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向榮的資本迷局:背靠律所,60多家公司撐起家族「盈科系」
「個人投資是個人行為,盈科是盈科人的盈科,我們正常運營。」「盈科人加油」「我們團隊依然招聘」……3月12日,一位盈科律師事務所(以下簡稱:盈科律所)全球合夥人一天之內更新了多條朋友圈,回應不斷髮酵的傳聞。
身處風暴漩渦之中,盈科律所的律師陸續下場,試圖打消外界的擔憂與疑問。「作為盈科律所的一員,3月11號當天我的微信上也遭遇轟炸,不停有客戶、朋友、同行等私信詢問,甚至問我‘老梅自首’。」王明芝律師團隊通過微信公眾號明確堅守並表態不懼風浪:個別事件、個別言論、個別傳聞,不可能撼動盈科整體穩健的發展根基。
不過,水面之下,故事似乎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靜。盈科律所掌舵人梅向榮涉嫌挪用律師費進行融資擔保,造成約10億元資金缺口消息逐漸傳導,個別盈科律所分所合夥律師著急申請結算提現,同行則聞風而動大量挖人。而上述全球合夥人則在「喊話」後又刪除了朋友圈澄清內容,盈科律所官網關於梅向榮的公開內容則逐漸隱身。
3月13日晚,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再次探訪位於上海的盈科國際律師大廈。本次梅向榮融資擔保風波的核心關聯企業上海贏柯企業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贏柯企管」),辦公地點位於大廈西側樓的8層,貝殼財經記者走訪時該樓層內已無辦公人員,現場一片漆黑,大門被鏈條鎖住。辦公區內桌椅錯亂擺放,地上散落著紙張。據現場一名夜班物業人員透露,梅向榮相關公司的辦公區均已被封閉。
當天,貝殼財經記者從一名知情人士處獲悉,梅向榮在上海向警方自首,涉及多少資金並不確定。對此,記者向上海警方求證,相關人員表示,目前並無更多信息可以披露。
10億元資金缺口是真是假,挪用律師費融資擔保有無可能,「宇宙大所」盈科律所會否捲入漩渦?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採訪了十餘位業內資深律師、接近盈科核心層的知情人士,揭開這場律師行業風暴背後「隱秘的角落」。
3月8日,盈科律師事務所黨委書記、主任、全球董事會主任梅向榮出席盈科北京「三八」婦女節主題活動並致辭。官方微信截圖風波驟起
聞風與「老梅」切割,盈科地方分所「提款沒受影響」
梅向榮融資擔保風波發酵的同時,盈科律所的一系列動作也浮出水面。
3月11日深夜,盈科律所發佈公告稱,梅向榮已辭去在本所擔任的一切職務,該事件系其家人開辦公司產生的問題,與本所執業活動無關聯。
前一日,盈科律所完成了全球董事會換屆選舉,80後李景武任職新一屆盈科全球董事會主任。就在3月8日,梅向榮還以盈科律師事務所黨委書記、主任、全球董事會主任身份,出席了盈科北京「三八」婦女節主題活動並致辭。
貝殼財經記者在北京市司法局網站看到,早在3月2日,北京市司法局已經批準了盈科律所變更組織形式的申請,其由普通合夥律師事務所變更為特殊的普通合夥律師事務所。
3月12日下午,貝殼財經記者走訪位於北京正大中心的盈科律所總部看到,律所正常運營。在等待接待人員的10餘分鐘時間,律所有多名客戶進出。跟隨接待人員,貝殼財經記者在律所客戶接待區域看到客戶在與律師洽談。
律所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表示,目前業務並未受到相關網傳消息影響。當問及梅向榮以及售賣理財產品等問題時,這位工作人員並未進行正面回覆,僅表示當前律所正常運營,目前對網傳的事件不接受採訪,一切以官方發佈為準。
同一天,貝殼財經記者走訪了位於上海的北京盈科(上海)律師事務所、盈科國際律師大廈,採訪均被拒絕。
上海盈科國際律師大廈。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俞金旻 攝實際上,此次風暴眼中的盈科律所內部,輿論波瀾已清晰可感。3月12日,有盈科地方律所內部人士透露,其在梅向榮事件剛被報導後,曾因擔心被事件牽扯導致律所資產被凍結,急忙提取了應提未提的律師費,目前其律師費仍可正常提取結算。另有盈科佛山分所內部人士向貝殼財經記者表示,目前律所正常運營,分所的資金沒有問題。重慶分所內部人士也稱,分所正常運營。
安撫與穩定人心的工作亦在同步展開。一位盈科律所內部人士向貝殼財經記者透露,很多同行來挖人,網上相關炒作其實就是想動搖人心。「如果大量律師出走,盈科真是傷筋動骨了。現在我們內部,靴子已經落地,人心也穩定,不大會出現大規模律師出走的情況。」
上述人士表示,盈科律所現在業務正常開展,「提款也沒受到影響,都是正常結算」。
對於盈科律所為什麼從普通合夥變更為特殊的普通合夥,盈科律所內部人士向貝殼財經記者表示,「這是給其他合夥人增加了一個保障」,變更也是防範未來,沒法隔絕既往已發生的責任。主要是為了避免再出現「老梅」這種個別合夥人挖了個大坑把大家都埋了的情況。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夥企業法》,普通合夥和特殊普通合夥的核心區別在於合夥人對律所債務的責任承擔方式。其中,針對特殊普通合夥規定,一個合夥人或者數個合夥人在執業活動中因故意或者重大過失造成合夥企業債務的,應當承擔無限責任或者無限連帶責任,其他合夥人以其在合夥企業中的財產份額為限承擔責任。合夥人在執業活動中非因故意或者重大過失造成的合夥企業債務以及合夥企業的其他債務,由全體合夥人承擔無限連帶責任。
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向貝殼財經記者解釋稱,普通合夥與特殊普通合夥兩種形式都是合夥做生意,但在「扛債」的規則上有個關鍵分水嶺,普通合夥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如果律所需要賠錢,債主可以找任何一位合夥人要求還債。還完之後,這個合夥人再自己去找那個惹事的合夥人追償。特殊普通合夥是誰的過錯誰扛,但「公債」一起還。如果是某個合夥人自己犯了嚴重錯誤導致的債務,就由他自己承擔無限責任,用個人財產去填坑。
不過,付建表示,特殊普通合夥中,無過錯合夥人的「有限責任」不是完全免責,他們投在律所里的財產份額仍要用來抵債。而合夥人之間的內部追償比例,通常按合夥協議約定或法定實繳出資比例來確定,但這不影響對外部債權人的責任順序。
律師與律所
巨額律師費「資金池」,一個人能挪用嗎?
「梅向榮個人能拿公司資產抵押嗎?」一位不願具名的盈科律所合夥人對貝殼財經記者提出的問題回覆:「不能,實際上也沒拿。」
針對外界最關注的資金安全問題,即掌舵人是否可能挪用分所資金,這位盈科律所合夥人從律所架構上給出瞭解釋,分所是獨立運作的,律所賬戶也具有獨立性,因此在操作層面「很難挪用」。「我們每個月固定分紅,從沒有任何延遲,也沒有出現客戶退費、律師離職的異常波動,一切正常運作」。
挪用律師費擔心的背後,是僱傭與管理關係的轉變。多位受訪律師表示,國內律所與律師的合作模式,早已分化出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徑,綁定關係遠比外界想像的更為鬆散,這也是「盈科模式」能夠實現快速規模化的底層原因。
「律所和律師的關係,本質就分兩種。」一位不願具名的合夥人律師稱,「一種是工薪律師,跟普通上班族一樣,服從律所和團隊的坐班管理,拿固定薪金加獎金,剛執業、沒案源的新人,或是做上市、合規等非訴業務的團隊,大多是這種模式。另一種就是提成律師,在律所執業,律所提供執業資質、辦公環境、開票服務,律師自己找案源、辦案件,最後跟律所按比例分賬。」
這一說法得到了另一位受訪律師的印證。他將規模化大所的模式形象地比作「農貿市場」:「律所租下整層甚至整棟寫字樓,隔成一個個辦公室或工位,就像商場里的攤位。律師想用這個攤位、用律所的品牌執業,就要交‘攤位費’,也就是行業里說的管理費。」
關於管理費的收取標準,大多在20%左右,即使規模較小的律所管理費也達到約10%。「稅費是國家定的,浮動的就是管理費,這也是律所的穩定收入來源。」一位合夥人律師舉例,「比如一筆100萬元的律師費到賬,先扣除21%的管理費和稅費,剩下79萬元才是律師的,這筆錢律師想提走,還得走層層審批。」
這種業內通行的律師費結算模式,在客觀上形成了一個龐大的「資金池」。
「所有律師費都必須先攻入律所公戶,不允許律師私自收費,這是行業鐵律。但這筆錢從進賬到律師全額提走,有很長的結算週期,這裡面就有了巨大的操作空間。」一位受訪律師拆解了其中的規則,「首先,律所會先扣10%-20%左右的押金,要等案件完全結案、沒有客戶投訴,才會把這部分錢給律師;剩下的可提款部分,律師想拿出來,要麼交個稅,要麼通過一些合法手段折抵稅費。」
「提款也只能分批走,快則一到兩週,慢則一個月甚至更久,一個律師是這樣,成百上千個律師加起來,賬上趴著的現金就是一個天文數字。」前述律師表示。
根據公司官網最新數據,盈科律所在中國內地設有127家律所及1家粵港澳聯營律所,擁有員工25200餘人,其中律師19400餘人。
多位律師透露,即便普通的百人規模大所,年進賬也能達到上億元。
在此次盈科律師風波爆發前,一家律所被指主任捲款數億失聯,打著律所幌子的投資成了風險之一。有律師行業內人士告訴貝殼財經記者,律所往往具有資本騰挪的天然優勢,不僅有資金、有社會信譽,也有資金需求方的資源。近幾年,部分律師事務所的實際控制人就有了對外投資、「不務正業」的動力。但如果律師對風險把控不專業,也容易導致資金鏈斷裂等問題。
「之前就有律所負責人出過類似事件,只是沒有被大範圍曝光而已。」一位受訪律師表示,只要律所的規模做大了,賬上有了穩定的現金流沉澱,就難免有人動起資本運作的心思。
「圈地」失控
操盤手梅向榮:梅家「盈科系」至少控制67家公司
有行業人士這樣形容對梅向榮的印象,「一個懷有遠大誌向的律所操盤手,這幾年他的精力似乎沒有更多地放在律師事業上,而是放在了資本運作上」。
多年來,梅向榮構建了一個家族「盈科系」,其核心投資平台則是成立於2015年的北京盈科環球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盈科環球」)。
2015年,梅向榮認繳出資9500萬元,持股比例95%。2021年12月,梅向榮不再擔任股東,公司轉交給了梅亞萍和梅春華。其中,梅亞萍是大股東,持股比例95%。據《中國新聞週刊》報導,梅春華是梅向榮的哥哥,兩人還有一個共同的妹妹叫梅亞萍。
從景區管理、文化旅遊、酒店管理橫跨到健康管理、影視、餐飲、國際貿易,通過盈科環球這家公司,「盈科系」先後共對36家公司進行直接對外投資,如果算上企業通過直接或間接持股從而控制或參與控制的企業,「盈科系」至少控制了67家公司。
目前,尚在存續期間的22家公司,包括盈科美辰國際旅行社有限公司、盈科旅遊景區管理有限公司、盈科樂享酒店管理有限公司、上海盈科斑馬雲化傳媒有限公司、北京聚聖居餐飲管理有限公司等。
在新三板公司律雲股份上,董事長、董事等多個職位均出現了多位「梅姓人」。公告顯示,自2020年7月29日起,梅春華成為律雲股份實控人,吳衛平基於親屬關係為新增的一致行動人。梅春華出生於1970年6月,1993年6月至2002年6月任泰興市機床液壓件廠生產科長。
2018年1月19日,律雲股份宣佈選舉梅沛為董事長。出生於1991年的梅沛,專科學曆,從22歲至24歲擔任北京聚聖居餐飲管理有限公司後勤主管。
梅亞萍也在這家公司任職。律雲股份2018年6月4日公告顯示,梅亞萍被選舉擔任董事,2014年5月至2017年4月其曾擔任北京盈科(上海)律師事務所執業律師。
多年來,律雲股份業績連續虧損。截至2024年12月31日,律雲股份合併財務報表未彌補虧損3265.30萬元,超過實收股本金額。
此外,北京聚聖居餐飲管理有限公司被限制高消費,盈科美辰國際旅行社有限公司已經成為被執行人。
貝殼財經記者探訪看到,在梅向榮家族企業綁定盈科律所非議聲中,「盈科系」公司距離盈科律所並不遠。3月12日晚間,貝殼財經記者來到位於上海的盈科國際律師大廈,梅向榮名下的上海贏柯企管、上海盈策投資管理中心(有限合夥)、上海千鴻文化傳播有限公司等均在大廈內辦公。據現場一名夜班物業人員透露,這些公司的辦公區均已被封閉。
贏柯企管大門被鏈條鎖住。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俞金旻 攝貝殼財經記者在大樓外看到,這棟大廈部分樓層依舊亮燈,記者逐層查看,亮燈樓層為盈科律師事務所辦公區,部分正在辦公的律師向記者表示,不清楚樓內發生的情況。
企查查顯示,目前,梅向榮直接持股的存續公司共有5家,其中上海盈策投資管理中心(有限合夥)持股24.24%、北京闔盈技術開發中心(有限合夥)持股43.74%。梅向榮關聯的近30家已註銷公司,大多成立於2012年至2015年,彼時也是盈科迅速擴張時期。其中,北京水木華清投資中心(有限合夥)曾於2015年在中基協備案,僅一年後便迅速註銷。
「他投的項目,主要是房地產、新能源汽車、旅遊這些板塊,人們都會預設這是盈科律所的官方項目,誰會想到這是他個人的資本運作?」一位受訪律師反問。
在業內,梅向榮的評價褒貶不一,「他不是沒有能力,也不是沒有預判,他押注的方向或許沒有錯,可能是時機不對。」一位行業資深律師評價道,好的律師一定是悲觀、保守的,永遠先想風險,在規則之內做事;但好的企業家一定是樂觀、敢冒險的,要突破規則去謀利。
「律所是輕資產行業,核心資產就是律師的專業能力和品牌信用,沒有廠房、設備這些重資產托底,一旦資金鏈出問題,就是毀滅性的打擊。」一位受訪律師坦言,「經濟上行期,水漲船高,投資的項目能回本,窟窿能填上,所有問題都被光鮮的規模掩蓋了,退潮之後,誰在裸泳一目瞭然。」
籠罩在梅向榮融資擔保事件上的迷霧尚未散去,而盈科律所因此陷入的信任危機,一定程度上也為律師行業敲響了警鍾。
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程子姣 薑樊 林子 陶野 胡萌 俞金旻
編輯 王進雨
校對 張彥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