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價駝奶粉造假與幽靈店分銷調查:幾十元包郵的「新疆駝奶」竟是燕麥糊?
來源:大河報
一罐在電商平台打著「正宗新疆奶源」、標榜適合「三高老人」的駝奶粉,實際含駝量被法院查明僅有1%;而部分宣稱純正的產品,經官方機構檢測後,不僅未檢出駱駝乳成分,反而檢測出牛、羊源DNA。
近年來,隨著駝奶粉市場快速擴張,售價僅二三十元的低價產品在部分電商平台大量湧現。近日,新黃河記者購買多款低價駝奶粉進行實測,並將調查結果與多地司法判決、監管通報交叉比對。
調查發現,在低價的表象下,一條隱秘的灰色產業鏈正在運轉。不良商家不僅通過篡改執行標準,用燕麥粉、葡萄糖漿等廉價原料「合法注水」,更通過虛構進口身份、偽造生產企業、跨省「雲倉」一件代發等方式快速鋪貨。在這種網店接單、雲倉發貨、工廠代工的跨省割裂鏈條中,真實的銷售主體與發貨源頭被刻意剝離,普通消費者一旦買到假劣產品,往往陷入多方推諉的維權死局。
成本與售價「倒掛」:被暗中替換的執行標準
在食品安全監管體系中,合規的駝奶粉有著明確的法定身份與標準界限。
根據國家衛生健康委與市場監管總局聯合發佈、於2025年2月正式施行的《食品安全國家標準乳粉和調製乳粉》(GB19644-2024),這類產品被嚴格劃分為「乳粉」和「調製乳粉」兩大類。新國標明確要求,調製乳粉中來自主要原料的乳固體含量不應低於70%。
然而,在高昂的純正駝奶原料成本面前,部分企業選擇在產品執行標準上做文章。

新黃河記者在某電商平台購買了一款名為「鑫佳繹高鈣駝奶益生菌粉」的產品,售價為62元/罐。該網店詳情頁配圖多為老年人,並以「多食、多飲、多尿」等描述,暗示產品適合糖尿病人群。但在查閱實物包裝時記者發現,該產品執行的並非乳粉國標,而是《運動營養食品—耐力類》(GB24154)標準。其配料表首位赫然是「含乳食品基料粉(葡萄糖漿、精煉植物油等)」,隨後是麥芽糊精和大豆蛋白粉。
另一款售價31.9元/罐的「宏海康益生菌高鈣駝乳肽粉」,其外包裝宣傳「新疆奶源」,但產品類別標註為「方便食品」,執行的是《衝調穀物製品》(GB19640)國家標準。其配料表排在首位的是燕麥粉,並明確標示含有植脂末。

利用產品分類規避乳粉國標的情況在電商平台並不鮮見。新黃河記者發現,一款標稱「吉美萊高鈣益生菌駝乳營養粉」的1000克大罐裝產品目前仍在正常售賣。該店舖標註為「官方旗艦店」,頁面宣稱已拚單超86.5萬件,商家提供的截圖顯示該產品曾位列「罐裝駝奶粉好評榜第一名」。但商品實物圖顯示,其罐體標註的產品類別同樣為「衝調類方便食品」,未執行乳粉國家標準。
針對產品真實的駝奶含量,記者質詢了該店客服。對方承認「不是純的」,辯稱「1000克含百分之36」,並繼續推銷強調其「對改善體質有幫助」。但此前已有公開報導披露,該品牌同類產品中駝奶粉的實際添基比例約為3.2%。
在法院的民事判決卷宗中,記錄了更為極端的「注水」比例。四川省成都鐵路運輸中級法院的一份二審民事判決書披露,某商戶在平台銷售的「陽光醫佰高鈣益生菌駱駝奶營養粉」,實際配料表首位為燕麥粉。案涉證據顯示,在該產品320克的罐體中,全脂駝奶粉添加量僅有3.2克——這意味著整罐產品的實際含駝量僅為1%。
食品安全法規明確規定,食品名稱應當反映食品真實屬性。業內人士指出,商家將燕麥粉、大豆蛋白粉、葡萄糖漿等廉價原料,包裝成價格更高的「駝乳粉」進行溢價銷售,已構成對消費者的嚴重誤導。
循著香精味追蹤:跨物種造假與「0含駝量」
如果說1%的含駝量是為了在標準邊緣試探,那麼「0含駝量」則直接突破了食品安全的底線。
在實測多款標價僅二三十元的「純駝奶」時,記者發現部分產品衝泡後毫無駝奶特有的微鹹風味,反而帶有明顯的香精味或豆腥味。循著這些實測疑點,記者在多起司法案件中找到了造假鏈條運作的直接證據。
近年來,DNA源性檢測成為辨別真偽駝奶的有效手段。多地市場監督管理部門的突擊抽檢結果顯示,部分標稱純正「生駝乳」的產品,不僅未檢測出任何駱駝源成分,反而檢測出了牛源和羊源DNA。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伊犁哈薩克自治州分院的一份刑事判決書詳細還原了這種造假手法。法院查明,被告人葉某為牟取暴利,以5萬元/噸的低價購入無質檢報告的劣質全脂駝乳粉。隨後,他將不同價位的粉末混合摻雜,換上無標識的黃色包裝袋,直接在路邊打印店打印標籤,自行貼標並修改生產日期。
這批共計10.7噸的原料被送往代工廠,生產出近1.4萬罐「駝乳配方粉」。官方質檢結果顯示,這批產品未檢測出駱駝乳成分,卻檢出了牛源和羊源成分。判決書同時披露了這門生意的底層成本:葉某銷售給下線的成品粉價格為每噸6.5萬元。折算下來,一罐300克的所謂「純駝奶粉」,其出廠成本僅為19.5元。
在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一師阿拉爾墾區人民檢察院公訴的另一起案件中,造假手段如出一轍。被告人王虎(化名)花費12萬餘元購買廉價的「駝奶風味粉」,定製1.8萬個包裝袋,直接印上「純駝奶粉」配料信息對外銷售。
摻雜替代粉帶來的不僅是商業欺詐,也是直接的健康風險。湖南常德中院審理的一起案件顯示,消費者黃某在網店購買號稱純駝奶粉的產品給女兒食用後,孩子隨即出現過敏反應。經專業機構送檢,證實該產品中確含有牛源成分。
假進口與幽靈工廠:低價產品的身份偽裝
在利益驅使下,低價駝奶粉的造假手段已逐漸向源頭產地和資質偽造端蔓延。
新黃河記者在某電商平台調查時發現一款銷量過千的「俄羅斯原裝進口」駝奶粉。該商品包裝印滿俄文,並明確標註了海關在華註冊編號。但記者逐一核驗後發現:其標稱的「授權經銷商」早在8年前已被工商部門註銷;包裝上最醒目的俄文,經翻譯實際含義為「全脂山羊奶」;而其標稱的在華註冊編號,在海關總署系統中亦查無此號。
上海市嘉定區人民法院的判決印證了這一亂象:消費者購買的俄羅斯進口駝奶粉,其標稱的境外生產企業註冊編號,在海關係統中根本無法查詢。
這些假洋牌的真實產地究竟在哪?河南虞城縣法院的一起刑事案件揭開了真相:一個家族團夥隱匿在出租屋內,用極其廉價的營養粉和固體飲料進行手工分包、稱重,隨後貼上打印的「俄羅斯牛奶粉」「俄羅斯駝奶粉」標籤。短短數月,他們通過8個網店銷售金額高達152萬餘元。經檢測,這些粉末的蛋白質含量僅為0.53%,被判定為嚴重不合格。
與此同時,國內駝奶粉的「幽靈工廠」也在市場上頻頻現身。
新黃河記者在平台一家名為「秀禾甄選店」的商舖,購買了一款名為「提拜爾勒珍好」的袋裝全脂駝乳粉。產品包裝印有「新疆特產」字樣,但記者核查發現:其印製的食品生產許可證號,行政代碼實際對應的是廣東省汕頭市;標稱的廠家「新疆提拜爾勒珍好乳業」,在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中查無此企;這款宣稱產自新疆的奶粉,實際發貨地卻是廣西玉林,且售賣該產品的「秀禾甄選店」,其營業執照已註銷近一年。
另一款「駝飲」牌高鈣益生菌駱駝奶粉,同樣存在多處信息異常。該產品包裝正面印有「PICC中國人保(8.460, -0.10, -1.17%)」標識及「益生菌+氨基酸+多種維生素」的宣傳語,背面則印有「中國第一壽星132歲每天喝駱駝粉」等暗示長壽功效的表述,目標受眾明確指向老年消費者。
然而,該產品標稱的執行標準為《飲料》(GB 7101)國家標準,並非乳粉國標。其配料表中僅列明「鮮駱駝奶、駱駝奶粉濃縮」,並未見包裝正面宣稱的益生菌、氨基酸及維生素等成分。此外,經查詢,標稱的生產廠家「伊犁雅潤乳業有限公司」並不存在,其印製的食品生產許可證號亦無法查實。
在銷售端,商家的推銷手段更是層出不窮。南通市海門區市場監管部門曾查處一家隱蔽在農莊內的推銷點,當事人向老年旅遊團大肆宣稱其駝奶粉可以治療糖尿病、乙肝、腎病。北京四中院的一份判決顯示,有網店直接盜用知名演員迪麗熱巴的照片作為產品主圖進行虛假宣傳。部分商家正是利用虛假材料規避平台審核,長期活躍在電商渠道中。
雲倉代發構建網絡:三流分離抬高維權門檻
為釐清假劣產品背後的交易與物流網絡,新黃河記者在某電商平台兩家不同的店舖,分別下單了同款「宏海康」駝奶粉。
第一家名為「好物優選健康店」,營業執照顯示註冊地在海南海口。該店商品名稱中堆砌「中老年」「兒童」等詞,頁面主圖打出「不含蔗糖,糖高也不怕」的宣傳語。第二家名為「騰禾康鑰」,註冊地在湖南,主打「原生態」,反復強調「天然純淨,源自沙漠」。

兩家店舖的詳情頁均違規使用了「CCTV」及「中國人民保險(PICC)」標識進行虛假背書,且罐身展示圖均醒目標註著「新疆奶源」。
幾天后,這兩件包裹分別從四川成都和廣東東莞發貨抵達。拆箱後記者發現,跨越兩地寄來的兩罐產品完全一致。
實物信息顯示,其生產廠家均指向「安徽雙善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配料表首位均為燕麥粉。原本在網圖標榜的「新疆奶源」,在實物上被替換成了「進口鈣源」。罐身還標註了一行提示:「本產品僅支持線下銷售,如有網上銷售屬於假冒偽劣品。」
天眼查數據顯示,安徽雙善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成立於2023年,其2024年企業年報披露的參保員工人數為0人。2025年12月30日,該企業因生產的「山藥葛根玉米羹」黴菌項目超標,被亳州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市場監管局予以行政處罰。該處罰決定書(亳高新市監處罰〔2025〕483號)同時揭開了這家代工廠在同類衝調產品上的底牌:其生產的鐵罐裝「山藥葛根玉米羹」衝調粉,出廠價僅為4元/罐。
電商物流從業者向記者透露,這正是目前食品黑灰產中成熟的「雲倉分銷」模式——代工廠批量生產出廠價僅幾元錢的基底粉,統一貼牌後,整車發往成都、東莞等地的物流集散中心。電商店舖根本不接觸實物,只負責買流量接單,訂單信息直接發送至異地倉庫,由倉庫完成「一件代發」。
在這種網店接單、雲倉發貨、工廠代工的銷售模式下,消費者維權處處碰壁。江西九江的一起案件真實反映了這一困境:消費者王某在網購39袋假駱駝奶粉後,商家拒不回覆並上傳虛假快遞單號,最終因「無法取得聯繫」被列入經營異常名錄。即使消費者通過法律途徑勝訴,也往往面臨網店註銷、查無此人的執行死局。隱秘的供應鏈條,正在不斷抬高普通消費者的維權門檻。(新黃河客戶端記者杜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