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會校長說|河南理工大學金雙根：讓科研項目成為沒有圍牆的大學

開欄語：

《禮記》有言：建國君民，教學為先。教育興則國家興，教育強則國家強。著名教育思想家陶行知先生亦說：「校長是一個學校的靈魂。」校長作為教育改革的「關鍵少數」，正是「為黨育人、為國育才」的躬耕者。他們勇闖改革路，敢為育人先，破解「五育並舉」之困，激活創新之源。

AI時代，教育何為？校長何為？2026年全國兩會之際，政府工作報告與「十五五」 規劃綱要草案錨定教育強國目標，為新時代教育高質量發展擘畫藍圖、指明航向。新京報教育推出「兩會校長說」專欄，特邀大中小學校長代表委員，共解政策深意、共享實踐智慧、共破發展難題。以思想之光照亮教育之路，以星火之力助力民族複興。

在這裏，聽見校長的聲音，看見教育的未來。

「我們要在校園里營造一種氛圍，讓那些十年磨一劍的人成為真正的英雄，而不是讓那些一年發十篇論文的人成為唯一的榜樣。」

當全國人大代表、河南理工大學學術副校長金雙根說出這句話時，他將自己多年的科研感受轉化為對高校「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改革的深層思考——如何讓那些敢於挑戰長週期、硬骨頭的研究者們，在「快出成果」的評價慣性中獲得應有的尊重與支持。

面對「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首次明確提出「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金雙根感受到的不只是政策表述上的遞進，更是國家對高校人才從「物理疊加」邁向「化學反應」的深層要求。在他看來，傳統的學科圍牆與「快出成果」的評價慣性，已成為製約拔尖創新人才培養的深層梗阻。從黃河兩岸的生態監測到深空深地的科學探測，從智能礦山的學科重組到交叉人才的評價突圍，這位既抓科研又要教學和培養人才的學術副校長，正在以點滴實踐拆解高校轉型中那些最堅硬的壁壘。

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在接受新京報記者專訪時，金雙根直言要讓人才培養單元從「專業」轉向「項目」，讓評價標準從「期刊」走向「生產線」，讓那些敢於「坐冷後備」的人被看見、被尊重，高校不僅是知識的象牙塔，更是國家戰略科技力量的有力支撐。

談「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

人才培養單元必須從「專業」轉向「項目」

新京報：相比「十四五」規劃提出「深化教育科技合作」，「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首次明確提出「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從教育管理者的角度看，要實現 「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保障」，當前高校在學科設置和培養模式上，最急需做的改變是什麼？

金雙根：這不僅僅是表述上的遞進，更是國家對高校提出的從「物理疊加」邁向「化學反應」的深層要求。我認為當前高校最急需改變的，是要敢於打破以學科為唯一容器的慣性思維，從「學科軌道」轉向「領域戰場」，真正實現學科設置與培養模式的底層重構。

我們過去習慣了「有什麼老師就開什麼專業」，但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就意味著學科設置不能再按部就班，而必須轉向「國家需要什麼我們就創造什麼」的超常佈局。當前最大的痛點是學科組織模式滯後於產業變革的速度，專業壁壘限制了復合型人才的產出。

比如我所從事的GNSS遙感研究，如果只囿於測繪學干尼部，就無法真正解決複雜的災害應急問題。它必須主動與土木工程的防災減災、計算機的大模型解譯、大氣科學進行交叉融合，形成「智能監測與應急決策」這樣的新型學科方向。這就要求高校建立快速響應機制，針對人工智能、深空探測、災害智能監測等戰略新興領域，像搭樂高一樣，用靈活的學科單元組合出能夠解決重大問題的「構件」，而不是固守著僵化的院系邊界。

而在培養模式上，最急需的改變是要從「按專業喂藥」轉向「按項目實戰」。要實現一體化保障，培養單元必須從「專業」轉向「項目」。拔尖創新人才的成長是長週期的，應該讓「項目即課堂」成為常態，讓學生在本科階段就能進入國家重大科研任務的真實場景，在解決真實問題的過程中反向構建自己的知識體系。

新京報：任職河南理工大學學術副校長這幾年，你牽頭組建了國際「智能導航與感知應用」研究團隊，並將研究成果應用服務於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能否以你的實踐經歷為例，分享一下高校如何在推進「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中發力？

金雙根：從我在河南理工大學這幾年的實踐來看，推進「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不是一句抽像的口號，而是要在具體的科研攻關、平台建設和人才培養中，把這三個要素像擰麻花一樣緊緊結合在一起。我牽頭組建國際「智能導航與感知應用」研究團隊並將成果服務於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次「一體化」的探索。

我的第一個體會是，要在一體化中發力，必須「以事聚才」，用高水平科研平台和國家重大任務吸引和鍛造高水平的師資隊伍。我們組建這支國際團隊的時候，是直接面向「智能導航與感知」這個領域，面向黃河流域生態保護這個真實戰場，去引進來自不同國家、不同專業背景的優秀人才。這些人聚在一起，不是為了發幾篇論文，而是因為大家有一個共同的使命：用導航遙感技術解決黃河安瀾和國家需求現實問題。當一流團隊為了一個共同的戰略目標聚集時，高水平研究生培養、科技攻關和人才引育效應就產生了，這就為教育、科技、人才的一體化提供了最核心的「人力資本」。

第二是要「以研促教」，把科研的一線戰場變成人才培養的活水源頭。在服務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的過程中，我們沒有把科研項目僅僅看作解決問題的場景，而是把它變成了一所「沒有圍牆的大學」。學生在項目里，面對的是真實的實驗、真實的數據、真實的難題，他們的成長不再是背誦書本知識，而是在解決「卡脖子」技術、服務國家戰略的實戰中完成的。這就是我常說的「項目即課堂」，學生的創新能力在這樣的實戰中得到了最有效的激發。

第三是要「以用立業」，把服務國家戰略的貢獻度作為檢驗一體化的最終標尺。如研究成果最終能不能服務好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這是檢驗我們團隊工作成敗的唯一標準。當我們研發出的一套監測系統和空天地一體化監測平台能夠為地方政府決策提供依據，當我們的預警算法能夠幫助老百姓避開災害風險，這時候，教育、科技、人才的價值就真正融為一體了。這種服務國家戰略的使命感和成就感，反過來又成為激勵師生持續奮鬥、吸引更多優秀人才加入的強大動力。

所以，總結起來，我認為高校在推進「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中發力，關鍵是要敢於打破圍牆、敢於真刀真槍地融入國家戰略。我們要用大平台、大項目和大任務彙聚與培養人才，用大項目培養大棟樑，用大成果服務大戰略。

談高校學科轉型：

面對AI衝擊，傳統學科要以特色優勢為根基、以智能技術為引擎

新京報：你曾倡導以「智能礦山」等特色方向為突破口，打破學科壁壘，培養復合型人才。在傳統學科面臨AI衝擊的當下，河南理工大學是如何進行學科轉型的？

金雙根：面對人工智能浪潮的衝擊，河南理工大學作為一所具有百年底蘊的行業特色高校，確實面臨著傳統優勢學科如何轉型的緊迫課題。我們一直在推動以「智能礦山、智能測繪」等特色方向為突破口來重塑學科優勢，這幾年我們在實踐中探索出了一條適合自身定位的轉型之路，那就是以人工智能為引擎，以特色優勢學科為根基，以專業重構為抓手，推動傳統學科的智能化升級和復合型人才培養。

首先，學校出台了《「人工智能+教育教學」行動計劃實施方案》，系統推進「人工智能+專業」「人工智能+課程」「人工智能+教學」三大板塊的改革，推動專業內涵更新和能力體系重塑，讓人工智能深度融入人才培養的全過程。

在專業設置層面，一方面積極增設智能科學與技術、智能製造等17個數智化驅動的交叉融合專業；另一方面，推動傳統採礦工程、安全工程、測繪工程等專業的智能化轉型升級。我們不再以單個專業為單位進行建設，而是以專業群對接產業鏈，構建「產業圖譜—專業集群—平台體系」的佈局框架。

在課程體系改革上，我們構建了覆蓋全校的「1+N+X」智能化教育課程框架。「1」是面向全體學生的《人工智能應用與實踐》公共必修課，「N」是面向全校開設的80多門智能素養拓展課程；「X」是每個專業至少建設2門人工智能交叉融合課程，把算法、數據分析、智能感知等內容嵌入專業核心課程。這樣一來，學生的知識結構就實現了從傳統專業到「智能+專業」的躍升。

我們的改革不是閉門造車，而是要與行業需求緊密對接。比如能源學院為了修訂智能採礦工程專業的培養方案，專門組織團隊到趙固二礦開展調研，聽取企業對人才的實際需求，把智能化採掘工作面、5G+遠程操控等前沿技術應用引入教學內容。

新京報：在2024年的校長圓桌會上，你建議加強交叉學科體系建設。但交叉學科往往面臨「兩邊都不認」的尷尬——在職稱評定、學科評估、項目申報中處處碰壁。你認為高校的「學科圍牆」應該如何真正打破？評價機制應該如何重構？

金雙根：這個問題確實戳中了當前交叉學科發展中最核心的痛點。交叉學科之所以常常面臨「兩邊都不認」的尷尬，歸根結底是因為現有的管理體制和評價機制，還是建立在傳統的單學科範式之上。這種範式已經形成了強大的慣性，如果不從底層邏輯上打破它，交叉學科就很難真正落地生根。

打破高校的「學科圍牆」，我認為需要從組織模式和制度保障兩個層面同時發力。

在組織模式上，我們要敢於探索多元化的交叉學科平台。不是只有成立實體學院這一條路，實體研究院、虛擬聯合實驗室等都是可行的模式。關鍵是要讓這些平台擁有實質性的人、財、物自主權，而不是虛掛在某個傳統學院下面。

在制度保障上，我們要給交叉學科「開小灶」。教育行政部門需要統籌設立專項經費，遴選支持國家級學科交叉中心試點建設，同時賦予地方和高校試點政策自主權，重點突破復合型人才培養方案製定、學位授權制度創新等關鍵領域。

「打破圍牆」只是第一步，更關鍵的是評價機制的重構。這才是真正觸動利益格局的深水區改革。我們現在的評價體系，很大程度上還是「一把尺子量到底」，以論文、項目、獎項為核心指標，而且學科分類過於剛性。要從以下幾個方面重構評價機制。

第一，推行分類評價。針對不同崗位類型、學科領域及層次的科技人才，建立科學合理的分類分層評價標準。對從事基礎研究的，看學術貢獻和原始創新能力；對從事應用研究的，看技術突破和成果轉化效益；對從事交叉研究的，就要看解決跨學科難題的實際貢獻。不能再讓交叉學科的學者在傳統學科的評價標準里「左右為難」。

第二，推行代表作制度。引導人才聚焦標誌性成果，而不是拚數量。探索建立包括項目報告、技術報告、著作、論文、標準規範、發明專利、創作作品等多種高水平成果形式的「代表性成果」制度。

第三，探索學位證書標註交叉方向。目前交叉學科畢業生在就業時，學位證書上可能只標註掛靠的傳統學科專業，與其實際交叉背景存在偏差，導致用人單位在資格審查時產生困擾。建議探索在學位證書中標註交叉學科方向或主修領域，增強交叉人才身份的可識別性。同時推動公務員招錄、事業單位招聘同步更新專業指導目錄，讓交叉學科人才有通暢的職業發展通道。

第四，在過渡期探索「降班評審」的思路，對於跨學科成果，可以探索實行「降一級評審」。

第五，引入多元主體參與評價。改變過去「專家唱主角」的模式，讓市場、用戶、第三方機構深度參與。對企業參與的技術攻關項目，讓企業來評價成果的實際應用價值；對服務國家戰略的重大任務，讓主管部門來評價貢獻度。這樣，評價標準就從「在期刊上」轉向了「在生產線上」。

打破學科圍牆、重構評價機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耐性和「敢闖敢試」的魄力。

談「坐冷後備」：

讓「十年磨一劍」的人成為校園里真正的英雄

新京報：你在學校佈局深空、深地探測等新興領域，為未來產業培養人才。這些領域可能5年、10年才能看到產出。在當前「快出成果、快開論文」的評價體系下，如何讓師生願意「坐冷後備」投入這些長週期研究？

金雙根：這個問題確實是當前高校佈局長週期戰略領域時面臨的最大挑戰。在當前「快出成果、快開論文」的評價體系下，要讓師生甘願「坐冷後備」，僅靠號召和情懷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從制度設計、文化培育和資源配置上打出一套組合拳。

首先，我們要從頂層設計上重新定義什麼是「成果」。我們需要建立一套覆蓋長週期、研究全過程的評價體系，把階段性的進展、關鍵技術的突破、科研裝置的建造、數據的積累都納入「成果」的範疇。我們的評價機制，就是要敢於承認這種價值。河南理工大學在探索對這類研究實行「里程碑式」考核，只要團隊完成了預定的階段性目標，就視為合格，不再強求每年都有論文產出。

其次，職稱評審必須給長週期研究開闢專門的通道。我們正在嘗試建立「戰略任務貢獻」評價通道，對那些承擔國家重大任務的教師，不看論文數量，不看影響因子，而是看他解決了多少關鍵技術難題，看他培養的學生是否進入了國家急需的領域，看他的研究成果是否被納入國家重大工程的設計方案。我們要敢於讓這樣的人評上教授、評上博導。

第三，在資源配置上，要給長週期研究提供相對穩定的「壓艙石」。學校正在探索設立「戰略性基礎研究培育基金」，對深空深地等重點佈局方向給予連續5到10年的穩定支持，讓團隊能夠心無旁騖地攻關，不用每年都為經費發愁。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要在文化上重塑對「坐冷後備」的尊崇。深空探測、深地探測，這是人類認知邊界的最前沿，是真正的大國重器。這種使命感和成就感，是任何「短平快」的項目都無法替代的。我們要在校園里營造一種氛圍，讓那些「十年磨一劍」的人成為真正的英雄，而不是讓那些一年發十篇論文的人成為唯一的榜樣。當師生們從心底裡認同這份事業的價值，「坐冷後備」就不再是煎熬，而是一種榮耀。

談高校內涵式發展：

告別「千校一面」，從「分層發展」真正走向「分類卓越」

新京報：隨著人口結構的變化，「十五五」期間提出要推動高等教育提質擴容，擴大優質本科教育招生規模。在你看來，高等教育提質擴容如何實現內涵式發展，兼顧質量與規模、公平與效率？

金雙根：要實現這樣的內涵式發展，我認為最關鍵的是從「分層發展」真正走向「分類卓越」。長期以來，我們的高等教育體系存在一種「千校一面」的傾向，分類推進高校改革正是要引導每一所高校找準自己的生態位——研究型高校要突出原始創新能力，培養拔尖創新人才和戰略科學家；應用型高校要成為服務行業和區域發展的主力軍，輸送高素質工程師和應用型創新人才；技能型高校則要深耕技術技能，培育能工巧匠。各類高校各安其位、各展所長，才能真正形成支撐國家戰略的完備人才梯隊。

在學科專業佈局上，提質擴容要求我們建立快速響應機制，與國家戰略和區域發展實現同頻共振。我們正在推動的戰略急需領域超常設置機制，就是要在人工智能、低空經濟等新興方向快速佈局，支持高校增設低空技術與工程、生物育種技術等一批新專業，學科專業調整比例已超過20%。同時，要發佈區域優正選展和暫緩發展的指導性學科專業清單，讓高校的專業設置與地方千億、萬億級產業精準對接。

在資源配置上，必須打破「以規模換撥款」的慣性思維，轉向績效導向的精準投入。財政撥款制度應與專業績效、就業質量、科研轉化等指標緊密掛鉤。更重要的是，要破解資源分配的馬太效應，讓不同定位的高校獲得與自身發展需求相匹配的支持，特別是加大對中西岸高校和人口大省的精準支持力度，推動新增高等教育資源向這些地區傾斜。

評價機制的變革是撬動內涵式發展的關鍵柱蠆式。我們必須告別「一把尺子量到底」的舊範式，建立分類評價的新體系。對研究型大學，要看知識貢獻度與學術影響力；對應用型高校，則要強調技術適配度與產業貢獻率，將企業掛職經歷、技術專利轉化、行業標準製定等納入教師職稱評審核心指標。同時，要引入長週期評價與同行評議，尊重科研與人才培養的長週期屬性，避免「短平快」評價導致的功利化傾向。

最後，提質擴容還需要社會觀念的深層變革。我們要在全社會樹立多元發展、多元評價、多元成才的理念，讓不同類型高校的畢業生在職業發展中獲得應有的尊重與回報。當社會普遍對研究的卓越、應用的卓越與技能的卓越一視同仁時，我們的分類評價才不會走樣，資源分配才不會被聲望拉歪。

總之，高等教育提質擴容的內涵式發展，本質上是讓每一所高校在適合自己的賽道上跑出最好成績，讓每一個學生找到適合自己的成才路徑。這需要我們以分類改革為牽引，以評價機制為槓桿，以資源優化為保障，真正實現從「大而全」向「優而強」的轉型躍升。

新京報記者 楊菲菲

編輯 金彧 校對 楊許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