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批能活到1000歲的人,已經出生了?
來源:中國新聞週刊
上海複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神經外科的手術室內,醫生在張洋頭骨上開出一個小口,將一片柔性薄膜貼附在其大腦皮層表面。這是國內首例全植入、全無線、全功能腦機接口臨床試驗,電極、芯片、電池等核心部件全部被植入體內。
28歲的張洋是高位截癱患者。8年前,一場意外讓他的脊椎嚴重受損,大腦清醒卻無法控制身體,吃飯、翻身、獨立坐起都成了奢望。術後第五天,張洋首次訓練,就成功用意念移動屏幕光標。如今,他可以自主打遊戲、網購、發紅包、操控智能家居設備等。
張洋的經歷只是腦機接口臨床探索的一個縮影。今年全國兩會,腦機接口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與量子科技等並列,被明確為培育發展的未來產業之一。近日,國家藥監局批準全球首款侵入式腦機接口醫療器械上市,用於脊髓損傷的四肢癱瘓患者,可輔助患者實現手部抓握功能,標誌著其進入臨床應用階段。
AI製圖「漸凍症、高位截癱患者
是適用人群」
如今,全國越來越多的醫院開設了腦機接口門診。
3月5日,我國自主研發的半侵入式腦機接口系統「北腦一號」,在北京天壇醫院啟動第7例人體植入手術。去年3月,全國首個腦機接口諮詢評估門診在北京天壇醫院開設,向全國招募試驗者。去年5月,該院成立國內首個腦機接口臨床病房。隨後,上海、廣州等多地三甲醫院也陸續開設相關門診。
腦機接口的核心,是採集大腦神經元產生的電信號,通過算法解碼後,再將其轉化為控制外部設備的指令。人類大腦約有860億個神經元,通過數百萬億個突觸形成複雜的信息網絡。神經元之間的電信號,正是思維、感知和行動的物理基礎。
按信號採集方式,腦機接口可分為非侵入式、半侵入式和侵入式,與大腦的接觸程度,很大程度上決定信號採集精度。成立於2021年11月的腦虎科技專注侵入式腦機接口研發。截至2026年1月,該公司已在複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等多家三甲醫院開展超過50例臨床試驗,張洋便是其中一例參與者。
術後不到兩個月,張洋在一款爭奪金幣的電子遊戲中贏了腦虎科技創始人陶虎。陶虎對《中國新聞週刊》回憶,張洋看到金幣的瞬間,大腦直接產生「過去搶」的念頭,系統識別後立即執行;而他自己還得經過「看見、思考、手指操作」的過程,自然慢了一步。陶虎表示,為了實現新一輪解碼算法的突破,還需積累上百例漸凍症、高位截癱等神經疾病患者的大腦數據。
腦虎科技無限全植入式腦機接口模型 攝/本刊記者 牛荷多位國內受訪專家指出,當下,植入式腦機接口最明確的適用人群,是因脊髓損傷、漸凍症、腦卒中等導致運動或語言功能嚴重喪失的患者。北京大學第三醫院神經內科主任醫師樊東昇告訴《中國新聞週刊》,高位截癱患者的大腦功能完好,但脊髓「高速公路」斷裂,肢體無法響應。
漸凍症患者處境更加殘酷:大腦清醒,但控制身體的神經和肌肉逐步衰退,最終連走路、說話、吞嚥都無法完成。樊東昇表示,隨著醫學進步,這類患者的生存時間顯著延長,對他們而言,腦機接口的核心價值不在於重獲行動能力,而是重新與外界溝通。
清華大學醫學院長聘教授高小榕從事腦機接口研究二十餘年,他接受《中國新聞週刊》採訪時表示,2018年,其所在團隊曾為漸凍症患者設計了一套非侵入式視覺腦機接口,使患者能夠通過腦電信號進行中文打字交流。微靈醫療創始人李驍健認為,對於漸凍症患者,腦機接口更像一種「臨終關懷」工具,用於提高生活質量,而非修復神經功能或逆轉疾病。
陶虎談到,在美國腦機接口領域,關注度最高的主要有三條技術路徑:第一條是埃隆·馬斯克創立的Neuralink公司採用的深部植入式方案,通過開顱將電極直接植入腦組織內部;第二條是Synchron公司的血管介入式方案;第三條是Precision Neuroscience公司所採用的大腦皮層表面方案,也正是腦虎科技團隊推進的方向。
迄今,Synchron、Neuralink等公司已完成多輪融資。自2024年1月以來,Neuralink已為21名癱瘓患者植入了腦機接口裝置,使其能夠通過意念使用手機、電腦或機械肢體。近日,Neuralink聯合創始人馬基斯·霍達克在公開訪談中直言:「第一批能活到1000歲的人,現在可能已經出生了。」他將2035年定義為技術「事件視界」,認為在此之後,人工智能與腦機接口的協同突破,將讓人類生命狀態進入不可預測的全新階段。
3月13日,博睿康醫療科技(上海)有限公司自主研發的侵入式腦機接口正式獲得我國三類醫療器械註冊證。據瞭解,這款醫療器械獲批前,已在全國11家三甲醫院開展多中心確證性臨床試驗。在手術以後的6個月,32名患者中有22例在沒有醫療器械的支持下,能夠完成抓握動作。
不過,樊東昇向《中國新聞週刊》坦言,真正需要且適合接受腦機接口手術的患者數量非常有限。他認為,目前,各家醫院常規開設腦機接口門診還為時過早。
長期穩定性仍是難題
在多位受訪專家看來,腦機接口技術距離成熟仍有不小距離。
美國匹茲堡大學神經生物學教授安德魯·舒華斯向《中國新聞週刊》表示,目前,腦機接口在精心挑選的案例中效果尚可,但在運動、交流等層面,效率和準確率依然偏低。李驍健分析,腦機接口好比「大哥大」,能用,但離「好用」還差得很遠。這顯然不符合循證醫學的要求。
對於侵入式腦機接口,陶虎形容,手術過程「像把一根比棉花還軟的針,精準插入豆腐里」。高小榕表示,相比侵入式腦機接口,半侵入式更安全,後者對腦組織損傷有限;前者一旦傷到神經元,通常不可逆。
國內某三甲醫院一位神經外科副主任醫師告訴《中國新聞週刊》,手術本身的風險可控,植入後的長期穩定性才是挑戰。他分析,電極剛植入時,信號通常最佳。但絕大部分植入大腦的電極都會因生物反應和材料老化導致信號質量下降,再精細的手術也無法彌補電極性能不佳的問題。
李驍健表示,目前,植入電極在人體內的穩定使用壽命一般為兩到三年。複旦大學光電研究院研究員桑治恩名長期從事植入式神經電極與器件研究。他在接受《中國新聞週刊》採訪時表示,大腦表面形貌複雜,腦組織柔軟,還會隨呼吸輕微變形。電極不僅要靜態貼合,還要在動態環境中保持穩定。
高小榕指出,對於一些以運動功能康復為目的的腦機接口設備,完成康復後,一般需要取出相關設備。一旦植入電極與腦組織融合,出現故障時取出可能帶來更大腦部創傷。他強調,醫療器械應遵循「可植入,也可取出」的原則,設計時必須考慮安全移除的問題。
2024年1月,四肢癱瘓患者諾蘭·阿博接受Neuralink腦機接口植入手術,成為該公司的首例受試者。阿博在2016年一次潛水事故後癱瘓。據《衛報》2025年2月報導,手術約一個月後,其大腦中植入裝置約85%的電極連接線脫落,導致電極幾乎無法接收信號。阿博希望研究團隊盡一切努力修復設備,甚至願意再次接受手術,但神經外科醫生並不建議再次開顱。最終,Neuralink 工程師通過軟件調整,使賸餘約15%的電極線程從讀取單個神經元信號改為讀取神經元群體信號,以維持設備功能。
此外,當腦機接口從信號讀取發展到干預大腦,倫理問題也愈加複雜。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人工智能與神經科學倫理學教授馬些路·伊內卡接受《中國新聞週刊》採訪時表示,腦機接口捕捉到的不僅是腦電波和神經活動信息,還可能泄露認知、情緒和行為模式。伊內卡提出,其倫理評估應遵循「比例原則」:侵入程度越深、風險越高,預期收益就必須越明確。
高小榕提出了一個更深層的擔憂,很難確認植入式設備是否真的「關機」。從技術上看,目前的人工智能和系統架構還無法做到絕對意義上的「完全關閉」,只要系統還在運行,信號就可能持續被採集和分析。對於涉及大腦的技術,這個問題尤為敏感,因為它面對的不是普通數據,而是人的意識和記憶。
高小榕進一步表示,隨著AI和機器在腦機接口信號解碼和輸出中參與的加深,人的自主表達界限會隨之逐漸模糊。他舉例,比如,一分鐘輸出的字數,有多少是真正來自大腦信號,有多少是AI在做預測和補全,目前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界定標準。
「現在湧入的人非常多」
「目前湧入這個領域的人非常多。」上海明視醫療科技有限公司創始人劉冰向《中國新聞週刊》表示。近幾年,他明顯感受到,關注腦機接口的投資人數量迅速增加。據賽前分析產業研究院統計,截至2026年1月,國內腦機接口行業投融資事件共77起,其中2025年就達到24起。今年1月,強腦科技完成約20億元人民幣融資,創下除Neuralink之外全球最大腦機接口融資。
李驍健認為,目前活躍在腦機接口領域的一部分資金,更多來自互聯網或消費領域的基金,這類資金通常更關注消費醫療或互聯網化應用,進入和退出節奏較快。而真正長期投資醫療器械和臨床技術的專業醫療基金,至今尚未大規模入場。
他表示,Neuralink帶來熱度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帶偏了行業風向,使整個行業的敘事越來越像消費科技,這導致一些原本可能出手的醫療基金更加謹慎。
高小榕表示,支撐腦機接口產業規模的,最終仍將是更廣泛的無創應用。腦機接口若要真正實現產業化,需經歷三次跨越:從醫學到健康,再到文化。他解釋,嚴肅醫療場景中,真正需要侵入式技術的患者比例很低;進入健康領域後,基本只能依靠無創技術;如果擴展到更廣泛的文化和日常應用,人們更難接受植入式方案。
從市場結構來看,無創腦機接口佔據主流份額。根據數據分析和研究公司Precedence Research的數據,2024年全球非侵入式腦機接口市場佔比約為81.86%。東北證券今年2月發佈的研報顯示,國內2024年腦機接口市場規模約32億元,其中無創產品佔比高達82%。
腦機接口必須有足夠吸引力,人們才會買單。前述三甲醫院神經外科副主任醫師舉例稱,用於康復目的的腦機接口存在「天花板」,患者無法通過它恢復到健步如飛的程度,只能在原有基礎上獲得有限提升。他算了一筆賬:如果這類腦機接口定價在二三十萬元,患者很可能不會為了輕微的功能改善而購買。
李驍健指出,要讓腦機接口真正跑通商業模式,必須鎖定明確適應證,且患者有一定規模、循證醫學基礎紮實。腦虎科技目前的主要收入來自聚焦腦科學基礎研究的科研市場。陶虎表示,腦機接口並非可以快速催熟的賽道,必須一步步紮實開展臨床試驗,不會為了趕進度而跳過任何必要環節。
桑治恩名指出,植入式腦機接口是一個完整的信號傳輸系統,包括前端神經信號採集、信號處理與計算,以及後端反饋與調控,進一步發展後,將涉及大規模信號解碼、群體數據建模等。有業內人士分析,長期來看,芯片可能成為產業發展的關鍵環節。
(文中張洋為化名)
記者:牛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