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劇十字路口:AI來了,他們還在拍真人
拍攝現場,短劇創作者們專注於鏡頭,沒有人談論「風口」和「寒冬」。行業正在分化,一端是AI技術帶來的效率革命,一端是精品化真人內容的堅守探索。然而片場里流動的鮮活氣息和活人之間碰撞出來的創造力,或許才是影視行業最不容易被替代的部分。
3月初的鄭州,記者踏入短劇《皚如山上雪》的拍攝現場。三個月前,記者曾深入橫店片場,試圖描摹短劇眾生相。三個月裡,短劇行業發生了巨大震盪——2月12日,AI影片生成模型Seedance2.0正式發佈,意味著AI不再只停留於能生成好看的影片片段,還擁有運鏡能力,能自動完成一段完整的敘事,顛覆了傳統影視的工作流程;3月3日,紅果調整保底政策,在承製方圈子裡激起千層浪,「紅果停了很多項目」登上微博熱搜。
在這樣一個充滿變局的節點,一個投入超百萬的真人短劇項目依然選擇開機。記者探班現場的疑問也隨之而來:真人實拍會被AI取代嗎?這部「大製作」短劇的信心從何而來?近年來崛起的「短劇之都」鄭州,與傳統影視基地橫店又有何不同?
探班現場200萬的真人短劇項目,底氣何在?
《皚如山上雪》不像常規的短劇名,它沒有在標題里體現故事的梗概,而這也是短劇命名的一個特點。導演Z說:「它是一個意象,會給你一個期待,你看《盛夏芬迪拉維杜華》,乍一看你也不知道是講什麼的。」
這部短劇改編自七貓小說《他的小撩精》。談及為何選擇這一IP做真人精品短劇,七貓短劇總經理、該劇總監製梁凱有著清晰的考量,「一開始想做精品,首先要定類型。我們錨定現代言情,因為題材大眾,受眾廣泛。如果是小眾題材,比如女頻懸疑、女頻腦洞,受眾更窄,也更容易受行業波動影響。看紅果榜單也能發現,數據好的大部分是女頻現代言情,算是一條常青賽道。加上我們合作方花樣年華在鄭州,現代戲是他們的強項,所以一開始就排除了古裝。」
確定類型之後,便是IP篩選。「我們去七貓IP居里找,這個IP是去年下半年跑出來的頭部作品,一直在大熱榜青春類榜首,評分9.7左右。故事結構和敘事節奏都很符合短劇特性。而且這不是爽文——爽文做精品其實很難。這個IP里的人物有完整的人物弧光,更適合精品化改編。」
七貓短劇總經理、該劇總監製梁凱接受採訪除了女頻、現代言情、青春這些標籤,原著小說IP還有一個更細分的標籤——「追妻火葬場」,指的是男主角在感情中前期因種種原因傷害了女主角,導致女主角心灰意冷、決心離開,後期男主角幡然醒悟,不惜付出巨大代價、歷經重重困難,試圖挽回女主角的感情,這個過程充滿了男主角的悔恨、痛苦與笨拙的彌補,就像在「火葬場」中經受煎熬,故而得名。
那麼,這類題材為何深受讀者喜愛?《皚如山上雪》主創團隊之一承影載文的編劇星星認為,是因為觀眾都希望自己的情緒被看見。「它讓觀眾在安全的虛構世界中體驗從壓抑到釋放、從委屈到滿足的心理過程,是一種發泄渠道。這類故事中,女主壓抑自我、病態付出被誤解,男主意識到後,通過各種劇情證明自己看到了女主的痛苦,認可女主的犧牲。」她進一步闡釋,「這種不被理解、不被看見的痛苦,不僅存在於戀愛關係中,也存在於父母與孩子、古代君臣之間,是共通的。」承影載文製片人問天總結道:「權力關係中低位者的付出,終於被高位者看見,所以代入感強,大家都愛看。」
當下,短劇創作正加速向編劇核心製靠攏,承影載文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在這部劇中,編劇星星是真正的內容把控者,她的核心創作方法論是「人物驅動事件」。她認為,人物應當複雜而立體,有掙扎、有內在衝突、有清晰的成長線,由人物的成長來自然推動劇情發展。問天進一步補充,在當下的短劇市場中,「事件驅動」的模式已難以跟上精品化的步伐。從平台後端的運營數據來看,傳統「事件驅動型」短劇的播放量往往在10集或15集左右出現斷崖式下跌,而「人物驅動型」短劇的播放曲線則相對平穩。因此,在堅守「人物驅動事件」這一核心方法論的同時,製片團隊也會結合短劇平台數據和原小說素材數據,進行綜合研判,力求在內容精品度與轉化率之間達成平衡。
承影載文製片人問天、編劇星星接受採訪AI真人短劇的影響有多大,要看具體的賽道
行業震盪之下,斥資超百萬做真人短劇,並非貿然之舉。紅果取消保底分賬後,其內部承製選本業務因產量遠超定製而收縮,AI短劇則以降本增效之姿快速搶佔市場。花樣年華董事長陳七歲觀察到,鄭州豎屏影視基地的拍攝熱度確實有所下降:「2025年高峰期,甚至需要協警來協調辦公室使用,現在不會了。」
陳七歲透露,《皚如山上雪》項目在2025年11月立項,「那時候Seedance2.0還沒出,AI短劇也沒那麼火。但現在AI對影視市場影響越來越大,我反而覺得超百萬的精品項目才是未來該做的事。」團隊的信心,來自對男女頻賽道差異的精準把握:「女頻用戶的審美習慣已經養成,對細膩程度要求高,製作必須精良;但如果是男頻,用戶關注點更多在劇本,而不是製作,反倒更適合做AI。」
花樣年華董事長陳七歲接受採訪因此,AI短劇雖是大趨勢,可能掀起一場降本增效的內容革命,「AI不受天氣影響,有電有網就能一直幹」,但會取代真人演員到何種程度,「還不好說」。陳七歲指出,目前AI仍受限於模型與算力,在「一致性」上有所欠缺。梁凱也有類似看法:「100分鐘內人物情緒的變化,AI目前實現不了。它生成15秒、一分鐘的片段容易,但完全替代真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用電影《飛馳人生3》片尾的花絮來舉例:「導演說再補一條日落黃昏,這些現場的、即興的、隨機的反應,是AI實現不了的,很多時候經典就是這麼來的。」
對於演員的影響,陳七歲認為AI對頭部演員影響不大,但中腰部及以下演員,將面臨被虛擬演員替代的風險。展望未來,梁凱大膽預測:「數字資產可能成為另一個賽道——找演員定妝,拿到肖像權,在規定期限內允許使用。演員不需要來現場拍劇,只需售賣數字版權。動漫賽道其實已經在這麼做了。」
《皚如山上雪》男女主合照為什麼是鄭州?
此次探班,記者最深刻的感受是:鄭州的拍攝現場,沒有橫店那樣規整的影視基地配套,卻處處透著一股拚勁。橫店歷經數十年發展,從服化道到演職人員,都有著高度專業化的配置與成熟分工。而鄭州和西安類似,沒有完善的配套設施,成本也不允許所有團隊從外地調派專業人員,「這裏的很多從業者,都是踩著短劇風口邊學邊干。」
數據顯示,鄭州如今擁有1000多家微短劇企業、31家有規模的拍攝基地,月產量高達五六百部,成為全國微短劇製作的核心重鎮。沒有橫店的科班優勢,用鄭州微電影協會會長張行林的話說,更多的是「人民大眾的創作」。從業者來自廣告公司、婚慶團隊、MCN機構,雖非科班出身,卻對市場有著敏銳的感知,也讓鄭州的短劇行業生長出更多可能。過去大量「橫漂」「北漂」的河南籍影視從業者,如今選擇「洄遊」,返鄉逐夢。
開機儀式開機前不久,鄭州下了一場大雪。儀式設在拍攝場地的一處空地上,香案、供品、攝像機上的紅布,一切就緒。主持人站在人群中間,聲音洪亮:「這部戲開始的時候,鄭州下了一場大雪,希望瑞雪兆豐年,豐滿的內容、豐富的團隊配置,希望會有一個豐收的結果,大爆!」
3月的鄭州,風已漸暖,雪後初霽。《皚如山上雪》的拍攝仍在繼續,現場沒有人談論「風口」或「寒冬」,大家只專注於眼前的鏡頭。短劇行業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分化:一端是AI技術帶來的效率革命,一端是精品化真人內容的堅守探索。開機儀式的那個瞬間讓人覺得,無論技術怎麼變,這些人和人之間的際遇、這些片場里流動的鮮活氣息,或許才是影視行業最不容易被替代的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