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闢謠施工致沙燕死亡，當地沙場將安排專人巡護棲息地

近日，有關「四川綿陽一沙場作業，導致幾百上千隻築巢的燕子死亡」「一個沙場已被推平，另一個沙場的燕子需要保護」的兩條影片在網絡熱傳，引發公眾關注。

3月11日，「問政綿陽」微信公眾號就此事發佈回應稱，經查，網傳影片所涉及的區域內，淡色崖沙燕死亡情況確為事實，但數量不超過10只，並非網傳的「成百上千」。經現場勘查與專家研判，死因初步判斷為近期降雨、大風天氣導致沙堆局部自然垮塌，致使少量巢穴受損，排除人為蓄意破壞。

一場虛驚背後，也帶來了不少疑問：這種鳥為何會選擇沙場築巢？當人類活動區域與野生動物棲息地發生重疊，該如何平衡人類和動物的需求？

3月13日，新京報記者就此諮詢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生態研究所副研究員劉宇。他表示，淡色崖沙燕築巢時偏愛鬆軟的沙質泥土，不論是自然形成的沙質崖壁，還是人工形成的沙場、施工地的沙堆，都有可能被淡色崖沙燕「選中」。過去幾年，這種鳥在城市中營巢育雛的案例並不少。

「保護生物多樣性是全社會共同的責任。」劉宇說，要和這樣一個常與人類「打照面」的生物和諧相處，對我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網傳「幾百上千隻小燕子死亡」，多位愛鳥人士趕赴現場

3月初，一段短影片在社交平台熱傳。畫面中，幾隻灰褐色的小鳥倒臥在沙堆裡，有的一動不動，似乎已無生命跡象，有的仍在掙扎、撲翅。影片配文稱：「很多燕子把窩築在沙堆上，沙被鏟走了，幾百上千隻小燕子沒了。」

引起關注的影片。圖/網絡影片截圖

影片迅速引發大量網民關注，不少人留言呼籲當地有關部門介入核實。

畫面中的小鳥是淡色崖沙燕，這是一種體長約12釐米的候鳥，上體呈灰褐色，下體白色，因常在江河湖泊附近的沙質崖壁上鑿洞築巢，被稱為「崖壁建築師」，目前已被列入國家「三有」保護動物（有重要生態、科學、社會價值的陸生野生動物）名錄。

淡色崖沙燕。範文博攝

由於這條影片未標註具體位置，一時間難以查證。很快，另一條定位為「綿陽市三江閘壩橋頭公園」的影片在網絡流傳，發佈者稱「這裏的燕子需要保護」。不少愛鳥人士和熱心市民根據定位自發前往現場查看。

一位長期生活在綿陽的網民告訴新京報記者，自己於3月9日專程趕到了第二條影片提到的沙場，由於門口有門衛和工作人員，他無法進入場地，只能站在河堤上用望遠鏡觀察，「沙堆上確實有燕子築巢的痕跡，但沒看到施工機械或運輸車輛，沙堆也沒有被擾動過的跡象。」

3月10日，新京報記者致電綿陽市林業局，工作人員表示已跟進處理。

3月11日，當地發佈通報稱，連日來，市、縣兩級林業主管部門會同水利、屬地政府等，對涪江流域綿陽段沿線區域進行了全面、細緻的實地排查。經核實，網民反映的兩處沙場分別位於涪城區新皂鎮和遊仙區小梘鎮。

涪城區新皂鎮的涉事沙場為一臨時堆沙場，春節前已停止作業。「2月3日，相關部門在安全檢查中首次發現淡色崖沙燕築巢跡象後，當即提醒企業調整作業方案。」現場執法人員表示，企業接到提醒後，主動調整作業路線，對巢穴區域進行避讓，此後一直未在繁殖區域進行作業。

通報稱，影片中顯示的淡色崖沙燕死亡情況確為事實，但數量不超過10只，並非網傳的「成百上千」。經現場勘查與專家研判，死因初步判斷為近期降雨、大風天氣導致沙堆局部自然垮塌，致使少量巢穴受損。

在遊仙區小梘鎮，涉事沙場為一處砂石加工廠。現場未發現任何淡色崖沙燕屍體或殘骸。這處加工廠春節前已停工。現場沙堆上存有部分陳舊巢穴，也有部分新建巢穴。

目前，兩處沙場分別有300餘個和400餘個巢穴，巢穴整體完好，未遭人為破壞。

通報還提到，相關部門已對涪江流域綿陽段的所有沙場進行了普法宣傳和提醒，督促企業切實履行保護義務。兩處沙場負責人也已經明確表示：在淡色崖沙燕繁殖期間，將對築巢區域進行打圍封閉，場內車輛選擇繞行，並在遠離巢穴的區域作業，最大限度減少人為干擾，努力實現野生動物保護與企業正常生產經營的平衡。同時，在巢穴區域周邊安裝影片監控，並安排專人每日巡護。一旦發現因大風、強降雨等自然原因導致的局部垮塌或幼鳥受傷情況，將及時進行救助或向主管部門彙報。

3月12日，記者注意到，疑似發佈原影片的博主已被禁止關注，影片內容均已清空。

淡色崖沙燕究竟是什麼鳥？

這場風波也讓許多人第一次關注影片中的主角——它們究竟是什麼鳥？

據瞭解，淡色崖沙燕，和崖沙燕外形極為相似，也曾長期被視為崖沙燕的一個亞種。

「但是經過長期研究，鳥類學家發現它們還是屬於不同的物種，在形態、習性、遺傳上都有一些區別。」劉宇介紹，「目前國內常見的有三種沙燕——崖沙燕、淡色崖沙燕和灰喉沙燕。崖沙燕在全球的繁殖地分佈區更靠北，廣泛繁殖於歐洲、亞洲和北美洲的中緯度地區；淡色崖沙燕的繁殖地則分佈於蒙古—中亞—中國東南地區，呈現C字型分佈。」

淡色崖沙燕。範文博攝

據劉宇介紹，在習性方面，崖沙燕築巢時通常集群更大，有時洞穴數量能達到近2000個，淡色崖沙燕相對來說集群較小，「一般不會超過幾百巢。」此外，淡色崖沙燕的遷徙距離更短、繁殖時間更早，「我們在江西觀察到，部分淡色崖沙燕從12月份就開始築巢繁殖了。」

從配對，到築巢、產卵，最後雛鳥出飛，最快也要七周，近50天。「淡色崖沙燕常在河邊土質鬆軟的崖壁上築巢，較早繁殖可以避免雨季下雨、河水漲水給巢穴帶來影響。」劉宇說。

這種鳥的確有著極為獨特的習性——不在樹枝上築巢，也不像家燕那樣啣泥於屋簷下，而是盯上了江河附近的沙質崖壁——這些地方距離水源較近，昆蟲等食物資源更豐富，而且河水衝刷也更容易形成適合築巢的崖壁截面。

它們密密麻麻的巢穴高低錯落，有時能形成「蜂巢」一般的景觀。

淡色崖沙燕巢址。範文博攝

城市里的排水孔也能成為「安家地」

不只是自然形成的沙質崖壁，城市里的沙場也可能成為這種鳥的「安家地」。

「從我們收集的案例來看，其實它和人類的接觸很多。比如一個工地裡有沙山，冬天停工，開春就有淡色崖沙燕或者崖沙燕過來營巢。過去這幾年，幾乎每年都有類似的報導。」劉宇說。

2018年3月，研究人員在四川樂山岷江沿岸發現，一處采沙場的廢棄沙丘背面和側面密佈著大量淡色崖沙燕的巢洞。據《野生動物學報》當年刊發的論文記載，巢口呈橢圓形，橫徑約7.55釐米，縱徑約5.5釐米，巢洞深度平均約為63釐米。

有媒體2022年3月報導，在四川成都市區芳鄰路旁的錦江河段，不到500米的河堤上至少有90個排水孔被淡色崖沙燕用來築巢育雛。排水孔內回填的鬆軟沙土，恰好符合它們營巢的要求。同年5月，據媒體報導，有幾百隻崖沙燕在河南商丘一處在建公園安家，正在建設中的河岸土崖上密集分佈著幾百處巢穴，不斷有崖沙燕飛進飛出。

巢穴中的崖沙燕。韓霄林攝

這種鳥表現出了對城市環境的適應能力。但是，當它們的棲息地與人類活動區域交疊，也會帶來複雜的局面。

「如果施工時不加註意，很容易破壞巢穴。之前有村民蓋房挖沙，不知道有鳥繁殖，就把巢穴挖塌了。」劉宇告訴記者。

北京永定河畔的崖沙燕保護實踐，一直被視為一次生態保護的成功案例。

2024年，在永定河綜合治理工程推進過程中，有攝影愛好者發現施工區域出現了崖沙燕的蹤跡。生態攝影師韓霄林瞭解情況後，迅速通過觀鳥群、攝影圈擴散信息，並聯繫野生動物保護組織和媒體。在多部門的聯動下，水務等有關部門僅用5個小時便叫停施工，隨即在巢區周圍設置了300餘米防護圍欄，並安排巡防人員日常巡查。

第二年，崖沙燕如期歸來。據《北京日報》報導，這片崖壁長30餘米、高近20米，已成為北京已知最大的崖沙燕棲息地。

「從觀鳥愛好者發現情況，到政府部門出面協調解決，整個過程很快。」劉宇說。

這不是唯一一次成功實踐。前面提到的河南商丘那處在建公園，為了保護幾百隻崖沙燕的家，項目工程特意設置保護區，也重新規劃了施工時間和區域。

「無論是從自然保護的角度，還是從常理的角度，我們還是要給予野生動物更多的關心和嗬護，盡力讓它們自由地在自然生境里繁衍。」劉宇建議，未來，相關科研工作者要做好科普宣傳，讓更多人瞭解這個物種，「我們每年都會開展‘全國燕和雨燕調查與保護’公民科學項目，歡迎關心、愛護燕子的夥伴搜索‘與燕共舞’微信公眾號，參與保護。」

此外，觀鳥愛好者和誌願者如果發現問題，應通過正確渠道及時向林草、生態環境部門反映；政府部門則需履行好職責，協調各方關係，及時設立警示牌、發放宣傳材料，形成良好的解決範式；對於企業，施工時應儘量考慮自然因素，如果因保護鳥類而耽誤工期造成損失，政府也應協調採取措施，予以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