣東方言演繹,河南梆子用河南話傳唱——如果方言消亡,這些非遺項目將只剩軀殼,失去靈魂。
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統計,世界上約有7000種語言,其中一半在本世紀面臨消亡的風險。在中國也是這樣。如今三四歲的小孩,到本世紀末,就是七八十歲的老人。如果他們完全不會說方言,那麼這種方言就會慢慢消亡。
新京報:你身邊有沒有具體的例子,讓人感受到方言正在消失?
羅天:我身邊有太多這樣的細節。比如桂林話中「二」的讀音,我們這代人讀「èr」,我父母一代也是,但我奶奶那一輩讀「éi」。現在這個讀音我身邊很少有人會說了。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父親排行老二,我從小聽奶奶叫他「老éi」。如果沒有這個家庭背景,這個讀音在我家就消失了。短短三代人,一個音就沒了,這不是我家的個例。
還有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我一位堂哥多年旅居加拿大,去年回國探親。吃飯時我們讓他夾菜,他說:「好的,我自己會‘搛(jiān)’菜的。」這是我奶奶那一輩才用的話,意為「夾菜」,他在國外多年,反而保留了最原始的方言記憶。而我們這些天天生活在桂林的人,許多人已經不用這個詞了。
新京報:你是否瞭解其他地方方言保護的現狀?
羅天:這些年我和全國各地的朋友瞭解他們當地方言的情況。總體的感受是,從「90後」這一代人開始,很多人生活以普通話為主,很少使用方言。
其實,天南地北的每一種方言都有其獨特的音韻和文化價值,都好聽的。只有多瞭解才會更認同,認同了才能去自發的去欣賞、使用,從而進一步傳承。
比如安徽安慶,是黃梅戲的故鄉。安慶話就像黃梅戲一樣悅耳動聽,但一位安慶的朋友告訴我,她和丈夫都覺得安慶話「不好聽」。他們只和孩子講普通話,如今孩子完全不會說安慶話。這讓我感到遺憾。其實,每一種方言都有其獨特的音韻和文化價值。唯有當我們更多地瞭解背後的地方文化,才會真正認同方言的魅力,進而自發地去欣賞、使用、傳承方言。
希望大家都能認識到自己方言的美,增強文化自信
新京報:目前國內哪些地方在方言保護方面做得比較好?
羅天:我關注到一些地方將方言融入了校園和生活。上海編寫了滬語教材《學說上海話》,從幼兒園開始教滬語童謠。廣東廣播電視台有粵語頻道,廣州地鐵增加粵語報站。
浙江完成88個漢語方言調查點及5個瀕危方言調查點的調查工作,出版《中國語言資源集·浙江》四卷11本,形成「調查-記錄-研究-傳承」的完整鏈條。福建立法保障,為傳承人提供資金支持。這些經驗都值得推廣。
民間也有很多不錯的經驗,比如天津靠相聲將天津話帶到全國,去年湖北爆火的文創「蒜鳥」來自武漢方言諧音。《樂隊的夏天》《中國有嘻哈》等綜藝節目,讓一些方言歌曲得到了更廣泛的流傳。
這麼多年來,我的朋友桂林籍文化學者林誌捷先生一直在做方言傳承和保護的工作。我們經常交流探討,一起在漢語詞典和康熙字典里考證、找尋一些桂林方言的標準用字。林老師還把這些輯錄出來的字做成生動形象的圖錄《桂林正音》,圖文並茂的宣傳、推廣方言。這裡面不光有很多桂林人會說不會寫的字,還有桂林方言的俚語和童謠。我們還會繼續前行,盡自己最大努力拯救、傳承、保護方言。
林誌捷將考證、找尋到的桂林方言標準用字做成漫畫系列作品,詮釋老桂林方言。受訪者供圖新京報:你認為政府在方言保護中最應該做什麼?
羅天:方言是地方文化的血脈,地方政府應加大力度宣傳方言文化,增強文化自信和文化認同。很多地方已經做了積極探索,把方言文化作為切入點進行文旅融合,取得很好的效果。
除此之外,像上海那樣編寫規範教材,從幼兒園開始科普當地方言也很有必要。這不僅是傳授一種語言,更是在告訴全社會:方言不是「土」,而是我們文化的一部分。
新京報:你希望全社會如何參與方言保護?
羅天:我希望大家都能認識到自己方言的美,增強文化自信。每一個地方,無論大小,都有其獨特的歷史文化積澱,方言正是這種積澱最鮮活的體現。
不要因為自己是「小地方」來的人就自卑——小地方也有大歷史,小方言也有大文化。搶救方言,就是搶救中華民族的文化基因;傳承鄉音,就是守護億萬遊子的精神家園。普通話能讓我們走得更遠,但方言讓我們記得從哪裡出發。
新京報記者 郭懿萌
編輯 陳曉舒
校對 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