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影子調查｜私域直播圍獵老年群體（上）：「航天夢」背後的收割局

能「複活」死魚、號稱延年益壽的芯片水杯；可讓絕經女性重來月經的保健貼；打著「諾獎之父」聯合研發、磁療能量噱頭的「長壽鞋」；能讓800度近視者摘鏡的霧化眼鏡……這些「神效產品」，正在封閉私域直播間里大肆售賣、瘋狂「收割」老年人。

線上是封閉隱秘的直播間，線下則是連鎖門店。商家以領雞蛋、送福利為誘餌，篩選出有消費意願、辨別能力弱的老人，再引流至線上私域直播間，通過誇張話術引導老人們為一些功效莫名的保健品掏錢買單。最後，這類門店再依託背後平台，以加盟形式迅速在多個城市落地，實現快速擴張。

2025年12月至2026年3月，澎湃新聞「馬上測」工作室通過暗訪線下店舖、查閱登記賬本、臥底企業年會，揭開了一條以「航天夢」實體店為抓手，以私域直播為「收割」渠道的老年消費產業鏈。

免費雞蛋、磁療坐墊，把老人「哄」進直播間

在某老齡化社區內，密集分佈著多家與私域直播掛鉤的保健小店，「航天夢」便是其中一家。

店舖「航天夢」三個大字為藍白配色，形似航天的logo，招牌並不惹眼。店內面積不大，前廳擺著十幾個鋪有「磁療坐墊」的座位，正對面牆上電視循環播放著宣傳影片。門店標註「體驗時間」從早7點至下午4點，共六場。所謂「體驗」，就是免費看電視、做理療、領雞蛋，最終目標是將前來體驗的老人們引流至線上直播間。

「你們給我敲章吧，不敲章我領不了雞蛋！」店舖尚未完全開張，一位老人就急切進店。他手持一張卡紙，稱集齊4個藍章和1個紅章就能領雞蛋，集章需要在店裡坐約1小時看電視、理療，「都是不要錢的」，老人說，自己就是為蓋章來的。店員則回應，目前蓋不了，蓋章時間會在線上「群通知」。

另一名74歲的老太太則說，自己家住店舖對面，有空就會來店裡坐著，「他們那個坐墊很好用的！」她說，不僅僅在這家店，她同樣在附近的氫氧保健店舖有消費，也會去聽其他店舖做的健康「講座」，購買產品。

次日記者再次到訪，店內已坐滿老人。但記者剛進入不久，就被工作人員「逐」出。

走訪多家「航天夢」線下店，場景高度相似：牆上掛滿「專家」海報與「合作品牌」的標識，部分大牌牛奶、羽絨服和洗衣液的logo與不知名保健品並排陳列；店內劃分體驗區、倉儲區。

另一家開在徐彙區某學校旁的「航天夢」門店約30平方米，玻璃門上貼著「航天品質，點亮生活」標語，牆角散落著宣傳頁，理療墊子上放著礦泉水，還有不少尚未清走的保健品。

「這裏的月租當時是6300元」，房東介紹，這家店專做老年人生意，「送雞蛋、拉人頭，天天爆滿，最近因被投訴虛假宣傳，直接被關停。」

店內遺留的客戶登記冊令人心驚：厚厚一本記錄著三百多名客戶的信息，姓名、電話、是否夫妻同行等標註清晰，多達數十頁。其中，還有賬本記錄著售出的產品與價格，如藤茶（售價）290元；蜂膠（售價）490元。

門店主打「航天科技+健康產品」，對外宣稱「航天品質」，售賣各種養生保健產品等，以免費體驗、打卡領禮、健康講座引流到線上直播。而所謂直播，並非淘寶、抖音等公開平台開播，而是通過微信群發私密鏈接，搭建僅對會員開放的私域直播間，對外完全封閉。

直播「洗腦」，「神品」功效誇張

進入「航天夢」私域直播間，煽動性的話術撲面而來。

例如，主播宣傳的一款智能霧化眼鏡能在「15分鐘提升視力，800度近視（的人）可摘眼鏡」，且為奧運冠軍代言，中科大、中科院聯合研發。主播高舉一款摺疊式智能霧化眼鏡宣稱，產品「專為全家護眼設計」。

主播還稱，小朋友使用該眼鏡15分鐘，裸眼視力可提升，極端案例從4.0提升至5.0，能讓800度近視（的人）摘掉眼鏡；老年人使用可改善老花眼、眼乾眼澀、視物模糊等情況，甚至能緩解輕度白內障、青光眼、飛蚊症，宣稱「一副眼鏡全家護眼，老人孩子都能用，拚手速去拍」。

在「睛睬博視」官網上的護眼儀相關產品中，記者並未查詢到主播宣稱的同款產品，但主頁效果中有不少案例自稱，有青少年通過調理實現視力提升甚至恢復正常。

記者致電「睛睬博視」官網所留電話，工作人員稱他們有類似霧化眼鏡產品，大人小孩都可用，但私域購買的產品他們無法售後。此外，記者也並未查詢到該產品與中科院、中科大的相關關聯。

此外，主播重點推銷一款名為「千金小丸子」的肚臍貼，號稱排濕、排寒、快速瘦身。「每天貼2小時，一個月瘦30斤！」主播還宣稱，40歲至50歲痛經、絕經女性，使用該產品後能重新來月經，「像慈禧太后、武則天一樣返老還童」。

中南大學湘雅醫院中西醫結合科主任醫師梁清華曾在人民網發表的《肚臍貼減不了肥》一文稱，中醫講究按體質辨證用方，引起肥胖的證型有很多種，肚臍貼所含的中藥成分對脾胃氣滯型的肥胖可能有一定效果，對其他證型則無效。記者注意到，所謂的肚臍貼能為絕經女性重新帶來月經等誇張的功能，前述主播並未給出任何理論依據和科學證據。

「想不想長命百歲？想不想五世同堂？」在一場帶貨標有「健利達」標籤、售價99.9元的「赫茲能量鞋」的直播中，主播宣稱，產品專供北京、上海的療養院與干休所，鞋底採用飛機輪胎材質，耐磨耐穿，可穿一輩子；內置7顆來自廣西巴馬長壽村的磁石，形成循環磁療能量，刺激血液循環，相當於「移動的療養院」。

為增加可信度，主播接連拋出所謂的「背書」：聯合瑞士「盧保獎細胞學之父」研發、榮獲由北方高新技術協會頒發的100強證書、足部健康領軍品牌、國禮品牌等。記者拿到磁療鞋後現場剝開，發現鞋底有透明小盒，盒內裝有彈簧片和幾粒磁鐵。

記者在中國社會組織政務服務平台，並未查詢到「北方高新技術協會」登記信息。記者隨後致電鞋盒上標明的臨沂美動源商貿有限公司，截至發稿，暫無人接聽。

此前，曾有人因售賣類似產品被判刑。

據北京海澱法院網2021年發佈的案例《謊稱航天產品包治百病，二人詐騙多名老人獲刑》提到，兩名被告人梁某、李某所在公司通過贈送雞蛋、小米等禮物的方式吸引老年人客戶，向客戶銷售「太赫茲量子鞋」等。多名購買者稱，銷售人員聲稱「太赫茲量子鞋」可通經活絡，打通身體微循環，治療血壓高、心臟病、高血糖等所有老年病，穿上量子鞋腿不抽筋了，病好了，身體健康了等。

最終，法院以詐騙罪判處被告人梁某有期徒刑二年六個月，罰金八千元；判處被告人李某有期徒刑二年，罰金三千元。

品牌疑似「擦邊」中國航天、冒用科研人員形象

記者注意到，從「航天夢」門頭標識，到店內陳設，均「擦邊」中國航天品牌，給不少老人帶來誤解。

例如，門頭的標識為藍白配色的箭頭標誌，和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的標識近似，門頭的標語也打著「航天品質」的標語，在店內，還會放上火箭模型等陳設和航天科研場景的圖片。

在徐彙區的一家門店，記者還注意到店內牆上貼有「基金會及專家」海報，海報上列有「中國首批航天員吳傑航」「物理學家方瑜德」等人物照片和介紹。記者查詢發現，「吳傑航」的照片實際為「原國家航天員兼航天員教練吳傑」；「物理學家方瑜德」實際為「中國科學院等離子體物理研究所研究員方瑜德」，未查詢到他們與上述「航天夢」保健私域直播及門店之間的關聯。‌

同時，這些私域直播避開公域平台監管，直播內容不公開、難重播，給消費者維權也帶來難度。

記者以家屬身份前往閔行區線下門店，試圖退貨在直播間購買的產品，門店工作人員稱，產品過了期限（1個月）是不給退的。

此後，記者又前往其他門店詢問退貨事宜，店員雖然承認同屬「航天夢」品牌，但強調各店老闆、直播平台、產品均不互通，「互不負責」。有門店工作人員稱，門店客戶在他們門店邀請進的線上直播間購買的產品，可以退，「別的店不管，因為老闆不一樣」。

但仍有不少老人，對「航天夢」的產品深信不疑。

住在徐彙區某「航天夢」門店附近的老人林大姨介紹，她「買的東西多了，藤茶、磷蝦油、牙膏都挺好的，都是戴藍帽子的（指經國家主管部門審批或備案的‌保健食品‌）」。林大姨說，東西價格也不算貴，比如茶也就一百多塊錢。「當時他們宣傳，像我們這種‘三高’人群，喝了這個茶之後，人會比以前舒服。 」她說，自己平時也會去線下店，店裡會放保健凳子給他們坐，而且不收錢，說是能改善腰椎疼、腿疼這些健康問題。

附近另一位居民老張告訴記者，他也在航天夢直播間買過很多東西，種類很雜，有紅酒、紅景天、肉類、零食等。「我也買過保健品，他們宣傳得特別誇張，說能治百病，我心裡也清楚這是瞎說。」他說，他自己用下來，其實也沒什麼明顯感覺，但前前後後也花了約一萬塊錢。

公司年會現場：老闆道出私域收割邏輯

記者調查發現，類似門店，不僅僅聚集在江浙滬一帶，在全國多個省份均有落地，背後與一家名為江蘇彙海通的公司關聯。記者注意到，「航天嚴選好物」小程序由江蘇美麗山河公司運營，該公司法定代表人桑治暉同時擔任江蘇彙海通品牌管理有限公司監事。

今年2月，在南京舉行的江蘇彙海通公司年會上，被稱為集團總裁的「陸總」在會上為另一個私域直播項目「山河好物」招加盟商、合夥人，提到「我們現在有個品牌叫‘航天夢’」。彙海通公司一名工作人員也證實，「山河好物」和「航天夢」一樣，都屬於彙海通公司。

年會上，「陸總」拆解了這套模式能賺錢的邏輯——聚焦銀髮賽道，做區域化私域直播電商，「如果我們在一個城市獲得5萬的流量（用戶），一個用戶消費1萬塊錢，一年就是5個億」。

這套商業模式揭示了「航天夢」等線下、線上聯動收割老年人的套路：線下店舖通過送雞蛋、做廉價理療等手段攏客，再對進入門店的老人進行各種引誘式的宣傳，一步步讓他們加入私域直播；在私域直播里繼續進行誘惑式的宣傳，讓老人們購買所謂營養滋補品、保健品等；同時，店員們還可通過累計積分或低價旅遊等方式，綁牢這批已入群的老年消費者。

這位「陸總」豪言宣稱，投資中老年健康賽道，「當下正是中國上下五千年最好的時機，沒有之一」。他稱，未來20年風口已經清晰明確，「專注銀髮賽道，因為各類電商平台已經把年青人收割遍，只有中老年、銀髮賽道，才是未來」。

提到商業模式，他稱，他們新項目的模式是「一體兩翼鐵三角」：一體是生鮮百貨，主打低利潤。兩翼之中，一翼是營養滋補，高利潤、銷量倍增；另一翼是旅遊文旅，用旅遊提升信任、滿足社交與精神需求，打通消費積分體系，積分能買雞蛋、肉菜，全直播間通用；鐵三角則是生鮮引流聚客，營養滋補賺利潤，旅遊服務鎖黏性。

「我們面向全國招城市合夥人，每個城市只選一家，目標是讓門店能在5天（內）上線、當天能盈利。而我們提供全鏈條賦能。」「陸總」稱，平台會提供全套引流話術、社群運營、IP打造，培養300個本地店長變成超級主播，此外，抖音投流、客服培訓全包。他們也不收取加盟費——想要加盟成為他們的城市合夥人，只需要預存2萬元，且這2萬元可以抵5萬元的貨款。

記者在年會現場見到，經過這位「陸總」的賣力演說，有投資者陸續上台簽約，但難辨真假。「陸總」則祝這些簽約「投資者」在所在城市落地開花，一起發財。

3月13日，澎湃新聞多次致電天眼查上公佈的江蘇彙海通品牌管理有限公司、江蘇美麗山河品牌管理有限公司電話，擬就上述情況進行採訪，但截至發稿前，該兩家公司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