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聯多首經典田園詩 阿來四川宜賓高縣帶來「陸遊蜀中詩講」

封面新聞記者 張傑 實習生 徐千然 攝影 周琴

一千多年前,詩聖杜甫沿岷江而下,在戎州(今宜賓)留下「重碧拈春酒,輕紅擘荔枝」的千古名句。一千多年後的今天,著名作家、中國作協副主席阿來循著杜甫、陸遊、蘇東坡的足跡,於3月14日下午來到宜賓高縣,在陽翰笙劇場帶來「唐桑治詩中的巴蜀與成都」系列之「陸遊蜀中詩講」第十九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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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講座中,阿來以「春深農家耕未足——兼說中國古典田園詩」為主題,將陸遊的詩篇置於中國悠久的田園詩傳統中加以審視。阿來串聯多首經典古典田園詩作,深度解讀巴蜀詩詞文化內涵,探討文學如何書寫正在發生深刻變革的當代中國農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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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之始,阿來先從陸遊《遊山西村》切入,解讀詩中農家臘酒、豐年待客、春社民俗等場景,剖析詩句中精妙的修辭藝術,指出「柳暗花明」的煉字之妙,打破大眾對詩詞修辭僅堆砌形容詞的誤區。

同時,阿來追溯田園詩的濫觴,講述陶淵明辭官歸鄉、躬耕田園,開創田園詩派的歷程,解讀其詩作中鄉村勞作的辛勞與堅守;對比王維旁觀式的田園書寫,指出其「詩中有畫」卻缺乏對農民現實關懷的特點;更闡釋楊萬里「憫農」詩作中對農民疾苦的共情,展現古典田園詩的現實主義精神。

為釐清中國田園詩的發展脈絡,阿來串聯陶淵明《歸園田居》、王維《田園樂七首(其六)》、範成大《四時田園雜興(其二十五)》、楊萬里《憫農》、陸遊《嶽池農家》等經典詩篇,系統梳理中國古典田園詩的發展脈絡與風格差異。

田園詩始於東晉陶淵明。阿來以《歸園田居》(「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為例,指出陶淵明的田園詩是「涉身其中」的,既有「采菊東籬下」的悠然,更有「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勞作艱辛,其核心在於「但使願無違」的個人誌趣與真實體驗。

至唐代,王維的田園詩呈現出另一種風貌。阿來以《田園樂七首(其六)》中「桃紅複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為例,提到王維是以一個在鄉下擁有別墅的官員視角,將鄉村景色作為審美對象,是「詩中有畫」的遠觀,雖美卻缺少對農民生活疾苦的切身關懷,後世甚至對王維有「看人獲稻說風涼」的批評。

與陸遊同時代的範成大,其《四時田園雜興》(其二十五)(「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雖以組詩形式大規模書寫農村,但在阿來看來,仍未完全擺脫旁觀者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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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梳理田園詩脈絡時,阿來特別強調,中國古典文學中一直存在著一種偉大的現實主義精神,即對農民苦難的深切同情。他以楊萬里的《憫農》「已分忍饑度殘歲,更堪歲里閏添長」為例,指出這種關懷是田園詩傳統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維度。

阿來由此引發對當下閱讀趣味的反思:今天我們讀詩,是否更偏愛王維、範成大筆下的詩情畫意,而覺得杜甫詩中那些「啼饑號寒」太過沉重?「有時候過分的詩情畫意,恰恰是對艱辛生活的一種粉飾。」

阿來提醒,當現實被文字美化,我們可能會在不知不覺中逃避真正的困難。而文學中真正偉大的精神,是魯迅所說的「敢於直面殘酷的人生」——這不僅指向作家的書寫,更指引讀者從文學中獲得面對現實的力量。

講座的核心,落在陸遊入蜀後途經四川嶽池縣所作的《嶽池農家》,阿來逐句解讀了這首詩。

「春深農家耕未足,原頭叱叱兩黃犢」描繪了春耕時節的忙碌,「泥融無塊水初渾,雨細有痕秧正綠」,阿來盛讚陸遊觀察之細微,「雨細有痕」四字,非仔細觀察而不能道出。「誰言農家不入時,小姑畫得城中眉」則寫出了即便是鄉村少女,也追隨著城里的時尚,展現了農村並非完全與世隔絕。「農家農家樂複樂,不比市朝爭奪惡」更是陸遊將自己官場失意的感慨與農村的寧靜相對照,表達了對田園生活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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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來認為,從《遊山西村》到《嶽池農家》,陸遊的田園詩承襲了從陶淵明、杜甫一脈相傳的健康傳統——相對王維式的遠觀,陸遊的筆下既有對農村風物的細膩捕捉,更保持著對農民生活的關切與共情,這正是現實主義精神在田園詩中的延續。

講座的後半部分,阿來的思緒從古典穿越回當下,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命題:當古典田園詩已經寫到如此之好,我們今天的文學,又該如何書寫正在發生結構性巨變的中國農村?

阿來結合自己剛剛參加完全國兩會的感受,談到當前中國農村正在發生深刻變革,比如土地流轉、高標準農田建設、生產方式與組織方式的現代化。他以在高縣慶嶺鄉看到的大片規整的油菜田為例,指出今天的農村已不再是「草盛豆苗稀」的個體勞作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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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今天書寫農村,還用著陶淵明、王維、陸遊的情趣和審美,那我們是缺乏創造性的,只不過是拾人牙慧。」阿來直言不諱地指出,當下許多關於農村的文學作品,仍停留在「看人獲稻說風涼」的層面,帶著城里人的優越感去「打卡」式的書寫,未能觸及農村變化的根本。

阿來引入國際視野,提到美國詩人弗路斯特筆下的傳統鄉村,以及後來者對其「未能寫出時代」的批評;提到史丹貝克的《憤怒的葡萄》、萊曼治 的《農民》等作品,如何書寫了高度資本化、技術化影響下的新鄉村。

阿來認為,今天的作家面臨著比古人更複雜的現實,需要具備經濟學、社會學乃至地質學等多學科的知識儲備,才能真正理解並書寫出新時代的農村,「今天的社會遠比古人的社會複雜得多,它的組織方式背後就充斥著一整套人為的設計和制度。只有經驗不夠,還要理論。」

在與主持人的互動及現場提問環節,阿來進一步闡釋了文學創作與時代的關係。他回應關於陸遊「山重水複疑無路」是否蘊含人生哲理的提問時,幽默地提醒要避免過度解讀,回歸文本,首先欣賞其修辭之美。談及陶淵明、王維、陸遊田園詩的現實關懷差異,他再次肯定陶淵明的「親曆」與陸遊、楊萬里的「憫農」情懷。

阿來(右)阿來(右)

對於本次到訪的四川宜賓高縣,阿來結合體驗「請春酒」的經歷,寄語當地在鄉村振興和文旅融合中,不僅要保留「後半段」的宴飲之樂,更要傳承「前半段」對土地、對自然的敬畏與文化內涵。他欣喜地看到高縣新農村建設中已開始融入審美考量,並勉勵當地文學寫作同行們,要具備新的眼光,去發現和書寫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新變化、新詩意。

阿來(左2)贈書阿來(左2)贈書

講座最後,阿來向高縣捐贈了自己的作品《阿來經典小說集》與《東坡在人間》,以文學的方式為這片土地留下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