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會校長說｜天津大學明東：腦機接口正處於邁向產業化的臨界點

開欄語：

《禮記》有言：建國君民，教學為先。教育興則國家興，教育強則國家強。著名教育思想家陶行知先生亦說：「校長是一個學校的靈魂。」校長作為教育改革的「關鍵少數」，正是「為黨育人、為國育才」的躬耕者。他們勇闖改革路，敢為育人先，破解「五育並舉」之困，激活創新之源。

AI時代，教育何為？校長何為？2026年全國兩會之際，政府工作報告與「十五五」 規劃綱要草案錨定教育強國目標，為新時代教育高質量發展擘畫藍圖、指明航向。新京報教育推出「兩會校長說」專欄，特邀大中小學校長代表委員，共解政策深意、共享實踐智慧、共破發展難題。以思想之光照亮教育之路，以星火之力助力民族複興。

在這裏，聽見校長的聲音，看見教育的未來。

2026年全國兩會正在進行中。全國政協委員、天津大學副校長明東呼籲，要加強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推動未來產業與戰略性新興產業、傳統成熟產業深度交融，真正打通從科技強到產業強的演進通道。

「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明確提出「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並對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發展作了專門部署。其中，腦機接口被明確列為「十五五」規劃重點發展的未來產業，並首次寫入今年政府工作報告。

作為腦機交互與人機共融海河實驗室主任，明東多年來持續關注並推動腦機接口產業發展。他認為，腦機接口作為生命科學與信息技術深度融合的顛覆性領域，目前正處於從實驗室探索邁向產業化落地的關鍵臨界點。

【對話】

談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

評價體系偏差、人才流動梗阻等堵點待突破

新京報：相比「十四五」規劃提出 「深化教育科技合作」，「十五五」規劃首次明確提出 「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你如何看這一表述的變化？

明東：這一變化體現了國家對教育、科技、人才三者內在邏輯的深度把握，從分工合作的共同探索升級為一體推進的系統佈局。教育、科技、人才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基礎、關鍵與根本，三者相互作用、相互支撐，具有內在一致性。

結合天津大學的實踐，我認為首先以服務國家重大需求為牽引，將科研項目、課程體系與人才培養目標深度綁定；其次，搭建國際化平台，彙聚全球頂尖人才攻關核心技術；另外，校企協同，讓人才浸潤在科研與產業實踐中成長，實現三者同頻共振。

新京報：「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 還需要打通哪些痛點和堵點？

明東：目前，體制機制還存在一定壁壘，跨部門、跨領域協同不足。校內外相關部門在戰略規劃、經費分配、項目管理、平台認定等方面職能交叉重疊，缺乏聯動，雖有聯席會議等協調機制，但缺乏實質性統籌體系導致「各自為戰」式現象依然存在，導致政策碎片化，基層單位需多頭對接、重覆申報，有礙戰略整體合力發揮。

評價體系也存在一定偏差，「指揮棒」導向與一體化要求不匹配。學科建設「一畝三分地」頑疾不利交叉融通，對科研支撐教學、產業需求反哺培養過程的權重設置不足。同時，對研究成果的實際應用價值、解決「卡脖子」問題的實質性貢獻、科研活動對人才培養的支撐作用考量也存在不足。對工程技術人才、應用型人才、交叉復合型人才的評價標準不清晰，也阻礙了人才在高校、科研院所、企業及臨床機構之間的合理流動。

人才流動梗阻，「旋轉門」尚未真正打通。高校與企業之間的人才流動雖然有所改觀，但仍然存在編製、職稱、社保等制度性障礙，企業的優秀工程師、技術專家難以進入高校任教，高校教師到企業兼職、離崗創業的配套激勵與保障機制不完善，導致高校人才培養缺乏產業一線視角，科研方向與產業需求未能完全匹配。

新京報：你所在的腦機接口產業目前發展有哪些痛點？

明東：到2035年建成健康中國是中共中央作出的一項戰略決策。腦機接口作為生命科學與信息技術深度融合的顛覆性領域，是最具代表性的健康數智化科技創新成果，目前正處於從實驗室探索邁向產業化落地的關鍵臨界點。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明確將腦機接口列為「十五五」規劃重點發展的未來產業，此次全國兩會更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

放眼全球，主要發達國家正加速佈局。我國腦機接口研究雖已躋身國際先進水平，但面對這場「十五五」期間必須打贏的未來產業攻堅戰，技術鏈、產業鏈、人才鏈的結構性矛盾日益凸顯。其創新發展深度依賴於多學科交叉與多產業協同，單純依靠單點突破已難以適應競爭格局。

新京報：「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對於「腦機接口」產業發展有何意義？

明東：腦機接口是技術高度耦合的複雜系統工程，唯有加強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推動這一未來產業與戰略性新興產業、傳統成熟產業深度交融，方能真正打通從科技強到產業強的演進通道。

談腦機接口產業：

撬動多元投入，基礎設施、科研攻關、人才生態協同發力

新京報：應該從哪些方面推動腦機接口「教育科技人才一體發展」落地？

明東：腦機接口作為引領未來的變革性技術，其真正價值在於賦能傳統產業、重塑人機關係、催生新興業態。建議國家層面加強頂層設計，以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為主攻方向，持續推動基礎設施、科研攻關、人才生態三端協同發力，讓腦機接口這一連接數字世界與生命世界的關鍵橋樑，為中國式現代化注入強勁新動能。

新京報：如何撬動多元資源投入基礎設施建設，將臨床資源轉化為產業創新的源頭活水？

明東：腦機接口產業發展需要撬動多元投入，協同建設產業基礎設施，以實體化樞紐牽引臨床資源深度參與。可以設立國家腦機接口中試基地建設專項，在腦機接口產教資源優勢地區，嚴格遴選具備條件的腦機接口臨床試驗中心、監管科學創新研究基地，掛牌設立實體化運行的技術熟化與臨床轉化中心，組織開展高水平臨床試驗與臨床數據採集。

同時牽頭製定臨床診療規範與倫理指南，承擔創新醫療器械伴隨研發階段的驗證評價，併負責臨床醫生與工程技術人員的雙向實戰培訓等等。通過實體化機構的牽引帶動，引導醫院從被動承接試驗轉向主動構建場景，將臨床資源轉化為產業創新的源頭活水。同時，支持在腦機接口領域新增建設國家產教融合創新平台，進一步加速未來產業高質量發展。

新京報：如何堅持產業出題、科技答題，支持科研全鏈條攻關？

明東：一體推進腦機接口教育科技人才發展，在科研方面要強化科研協同、優化國家任務組織模式，以體系化攻關打通創新鏈與產業鏈。建議持續加大腦機接口相關交叉科學項目支持力度，鼓勵科學家圍繞神經編解碼機制、新型腦機感知與調控機理等底層科學問題開展自由探索。

在「十五五」國家科技重大專項中，建議重點設立非侵入和侵入式腦機接口方向，堅持產業出題、科技答題。支持從核心芯片、基礎軟件、算法框架到系統集成與應用示範的全鏈條攻關。特別是支持新型研髮結構、領軍企業牽頭組建創新聯合體，推動創新活動從單打獨鬥的物理聚合，邁向兵團作戰的化學融合，構建需求攻關驗證的高效循環。

新京報：健全人才生態，如何貫通腦機接口職業發展路徑？

明東：推進教育科技人才一體發展，在人才培養方面要創新體制機制、打通人才旋轉門，以貫通式培養構建全生命週期人才鏈。建議在國家高層次人才評審中，面向腦機接口領域單列指標，對在新型研發機構、龍頭企業、三甲醫院從事工程技術開發和臨床轉化應用並取得突出業績的復合型人才予以傾斜支持。

同時，應該建立院校、醫院、企業三類腦機接口職業發展路徑貫通機制：院校路徑鼓勵高校設立腦機接口方向產業教授和臨床教授崗位；醫院路徑在腦機接口臨床研究中心探索設立醫學科學家編製序列；企業路徑支持從院校靈活柔性引進腦機接口兼聘人才，聯合招收在站博士後，與院校合作推行研究生培養雙導師製和在崗碩博培養模式。

此外，支持將腦機接口納入國家戰略急需專業目錄，鼓勵具備條件的一流大學依託國家未來技術學院、卓越工程師學院、交叉學科中心等各類基地，開展本碩博長週期貫通培養試點，為產業長遠發展儲備後備力量。

談天津大學實踐：

聚焦「新工科」，構建面向未來的創新型人才培養體系

新京報：目前高校不斷根據科技發展形勢開設新專業或學院。天津大學如何對接國家戰略與新質生產力需求，科學設置和動態調整學科專業？

明東：天津大學緊密錨定國家戰略與新質生產力發展需求，科學設置並動態調整學科專業佈局。學校聚焦「新工科」建設核心，以人工智能、生命健康、智能製造、新能源等前沿領域為重點方向，推動傳統工科迭代升級，現已構建起醫工融合、綠色化工、智能製造、半導體等多學科深度交叉融合的創新體系，正逐步形成「傳統學科煥新、新興學科崛起、未來學科孕育」的良性發展生態。

同時，以服務新質生產力為導向，基於學校學科基礎優勢和對未來科研發展態勢的判斷，佈局腦機接口、量子科技、合成生物、循環經濟、深海採礦等20餘個戰略新興方向。

新京報：你認為高校應該如何構建全新的教育理念和培養體系，不斷產出高水平科技創新成果？

明東：高校要主動引領產業變革浪潮，需率先構建面向未來的教育理念與創新型人才培養體系。

首先，樹立「面向未來、服務國家」的辦學思想，推動「新工科、新醫科、新農科、新文科」融合發展，強化學生的全球視野、系統思維與工程倫理。

其次，構建「學科交叉+項目驅動」的人才培養模式，打破傳統學科界限，設立「人工智能+」「智能醫學+」等復合專業方向，通過項目製學習提升學生解決複雜問題和創新實踐能力。

同時，推進「本碩博貫通」培養，打造「基礎—專業—創新—轉化」一體化路徑，深化「產教融合+科教融合」，與龍頭企業共建實驗室、實習基地，推動課程內容與產業技術同步更新，實現教學與科研、產學研深度融合。鼓勵學生參與國家重大科研項目，提升科研素養和創新能力，推動高水平科技成果產出。

新京報：你今年為何關注「高等教育國際化人才培養」？

明東：一方面，「十五五」 開局需要國際化復合型人才支撐國家對外開放和新質生產力發展，而當前高校人才培養與產業、全球需求融合仍有較大提升空間；另一方面，天津大學作為工科強校，在國際化人才培養、新工科建設、校企協同方面有豐富的實踐基礎，關注這一議題既能為國家建言獻策，也能推動學校辦學更好地服務國家戰略，發揮高校對教育、科技、人才的支撐作用。

我今年聚焦構建「協同出海-全球平台-在地融合-來華留學」四位一體、協同聯動的國際化人才培養生態體系。當前我國高等教育國際化正處於「質量躍升」的關鍵轉型期，實踐中仍存在突出短板，包括人才供給與產業需求不匹配、來華留學質量與效益有待提升等問題。提案圍繞以上問題提出校企協同出海、融合培養模式、分層建全球合作網絡等具體舉措，助力服務國家對外開放與產業升級。

新京報：「十五五」期間，天津大學國際化工作方面有何發展規劃？

明東：面向2035年邁入世界一流大學前列的戰略目標，國際化工作是學校「十五五」期間最為重要的工作之一。下一步，天津大學將圍繞提升全球影響力、深化國際合作、服務國家戰略、促進多元融合四大方向，全面推動學校國際化高質量發展。

一方面拓展國際合作網絡，依託目前與世界50個國家和地區的260所高校及機構建立的校際合作關係，進一步擴大合作辦學、聯合培養和國際科研合作項目。同時聚焦腦機接口、綠色低碳、低空技術等國家戰略領域，建設國際聯合實驗室，吸引海外高端人才，服務國家關鍵核心技術攻關。

對內要提升學生全球勝任力，優化國際課程體系，拓展海外實踐基地，培養具有國際視野和跨文化能力的高素質人才。優化國際學生結構，提升留學生培養質量，打造多元包容的國際化校園環境，促進中外師生深度交流與融合。

新京報記者 徐彥琳

編輯 繆晨霞 校對 柳寶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