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丨吳景明:當我們種下一棵樹,究竟在「種」什麼?
東西問丨吳景明:當我們種下一棵樹,究竟在「種」什麼?
中新社長春3月12日電 題:當我們種下一棵樹,究竟在「種」什麼?
——專訪東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吳景明
中新社記者 郭佳

3月12日,是中國植樹節。放眼世界,英國、法國、美國、印度、墨西哥、土耳其等數十個國家,也設有植樹節或植樹日、植樹周。
象徵保護生態、改善環境的節日,為什麼偏偏是「種樹」,而不是「種花」「種草」?當我們種下一棵樹時,究竟在「種」什麼?近日,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東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吳景明,從中西文明比較的視角,解讀植樹行為背後的文化傳統與精神意義。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為什麼人類社會普遍如此重視樹木?
吳景明:這個問題實際上觸及了植樹行為的文化根源。植樹不僅是一種生態實踐,也是一種深植於人類文明中的象徵性行動,它喚起的是跨越代際的集體記憶。
從人類演化史來看,人類與森林環境之間存在長期而緊密的聯繫。許多研究認為,人類祖先在相當長的時期內生活在森林生態系統之中,依賴樹木獲取食物與棲息空間。隨著氣候變化和生態環境的演變,一部分人類逐漸走向開闊地帶,並在這一過程中發展出新的生存方式與社會結構。
在人類歷史的大部分時期,樹木始終是最重要的資源之一。從「構木為巢」「刳木為舟」,到木構建築、車馬、器具,人類社會的衣食住行在很長時間里都依賴樹木提供材料。
2023年3月12日,一場植樹節公益活動在廣州長隆野生動物世界舉行。圖為活動中小朋友栽種竹苗。中新社記者 陳驥旻中新社記者:從古至今,人們總在不同場合的重要時刻植樹。這種跨越文化的普遍行為,究竟源於人類怎樣的情感寄託?
吳景明:人們不約而同地將種樹與「重要時刻」相綁定的現象,確實是跨越文化的存在。
在中國貴州的岜沙苗寨,每人會有3棵樹陪伴自己一生——出生時種下「生命樹」、15歲前選認「消災樹」、生命結束時又種下「常青樹」。更早的記載也有,北魏《齊民要術》中提到「生嬰植樹」的習俗,嬰兒出生時要栽20棵樹,結婚時樹木成材,可作婚資。
在美國,19世紀初興起的鄉村公墓運動,將墓地打造成種滿樹木、鮮花的花園,改變了墓地原本擁擠、陰暗的面貌。這場運動從觀念上推動重塑了美國的殯葬文化,將死亡從陰森的終點轉化為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安眠」。
種樹也常常成為國家間友好交往的見證。1972年,尼克遜總統訪華時贈送給中國的北美紅杉,由周恩來總理親自安排種在杭州植物園。如今,北美紅杉樹已在中國繁衍後代4萬餘株。同年,中日恢復邦交正常化,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贈送給中國一批大山櫻,也在北京、武漢等地開枝散葉。
如今,植樹的傳統衍生出了更豐富的形式。很多學校的畢業生,離校前會在校園里種下一片紀念林,校友返校時也在當年的小樹旁合照留念。我曾帶學生種過一棵「班級樹」,我跟他們說,等十年後、二十年後回來,這棵樹就是你們的坐標。後來真有學生回校,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樹。那一刻你會發現,樹已經不僅僅是樹,它成了一個班級、一群人的情感錨點。

航拍位於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從江縣丙妹鎮的岜沙苗寨。(資料圖)中新社記者 瞿宏倫 攝
中新社記者:東西方文化中都存在「神樹」的觀念,例如中國神話中的扶桑、建木、若木,北歐神話中的世界樹,以及《聖經》中的生命樹和分辨善惡樹。這種神聖性從何而來,反映出不同文明的哪些相似與差異?
吳景明:樹木的形態本身就具有強烈的象徵意味:根深入大地,樹幹立於人間,樹冠伸向天空。在許多傳統宇宙觀中,這種縱向結構恰好對應地下、人間與天界之間的聯繫。
因此,在不同文明中,樹常常被視為連接天地的「宇宙軸」。例如中國神話中的建木,被描述為溝通天地的「天梯」;北歐神話中的世界樹尤克特拉高治(Yggdrasil),則支撐著由多個世界構成的宇宙結構。這些神話體系雖然彼此獨立,但都將「樹」作為解釋宇宙秩序的重要像征。
三星堆青銅神樹,也被不少學者解讀為古蜀人想像中的「通天之樹」。樹上的神鳥、龍形等元素,共同構成一個象徵天地溝通的宇宙圖景。
不過,不同文明對神樹的理解仍存在差異。在古代中國,人們的生活與農耕緊密相連,因此太陽棲息的神樹扶桑和若木,更像是一套「自然時鍾」,幫助人們理解晝夜交替、季節更迭。換句話說,東方文化更傾向於把神樹看作大自然秩序的一部分,告訴人們順應天時,與自然和諧相處。
在西方,古希伯來文化則更關注人與神之間的約定,以及人的行為準則。所以,伊甸園里的那兩棵樹(生命樹和分辨善惡樹),就變成了一個「道德考場」。亞當夏娃因為違背神的規定吃了禁果,被逐出樂園。在這裏,神樹不再只是自然的象徵,而是被賦予了很強的道德和倫理含義。
而在北歐神話中,樹的象徵意義又有所不同。與其他神話中永恒的神祇或天堂不同,北歐神話中的世界樹並非不朽,在龍和公鹿的啃食下,它開始腐朽、顫抖,從而引發「諸神的黃昏」這一終極災難。但在世界毀滅與重生中,它又成為新世界的庇護所和生命之源。北歐神話強調死亡不是終點,而是下一個循環的開始,世界樹的「死而複生」,正是這種悲壯又充滿希望的世界觀最完美的體現。

三星堆遺址出土的1號青銅神樹。(資料圖) 中新社記者 王磊 攝
中新社記者:東西方文明都不約而同地重視古樹名木保護,這有何深意?在環境問題日益嚴峻的今天,當我們親手種下一棵樹時,能收穫什麼?
吳景明:中國近年出台《古樹名木保護條例》,從國家制度層面,對古樹名木的資源調查公佈、日常養護管理、合理利用、文化傳承等內容進行規範。西方常通過非政府組織、公民科學項目及法律約束來落實保護,如英國的「樹木保護令」。
保護古樹既是生態行為,也是文化行為,因為這些存活數百上千年的古樹,既是重要的生物資源,其遺傳特性對生態保護與科學研究具有獨特價值,也是見證城鄉變遷的「活文物」,承載著地方歷史與集體記憶。
在環境問題日益嚴峻的今天,面對氣候變化等宏大議題,個體常感無力,而種樹是一種具體可感的行動——它提供「心理代償機制」,讓人從擔憂者轉變為建設者。這時,種下的就不只是一株樹苗,更是對未來的期待、對自然的責任,以及人與自然重建聯繫的願望。
保護古樹與親手植樹,實為一體兩面:前者是從祖先手中接過綠色遺產,後者是為後代留下綠色禮物。兩者關乎生態,也關乎文明。東西方種樹文化底色各異,但全人類處於同一片天空之下,大家也正從「各自傳統」走向「共同命運」。(完)
受訪者簡介:
吳景明。中新社記者 張瑤 攝吳景明,東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東師青年學者」,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訪問學者。現任國家社科基金、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及中國博士後基金項目通訊評委。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及生態文化研究。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生態批評視野中的20世紀中國文學」等國家級、省部級科研項目9項。著有《生態批評視野中的20世紀中國文學》《生態文化與20世紀中國文學》《文學史的靈魂與形態》等學術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